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川往事(5)
「為什麼會這樣?」
陰雨天,霍璋坐在書房的桌前,臉色陰沉不定。思兔sto55.com
保鏢:「……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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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清楚?」霍璋冷笑,「短短几個月,三次差點被警察當場抓獲,賣家已經開始懷疑是我走漏了風聲,每次的接貨地點只有你們幾個提前知道,行動後其他人都會沒收通訊工具,會有誰能通風報信呢?」
「今年陸路管控太嚴,藥品只能走水路送出去,松川的碼頭總共就那麼幾個,也許是警察……」
霍璋將手邊的文件夾甩了出去,文件夾的邊棱在那人臉上砸下一道紅印子。
他陰冷地問:「你想說警察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松川市的各個碼頭盯梢,專門為了抓我的現行?」
「……不是。」保鏢想要說的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一定有人把接貨的時間地點泄露給了警方,去查,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這人是誰。」
丁晨凱在書房的小沙發上看書,聽著霍璋罕見的發怒,從書頁上抬起了頭。
窗子被雨花打得模糊不堪,將塵沙沖洗而下,留下一道道土色的污垢。雨天的潮氣逐漸蔓延到屋裡,霍璋的腿是不能受潮的,他走到書桌前,打開了取暖用的烤爐,將它的風口對著霍璋的膝蓋。
「我去下面看看還有沒有膏貼。」
只要這樣的陰雨天氣,霍璋的腿上一定要貼滿發熱的膏貼保溫。
他剛離開房間,保鏢眼裡就閃過一絲冷光:「霍先生,您不覺得太巧合了嗎?我們以前的交易從沒出過問題,為什麼偏偏在丁晨凱來了以後,接二連三地被警察發現端倪?這個人來路不明,根本不值得信任。」
霍璋靜靜地盯著他:「他只跟你們去過一次港口,並且沒有人提前告訴他交易的時間和地點,怎麼出賣我?」
「但他可以自由出入您的書房,接觸您的資料。您仔細想想,為什麼這三次警方都是臨門一腳卻沒有真的抓到現行?那是因為每次警方的出警規模都算不上大,我們能及時察覺,也能跑掉,如果消息是從我們這裡走漏的,那時間和地點應該很精確,他們完全可以集中警力把我們一鍋端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警方也不能確定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只能分散警力去蹲守,對我們行動了解,但又知道的不多,這樣的人才最可疑。」
霍璋許久沒有說話,冷雨噼里啪啦掃著玻璃,窗外的一株梧桐樹在風雨里脆弱地搖擺著,枝葉也被狂風吹彎撞到了窗上來。
丁晨凱是這間宅子裡唯一能自由出入他書房的人,霍璋對他的戒心比任何人都要低,他偶爾會去拿他書架上的書來看,偶爾也會用他電腦打鬥地主,霍璋從不覺得有什麼,反而很喜歡這種他從未經歷過的煙火氣。
保鏢的話雖刺耳,但他卻想起了一件事。
——每當交易之前,他會想好許多時間和地點留存在電腦上,直到最後一天,再從中隨機選取一個告訴手下的人。
如果丁晨凱在鬥地主之餘翻動了他電腦里的其他文件……這想法剛一冒頭,就被霍璋死死按了回去。
「他是我留下的人。」霍璋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手下的桌面,「不會做這種事。」
「可是霍先生……」
保鏢還要說話,書房外敲了三聲門,丁晨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霍璋的膏貼:「還剩幾張,夠今天用了。」
「你先出去。」霍璋吩咐。
保鏢深深地看了丁晨凱一眼,轉身離開了屋子。
丁晨凱將霍璋從書桌後推出來,蹲下身挽開他的西裝褲腳,將膏貼粘在醫生叮囑的穴位上。
霍璋的視線一直落在窗外,雨簾朦朧,糊住了玻璃——他什麼也看不清。
「丁晨凱。」他忽然叫他。
男人貼好膏貼,抬頭看他:「怎麼了?」
還是那個英俊面龐,還是一樣的清澄明朗。
霍璋看了他片刻,又將目光挪回雨中,他淡淡地說:「沒什麼。」
*
這場春雨下了很久,冬日蕭索的痕跡慢慢消失在雨里,梧桐也在雨中抽出了新葉。
不知是不是天氣陰冷的緣故,霍璋最近不喜歡動彈,很少離開書房,他偶爾在丁晨凱的陪伴下下棋,更多的時候,是派丁晨凱去藥廠做事,自己捧著本書在玻璃窗前靜靜地看。
丁晨凱今天直到夜色很深才從藥廠回來,他來書房朝霍璋述說工作的情況。
