松川往事(3)
霍璋最喜歡待的地方是窗前,那裡既可以看到風景,又不會屋外的人看見。思兔閱讀
那日丁晨凱的話直心頭繚繞,他深知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對的,卻始終無法走出內心的囚籠。
前的霍璋青年才俊,風光無兩,父親的器重,外人的艷羨,他幾乎快要將童年的陰影忘之腦後,可短短半年,風雲突變,他變成個失去雙腿不能人.道的殘廢,世人都拜高踩低,以往每夜都有絡繹不絕的客上門,家裡門檻幾乎被踏破,可他車禍後,客人還沒有往常的個零頭。
他也不想見人。
薛美辰和烏玉媚有多得不需要說,可他沒想到,就連霍嵩最關心的都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能否繼續做好松川藥廠的管理職責。
——這世界上沒有人會真正愛他,關於這個事,他直到車禍後才徹底醒悟,不再存有絲可笑的幻想。可自那以後,無論白晝還是黑夜,他都被股巨大的寂寞和恐懼包裹著,仿佛只有屋裡才是安全的地方,只要踏出去,外面的世界處處陷阱冰冷,充斥著數不清的爭鬥。
「要向恐懼屈服嗎?」
丁晨凱的話在腦海反覆響起,霍璋也在不停地問自。
他忽然識到件事情,他現在已經四面楚歌,避無可避。
……
花園。
這是霍璋不知多久以來第次真切地受著屋外的太陽,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消弭身上部陰霾。
不遠處的草地上跑著只黑黃雜間的小狗,丁晨凱蹲在那逗狗,他把手裡的高爾夫球丟出去,小狗又眼巴巴去叼球回來,乖順地在他掌心蹭來蹭去。
「真把這裡當自家?」霍璋問,「誰准你養狗的?」
「籠子裡的鳥太無趣,和它在起久,人也會變得死氣沉沉,相比之下,鮮活的動物更能給人快樂。」
「給誰快樂?」
「給您。」丁晨凱懷裡的小狗是只黑背幼犬,黑背是警犬里常見的品種,平常人家很見養。
「我不要。」
丁晨凱抬頭看霍璋眼,又垂眼望著懷裡的小狗,笑著說:「那行,我今晚就把它送到狗肉館宰吃肉。」
霍璋:「……」
「外面的太陽的怎麼樣?」丁晨凱問。
霍璋沒有回答,而是問他:「我父親為什麼選擇你?」
男人笑笑:「因為我優秀,且正氣十足。」
霍璋面無表情,並不信他的措辭,丁晨凱說:「前幾輪都挺難,簡單的是最後輪。」
「霍先生留十個人進行最後輪面試,那天我走出辰嵩的大樓,被請上輛車,車上的人告訴我他是霍夫人的秘,願開倍的薪酬給我,條件是如果最後我能勝出,必須在你的觀察報告上做手腳。」
丁晨凱笑著說:「我拒絕,第二天就被通知來這裡報導。」
霍璋問:「為什麼拒絕?」
「招聘啟事是霍先生發出的,我清楚知道自該服務的板是誰,兩面刀很累,我想活得簡單點。」
「既然對父親那麼忠心,又為什麼告訴我你的身份?你應該知道,旦告訴我你的身份,就會影響到最後的結果。」
丁晨凱放開手裡的狗,任它在草坪上撒歡,他望著別墅更遠處的連綿山峰,笑著說:「就算是殺人犯,都還有坦白寬的機會,更何況是自的親兒子,我不僅優秀、正直,還很善良,不忍心看本來就脆弱的你更難過,這個理由足夠嗎?」
霍璋唇角彎彎,隨即又恢復冷漠:「你在同情我?」
「不。」丁晨凱說,「我在謳歌你,堅強、勇敢、百折不撓、不畏命運挫折的霍先生,他值得我這樣做,雖然現在還差點思,但我相信離那天不遠。你如果還是覺得我居心可疑,也可以發雙份工資來收買我,錢不嫌多,都快二十七歲,沒房沒車沒婆,日子不好過。」
「話真多。」霍璋淡淡地說,看他眼,問道,「你快二十七?」
「下下個月十九號。」丁晨凱將小狗抓在手裡掂掂重量,「還太瘦,不然您先養陣,養胖,我再送去狗肉館賣錢。」
霍璋沒說話,既不同,但也沒有反對。
*
辰嵩松川部的摩天大樓前,輛加長的黑色轎車停下,保鏢推著輪椅下來。
這是半年來霍璋第次出門,霍嵩專程為他來到松川,或許是關心他身體,但更多的應該是有他的考量。
霍璋將緊張掩飾得很好,別人看不出什麼。這個「別人」並不包含丁晨凱,男人走在他身邊,遞給他塊巧克力:「甜食能讓人放鬆,別緊張,我把你最近的狀態如相告,你很正常,不需要擔心。」
