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所以,他做到了。


  方槐檸今天中午有個實驗要趕,沒有時間和栗亭一起去食堂吃飯,不過他下午會早點過來,兩人再約了見面。思兔閱讀

  十一點三十風信子飯點一到栗亭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是小牧場自動彈出的聊天窗口。

  F君:吃飯了嗎?

  栗亭看了眼,把手機塞回去繼續洗杯子。

  十分鐘後。

  F君:吃飯了嗎?

  栗亭仍是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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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信息再度鍥而不捨,內容一字未變。

  F君:吃飯了嗎?

  栗亭不得不響應。

  L君:吃了。

  這回好半天都沒消息,栗亭以為對方放棄了,忽然小牧場提示程序已更新。栗亭莫名,拿出一查,發現更新的是帳目系統。只見那處也同樣也被劃分成了L和F兩片區域,L的那一片種類繁多且詳細,而F那頭卻只有一欄,是新添加的。

  ——食堂明細。

  L君:??

  F君:剛下樓時遇到了一位學長,原來學校的一卡通查詢系統是他們做的,我請他複製了一份過來,拷貝進小牧場app了,以後消費就能一目了然,隨時查詢餘額,是不是很方便?

  L君:…………

  F君:【微笑】

  栗亭盯了那小臉幾秒後,不甘地脫了手套,拿起口袋裡某人的張飯卡去了A大的食堂。

  飯剛吃完,帳目欄里果然出現了一筆新的消費記錄,旁邊竟然還能發表情。栗亭瞧著一旁迅速多出來的【愛心】,總是覆蓋在眸中的冷灰色調閃爍了下,繼而慢慢暈散,泛出了其下的幾絲淺暖。

  滌盪又不甘。

  正打算再發個白眼回擊,忽然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面前。

  栗亭腳步一頓。

  對方也看見了他,同樣有些意外,在原地踟躕了下,小心的走了過來。

  「哥……」

  栗晗叫出這個字的時候表情幾變,有尷尬有糾結,最後還是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

  栗亭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栗晗覺得這應聲與以前似乎並無不同,暗暗鬆了口氣,又上前幾步,笑容也真誠了一些。

  「你……在這兒打工嗎?」

  栗亭沒說話。

  栗晗忙道:「我只是和同學到商店街來吃午飯……」這話倒是不假,今天能遇上實屬巧合。

  栗亭點點頭,擦過他欲走,卻被栗晗一把抓住了。

  「哥……」栗晗換上難過的神色,「你真的不理我了嗎?」

  「你想說什麼?」栗亭回頭。

  「我、我想說……」栗晗滿肚子委屈要吐,卻一時找不到話頭,最後憋了半天竟說了一句,「我們買了新房子,過幾天就要搬家了。」

  栗亭像是沒聽見一樣。

  栗晗著急:「如果你還在為那件事不高興的話……好吧,我聽你的話還不行嗎,我不喜歡方槐檸了,我可以去喜歡別人。」

  栗亭一愣,看著栗晗認真的表情,眼中冷色不僅沒消,反而愈盛,一點一點抽回了自己的手。

  栗晗茫然之下終於生氣了:「你、你到底還想要我如何,這個不對,那個也不對,我不明白!」

  栗亭頭也不回,拔腿離開。

  「等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會明白的。」

  ……

  方槐檸從實驗室出來被倪蔚年叫住了,過一陣德國那邊的兄弟學校會有訪問學者要來,老倪想讓方槐檸一道幫著接待,彼此熟悉熟悉。

  「妙妙我就不指望了,吳毅有別的任務,只有你,正好那邊好幾個合作項目都是多國參與,你可以試著和他們的老師學生們接觸看看,學習學習,以後也未必不是一條選擇。」

  見方槐檸微愕,倪蔚年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其實現在還早,但機會從不嫌多,未來的選擇也會隨著時間而變化,但我們必須隨時做好準備,對不對槐檸?好了,休息去吧。」