霍璋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夜色深垂,被濛濛細雨吹打的夜晚裡,許多東西都看不分明——遠處的山影、天上的陰雲,就連窗前的梧桐樹葉都悄無聲息地隱匿在了黑暗裡。
「你在看書?」丁晨凱叫了霍璋幾聲,他沒有反應,於是低下頭來看他手裡捧的書。
霍璋這才將視線收回,落在書頁上:「是。」
「講了什麼?」
「神是奇怪的。他們不但藉助我們的惡來懲罰我們,也利用我們內心的美好、善良、慈悲、和愛來毀滅我們。」霍璋說,「不對愛抱有期望,就不會失望。」
丁晨凱:「王爾德是個善變的男人,他還說過,『因為哲理雖智,愛卻比它更慧;權力雖雄,愛卻比它更偉』,不要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霍璋抬頭看他:「你在安慰我?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真心愛我?」
「當然。」丁晨凱說。
於是霍璋笑了,唇角的笑容隔了很久才消失,他看了會窗外朦朧的雨景,忽然說:「幫我做件事。」
「明晚有一批藥品要從香溪的港口.交貨,總量近一噸,其中兩百公斤的違禁藥,這個數量一旦被警方查獲,對松川藥廠來說會是滅頂之災,最近接二連三出事,派別人去我不放心,你替我走一趟。」
丁晨凱怔了怔:「我全權接手?以前沒這樣做過。」
「我相信你。」霍璋說,「時間地點我會在明天傍晚通知你,你先回去休息。」
丁晨凱走到門口,霍璋叫住他:「丁晨凱。」
男人回頭,霍璋頭也不轉地盯著窗外的細雨,院裡瀰漫起雨霧,罩得一切都不清晰,他輕聲說:「別讓我失望。」
男人離開了,霍璋拿起桌角放著的一個牛皮紙袋,將裡面的幾頁紙從頭到尾再次瀏覽了一遍。丁晨凱的人生經歷很簡單很平凡,但平凡到了極致同樣會給人無限想像的空間,正如紙張最下面一行寫得那樣——這個人很乾淨,但他太乾淨了。
*
港口的夜一如往常悄寂,丁晨凱站在泛著微波的水邊,將一顆薄荷甜糖塞進嘴裡。他眺望著香溪對岸璀璨的燈火,據說從這港口望去,一江之隔的對面就是西河的城郊,站在夾雜著濛濛細雨的冷風裡,他似乎覺得江對岸的燈火,要比身旁的更亮一些。
他舌尖的糖慢慢融化出清冽的味道,遠處的船終於開來了。
他收回目光,朝身後的保鏢說:「搬貨。」
*
霍璋給他的交易地點和時間都是正確的,唯一錯誤的信息是,那批貨里根本沒有違禁藥。在丁晨凱帶人押貨時,霍璋的心腹已經從另外的廢港將藥物運走了。丁晨凱離開霍宅前往港口後,一些人提心弔膽等待著,但那夜平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保鏢拿捏不准:「……難道消息不是他泄露的?」
霍璋沒有說話,身邊人深知這男人脾性,他一旦動了疑心,除非是千錘百鍊後經過驗證的真心,否則他的多疑很難消泯。
「他很聰明,在這樣有針對性的事情上不露馬腳是正常的,可如果他真是警察,潛伏到霍家一定有他的目的,警察應該不會對親眼所見的罪惡坐視不理,是或不是,試試就知道了。」霍璋眼神慢慢暗了下去,「我一直對小東山的北區很感興趣,不如讓他去會會烏姨。」
……
夜深人靜時,丁晨凱穿過走廊,聽見保鏢們聚在一起的低語聲。
「聽說過幾天又要派人去小東山對帳。」
「嗯,知道,只要別派咱們去就好,就算輪到,請個病假敷衍過去就行了。」
「我也這麼想,老關死得那麼慘,從那以後誰敢去小東山……」
丁晨凱推開書房的門,霍璋從電腦上抬起眼來,平靜地說:「你來了。」
他深夜找他過來是有正事,遞給他一個硬碟和一沓厚厚的文件:「下周替我去趟西河,小東山有些帳目要你確認一下。」
「小東山?」丁晨凱問,「這好像是三房那位的地方。」
「同是霍家的產業,就算再不情願也難免要打交道,你去的時候要當心,烏玉媚這人心思陰忖,不知道在小東山里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去年我手下一個姓關的誤闖了她的研發樓,沒能從樓里活著出來,據說是心臟病突發,但他一向身體康健,不像有心臟病的樣子。」
丁晨凱蹙眉:「就這麼死了?家人沒來找說法?」
霍璋冷笑:「死者為大,我要求他們把屍體還回來,可當天就被於水生的人拉去火化了,家屬當然來鬧過,但烏玉媚找父親撒了個嬌,父親家大業大,花錢擺平這件事也費不了什麼心思。」
曾經確實有人死於小東山,但霍璋沒有實言相告的是,那人並不是誤闖,而是受他的派遣,專門去調查北區的研發樓。
「你要當心。」霍璋說,「對完帳就回來,研發樓的地下有鬼,別接近那裡。」
丁晨凱接了資料和硬碟:「我明白。」
他一句話後,書房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中。
先打破沉默的是霍璋,他凝視著他:「氣象台說下周有場暴雨,注意安全。」
丁晨凱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