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壺


  金鳳慌忙爬前幾步,倏然發現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冰洞,而段雲嶂正躺在洞底,不知死活。思兔sto55.com

  額角似乎有鮮血滴落下來,可她渾然不覺。方才是他警覺冰層斷裂,搶先將她撲倒,自己卻掉進了冰洞麼?

  金鳳大叫起來,反覆呼喚著段雲嶂。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終於,冰洞下的段雲嶂抬起了頭,沖她微笑了一下。他動作緩慢地挪動著身軀,終於側坐起來。

  「你還好麼?有沒有哪裡受傷?」金鳳問。

  段雲嶂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而後抬頭苦笑:「腿斷了。」

  金鳳茫然地看著他,第一次感覺到這樣不知所措。冰洞很深,他的腿摔斷了,肯定無法自行上來,而她身上既沒有繩索,有沒有鏟雪的工具,更無法助他上來。

  「我……我下山去找人!」她從地上站起來,便要往山下跑。

  「……別!」段雲嶂咳了一聲,連忙喝止她。「你現在下山,至少也要兩天兩夜才能到有人煙的地方,再領著人回來,我已經被冰雪埋住,凍死了。」

  金鳳怔怔地看著他。

  「黑胖?」段雲嶂吐了一口血沫,仰頭喚她一聲,以為她沒有聽到。

  「那……該怎麼辦?」金鳳喃喃道。

  段雲嶂被她問住。兩人都默然良久。

  他們都不是慣在江湖行走的人,從來錦衣玉食,何嘗有過這樣的經驗,更加不曾處於如此孤立無援的境地。

  真正流落到民間,就像兩個廢人,想不出任何辦法。

  「那麼我來挖開冰洞,把你救出來。」金鳳咬了咬牙,開始用自己的手將冰洞邊緣的冰雪鏟開。

  「你瘋了?」段雲嶂大驚。冰凍堅硬無比,她要在這冰洞中挖出一條道路來,無異於愚公移山。

  金鳳手下仍不放鬆,口中卻挫敗地高喊:「那你說該怎麼辦?」

  冰下久久無言。

  金鳳於是緊咬下唇,繼續奮力挖掘。此刻她無暇去想他們是如何落到這般境地,無暇去想她和段雲嶂的愛恨情愁,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要把他救出來。

  挖了許久,不過挖了半尺多深,金鳳的手指已腫得如棒槌般粗。

  冰下忽然幽幽地道:「黑胖,別挖了。」

  「為什麼!」金鳳喘著氣,手下並未停歇。

  「再挖上幾個時辰,你的手就廢了。」

  「我用腳來挖。」

  「腳也會凍殘的。」

  「我用嘴來咬。」

  「……」段雲嶂沉默了一會兒,「黑胖,你這是何苦呢?為了一個你不在乎的人。」

  金鳳呆了一呆,沒有反駁他,而是挖得更加拼命。

  段雲嶂嘆氣:「你不用管我,還是繼續朝前走吧。」

  金鳳停住動作:「你說什麼?讓我繼續往前走?」

  「是。」

  「你讓我拋下你,繼續往前走?」金鳳不敢置信地問。

  段雲嶂一窒,半晌,有些艱難地道:「黑胖,我知道你這麼遠趕來崑崙,是為了圓自己的一個夢。你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這是你的第一個夢。所以我這一路上並沒有阻攔你,而是默默地在背後跟著你。如今都快到山頂了,你不該放棄。」

  「那你呢?你怎麼辦?」

  「看如今的情形,我大概是活不成了。你下山以後,記得給京城捎個信,讓他們來尋我的屍首。」

  金鳳無言。

  看了看頭頂上積雪如玉的山頂,美得不似這世間應有的景致,此刻卻顯得殘酷而冰冷。

  她說:「我不上去了。」

  「為什麼?」段雲嶂訝然。

  「我也不挖了。」

  「黑胖……」

  「雲嶂,我下去陪你。」

  她在冰上靜靜地對自己微笑了一下,然後,順著冰洞的邊緣,滑了下去。

  段雲嶂怔忡地看著她如一顆球一樣滾落在他面前,看著她緩慢而不雅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她動作有些遲滯地朝他走過來。

  「劉黑胖,你真是瘋了是不是!」他驀然破口大罵。

  金鳳渾然不覺他的憤怒,神情無波地低下頭去。

  「疼麼?」她查看他受傷的腿。

  段雲嶂哼了一聲,額頭上卻微微沁出冷汗來。金鳳伸手握住他的手,被他甩開。

  「你這,算是同情麼?我完好無損時你偏要離我而去,如今我快要死了,你卻要和我生死相隨了麼?」他冷笑。

  金鳳再去握他的手,這一次她沒有讓他甩開。

  「別生我的氣了。」

  段雲嶂惱怒地撇開臉:「你是白痴麼?為什麼跟著往下跳?」

  金鳳發了一會兒愣,而後靠著冰壁,坐在段雲嶂身邊。

  「總是我是要陪你一起死了。人家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信不信?」

  段雲嶂冷淡地撇開頭。

  金鳳笑笑,而後看著身邊男人俊逸的側臉,發起呆來。

  「你看夠了沒有?看夠了就上去!」段雲嶂狼狽地罵她。

  金鳳抱住他一條手臂,耍起了無賴:「反正是上不去了。這么小的一個冰洞,你是趕不走我的。」

  段雲嶂無計可施。

  手臂上忽然傳來一股暖意。段雲嶂低頭,看見金鳳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手臂上。

  「雲嶂,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她喃喃道,「即使把性命交在你的手上,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段雲嶂胸坎劇震。