  倪蔚年走後,方槐檸仍在思考,直到被小牧場的消息提醒拉回了思緒。一看之下,發現本來和自己約好要見面的栗亭竟然有了別的行程。

  方槐檸意外。

  ……

  今天天氣有些陰沉,栗亭戴著草帽努力地翻著地,一口氣忙了兩三個小時才想起來要歇一下,抬頭就見方槐檸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栗亭丟下鋤頭,摘了草帽。

  方槐檸上前問道:「今天怎麼想到要過來?」

  栗亭接過他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天氣不好,來看看。」

  方槐檸環顧四周,不同於上回,這一次的地被栗亭分割成了好幾塊,每一片小區域種的似乎都是不同的農作物,不過方槐檸依然不認識。

  「種的什麼?」方槐檸盯著栗亭熏熱的臉,掏出手帕去擦他鼻尖上的汗珠。

  栗亭乖乖地站在那裡任他動作,又乖乖地回答:「大蒜、洋蔥、韭菜、大蔥。」

  方槐檸:「…………」

  栗亭無辜的問:「你來是要幫忙嗎?」

  方槐檸遲疑:「我、我能幫些什麼?」

  栗亭朝著一邊努了努嘴,軟軟的唇正巧擦過方槐檸的手背。

  「施肥。」

  方槐檸剛躁動的心緒立刻被這兩個字澆滅了。

  手裡的手帕被栗亭取過,自己擦擦臉又擦擦手,栗亭真誠的問詢:「對了,你們那裡系統那麼全面,有沒有澆灌系統也可以複製一份放在手機里?這樣每次施肥就能第一時間知道了。」

  方槐檸:「…………」

  「沒有嗎?那算了。」栗亭遺憾的把手帕交回方槐檸的手中,又安慰道,「其實不必你幫忙了,我已經自己施過肥了。」

  方槐檸捏著手心裡對方才擦過的手帕,剛要鬆緩的氣息又猛地凝固了,只覺捏了一枚炸彈……

  直到方槐檸CPU的卡頓過去,察覺到空氣中並沒什麼異味時,才意識到自己又被騙了。

  總是用冷漠臉耍小聰明,還有比眼前這個小農民更壞更吃不得虧的嗎?

  而自己怕是被撓再多次還是忍不住要惹他。

  又牙癢,又心癢。

  方槐檸嘆息之餘真的有種想咬他一口的衝動。

  認命的收起手帕,那頭栗亭也簡單的收拾好農具重新戴起草帽打算收工。不過他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抬腿朝著另一頭慢慢走去。

  方槐檸雖覺奇怪,但還是默默跟上。

  栗亭步伐緩慢,走得還挺悠哉,仿佛像是閒逛一樣。

  前方是一處很大的果園,兩人自其中穿梭而過,方槐檸看著兩旁景致。十二月的時節,遠不是成長季,很多果樹的枝頭都是空空蕩蕩的,更顯出此地的蕭瑟來。

  栗亭道:「等到開春,阿昌大概又要買新狗了。」

  這話說得突然,方槐檸這次卻記憶良好,忙問:「以前的兩條呢?」

  栗亭說:「早就上天了。」

  又難得解釋:「不是我做的,那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動手,它們就自己上天了。」

  方槐檸笑:「我知道。」笑完卻又不知為何覺得有點難過。

  栗亭走出果園又停下了,忽然指著遠處道:「那裡,以前就是大片的牽牛花田,從這裡的大房子看出去,花開的時候滿滿的藍紫色,特別壯觀。」

  方槐檸循之望去,卻只見滿目荒地。

  「大房子的房主很喜歡那片花田,但可惜的是牽牛花只有早晨開放,一到了午後就會蔫成一片。而房主每天都是午後醒來,所以她永遠都沒有見過花開。」

  方槐檸心裡一緊。

  栗亭的表情卻很鎮定,只是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小時候每次午後去看她,房主都會很傷心,她一傷心就會拉著我不停的講故事,那故事又聒噪又老套,你要不要聽?」

  方槐檸看著栗亭,鄭重的點了點頭。

  栗亭抬腿捻了捻地上的黃土,忽然蹲下身拿起一根樹枝塗塗劃劃了起來,很快一副簡筆畫就展現在方槐檸的眼前。

  小農民還會畫畫?