霍璋接過巧克力,冷淡:「我會緊張?」
丁晨凱笑笑,沒再拆穿他。
頂層辦公室里,霍嵩正在和高管開會,霍璋在走廊。
大樓十多層,窗口望出去,天高雲闊,碧空如洗,似乎能將整個城市踩在腳下。
走廊安靜,只有開著的窗戶縫隙里傳來隱約的風聲,初冬的風還有些暖,拂過耳側愜十足。
那塊包在錫紙里的巧克力被霍璋握在溫暖的掌心裡,已經融化點,他沒吃,就那麼靜靜地握著,過很久,他開口問:「那天的吃播,還有嗎?」
丁晨凱調出手機上存的視頻放在他面前,屏幕上的女孩正在吃火鍋。
霍璋看會,問他:「他為什麼快樂?明明吞咽食物都是為生活,卻還能吃得那麼認真,是演出來的嗎?」
「生活本來就是要認真的。」丁晨凱溫柔地說,「快樂也沒有那麼難,頓麻辣火鍋,塊甜巧克力,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人的快樂不就是這些點滴平凡的東西里獲取的嗎?霍璋,你把自架得太高,站在雲尖上,當然只能看到四周白茫茫的雲雨,向下點,才是人該待在的大千世界。」
丁晨凱望著他手裡的吃播:「讓自快樂,也給別人快樂,這難道不是人存在的義之嗎?」
「那你呢?」霍璋靜靜,問他,「你存在的義,是為給別人快樂?」
丁晨凱思考會:「我存在的義——」
他朝霍璋眨眨眼,吊兒郎當地說:「——是為守護世界。」
霍璋失笑,他不記得自多久沒這樣笑過,唇角肌肉幾乎忘記笑時的弧度,當他察覺到自在笑時,又努力將肌肉拉平。
他難得開起玩笑:「好啊,我著看,看你怎麼守護世界。」
*
霍嵩辦公室出來時,太陽已經快落山。
黃昏微淡的日光透過大廈乾淨的玻璃窗,將整條走廊都染成焦黃色。
大廈下的廣場上有池噴泉,丁晨凱正坐在噴泉邊的石台上,低頭幫個半大的男孩修滑板。
他垂著頭,柔軟的黑髮上浸暮色,於是泛著股溫柔的棕色光亮。
霍璋衣兜里那塊巧克力還在,他掏出來,剝開錫紙,將巧克力塞進嘴裡。甜滑的觸綻放在味蕾,他才看見錫紙的內側畫著幾幅小漫畫,個齜牙咧嘴的小人正慢騰騰地頂巨大的果殼裡鑽出來,而後張牙舞爪地朝這世界喧囂。
他嘁聲,忍不住笑。
不遠處的丁晨凱修好滑板,卻不給那男孩,他舉過頭頂,像個調皮的大男孩樣引得小孩子拽著他的衣袖跳起來抓。他將滑板放在地上,踩上去,迎著晚風在廣場上玩圈,他滑過空地,驚起片悠然的白鴿。
男孩跟在他後面咯咯直笑,他停下來,拍拍男孩的小腦袋,將修好的滑板還給他。
他朝霍璋走過來:「切順利?」
霍璋的神情里已經好答案,他笑笑:「那就好,我可以放心退休。」
「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沒想好。」他仰頭,半眯著眼睛,說起話來沒個正行,「可能去租個鋪面賣羊肉串,好玩又好吃,閒下來還可以做做吃播賺錢娶婆。」
霍璋如往常靜默,他和丁晨凱起看著璀璨的霞光流連在松川的萬頃高樓之間,為世界鍍上層絢爛的顏色。
他手裡的錫紙沒有捏緊,被風吹落在地面,丁晨凱彎腰撿起來,看著上面自的大作得地笑。
他剛要揉成團塞進旁的垃圾桶里,霍璋忽然開口:「我家正好缺個烤羊肉串的廚師。」
「可惜我只是個半吊子,得學徒做起,擔不起霍先生的大任。」
「我給你請師,讓他教你。」
丁晨凱英俊的眉峰揚起:「想要我留下?」
霍璋沒有吭聲,只是偏過臉靜靜看著他。
「想要我留下就說啊。」丁晨凱笑,「霍先生,您不是已經殼子裡走出來嗎?」
霍璋依舊沉默,丁晨凱轉身:「不說話?那我走。」
兩個魁梧的保鏢攔住他的去路,霍璋終於開口:「我父親給你多錢,我開雙倍,如果你覺得不滿,我還可以幫你找個喜歡的女人當婆。」
「好啊。」丁晨凱毫不客氣,「我要娶斯嘉麗做婆,您能辦到嗎?辦不到的話我就去浪跡天涯賣羊肉串。」
霍璋眯眼:「丁晨凱,想死直說。」
男人清朗地笑笑:「開個玩笑。」
他將那張錫紙放到霍璋的掌心:「去你家?帶路吧。」
冬風拂過他耳邊的鬢髮,他的音容相貌,言行,都溫柔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