  「你說我不夠愛你。那是錯的。我愛你的程度遠遠超出你所能夠想像的。我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正是因為愛你,才漸漸有了勇氣。」

  「有了勇氣,所以才敢離開我?」段雲嶂輕輕吐出一句話。

  金鳳訕訕地笑笑:「那時候看起來,離開,似乎對你比較好呀。我不希望你的路走的太坎坷。難道,我真的錯得離譜麼?」

  「所以你就留了一封廢后詔書,跑到崑崙山來?」

  金鳳低頭:「我想來看看這千里崑崙是什麼樣子。可是,這並不是為了圓一個夢而已。」

  「這是我想念你的一種方式。」

  段雲嶂劍眉微揚,漆黑的眸子漸漸轉深。

  「再說一遍。」

  「什麼?」

  「這些話,再說一遍。」

  金鳳臉上泛出些紅暈。

  「這麼多,哪裡還能再說一遍?」

  「那麼就告訴我,這三個月來,你有沒有想念過我。」

  金鳳垂下眸子,身子顫了顫:

  「每一天,都在想你。」

  話音剛落,滾燙的雙唇便落在她唇上,將她後面的話語盡數吞下。

  「劉黑胖,你這個騙人精!」他咬住她的唇瓣,在她唇齒間模糊不清地說。「你簡直是我這一輩子的克星。」

  而她則柔順地承受他所給予的暴風驟雨,並勾住他的脖子,將自己毫無保留地送上。「彼此彼此。」她在他肆虐的欲望中宛轉低吟,她的身心,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愉悅,這樣毫無顧忌。

  她甚至伸手去扯他的腰帶。

  段雲嶂攔住她不規矩的手,目光森冷地盯住她:「你知道你在做什麼麼?」

  金鳳點頭。

  「這裡很冷。」他尚有顧忌。

  金鳳側首:「我不在乎。倒是你的腿傷……」

  「不礙事,完全不礙事。」他拍著胸脯保證,臉上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振奮。

  金鳳微哂。

  生死一線,這裡再也沒有擾人好事的宮人,沒有家國大事的後顧之憂,只有一男,一女,和莽莽千里崑崙。

  千鈞一髮的那一霎那,她神志不清地問了一句:「你……還生我的氣麼?」

  段雲嶂凌厲地反問她:「你呢,還敢離開我麼?」

  她哭叫起來:「不敢了,永遠不敢了!」

  至此,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終於功德圓滿。

  三個時辰以後,金鳳在鋪著香軟的羊皮毯子的馬車中醒來。

  她看了看紅漆的車頂,密不透風的車門,炭塊火紅的暖爐,最後目光停在車中央愜意地煮著一壺香茗的段雲嶂身上。

  「這是在哪兒?」她喃喃道,驀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們……死了麼?」

  段雲嶂挑眉:「你說呢?」

  金鳳撓頭:「不像是死了……」

  段雲嶂笑笑,獎勵似地摸摸她的頭:「我們在回京的路上。」

  「我、我娘呢?」金鳳下意識地第一個想起娘親。

  「她在後面的馬車上。」

  「哦……」金鳳寬下心。

  忽然又覺得不妥。如果沒有記錯,他們應該是在崑崙山上的一個冰洞之中。

  「我們得救了?」她興奮傾著身子。

  「咳咳,」段雲嶂掩嘴,「可以這麼說。」

  「是誰救了我們?」

  「大內侍衛。」

  「……什麼?」

  在金鳳逼視的眼神中,段雲嶂慢慢坐正了身子:「事情吧,其實是這樣的。你看,我就算出宮離京,又怎麼可能是孤身一人呢?事實上有二十名大內侍衛一直跟在我身後……咳咳,準確地說是我們倆身後。我只要放出身上攜帶的信號焰火,他們馬上便會趕來……」

  金鳳的臉上,漸漸變了顏色。

  段雲嶂小心地覷著她的臉色:「事情麼,就是這麼個事情。」唯恐她變臉,他連忙道,「你答應過永遠不再離開我的,可不能反悔!」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金鳳怒道。

  段雲嶂嘿嘿一笑:「不記得也沒有關係,我們可以共同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景……」

  「段、雲、嶂!」

  驛道上,一輛馬車中驀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駕車的侍衛們有志一同地抖了一抖,都曉得是住在河東的某隻母獅子開始發威了。

  後面一輛馬車中,徐娘半老的永福喜滋滋地對鏡梳妝。京城的家裡,趙屠夫在等著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