  方槐檸再次驚訝。

  長長的頭髮,姣美的五官,窈窕的身材。

  栗亭指著那副圖道:「這是一位公主。」

  方槐檸看出來了,栗亭的畫風和他的字一樣,不同於漂亮的長相,頗為粗狂,不過雖然線條潦草,但的確能覺出些功底。

  「公主原來住在城堡中,」栗亭繼續畫,又在公主身邊加上了一男一女,像是國王與王后,「很多人喜歡她,父母、親人、朋友,因為她長得美麗,也因為她從小就身體不好,需要被寵愛被照顧。」

  栗亭把這幅畫加了一個框,就像童話故事的書頁一般。

  「公主很善良,可惜公主也很任性。她明明可以有更豐富多彩的生活,可是她享受這些喜歡,也依賴這些喜歡,漸漸地,各種恭維和讚美不知不覺成了公主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意義。」

  第二頁,栗亭在公主身邊又畫了一個高挑的男人,頭上戴著王冠。

  「她住在城堡的時候遇見過王子,一個……」

  「可她放棄了,」栗亭手腕一轉,把王子抹掉了。

  又畫一個,

  「兩個……」手腕一轉,再次抹掉。

  足足畫了三四個王子,全都被塗抹的面目全非。

  「她永遠想要更好的,卻永遠不懂得知足,直到有一天……」栗亭停止抹去王子,樹枝頓了頓,忽然回到第一幅畫上,在國王的身上打了一個叉。

  方槐檸蹙起眉。

  「父親去世了,公主失去了一大份的寵愛,也失去了很多家財,她很傷心,更讓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連帶著以前很多圍繞在她身邊的王子也一併失去了。」

  栗亭的嗓音軟軟的,臉上卻是截然相反的諷刺表情。

  「她鬱鬱寡歡,總想著能回到從前,可偏偏事與願違。」

  方槐檸注意到,栗亭畫出的公主依稀開始走形,沒了長頭髮,沒了瓜子臉也沒了纖瘦的身材。

  「病痛讓公主的美貌開始消退,她漸漸變成了普通人。雖然身邊沒了王子,但其實還有一兩個愛慕她多年的騎士,也許沒那麼英俊,沒那麼富有,但可以保護她,可以給她幸福,可公主看不見,她只想要王子。」

  「她遇到了嗎?」方槐檸忍不住問。

  栗亭笑了下,又畫了一個男人。

  方槐檸看著,覺得這個男人長得很像王子,可又知道不是,男人的頭上有著邪惡的犄角……這是惡魔,不,也許在外星少年看來,又該稱之為怪獸。

  「怪獸其實遠遠比不上以前的王子,他貧窮、瘦弱,可相較於那些騎士,他又溫柔、有才,他甚至告訴公主,他拒絕了一直追求自己的另一位美艷的女巫,選擇了相貌和地位都不復從前的公主。他在公主最悲傷最無助的時候到來,公主自然以為她終於遇到了真愛,於是怎麼都聽不進母親的勸告,義無反顧的和這個怪獸在一起了。」

  「多麼感人的愛情。」栗亭評價道。

  抬眼見方槐檸面色凝重,栗亭笑問:「你是不是猜到後面的情節了?這故事果然老套。」

  「是……在孩子出生以後嗎?」方槐檸有些不忍,也矮身撿起了一根樹枝在手裡擺弄,像是以此穩定心神一般。

  「哪有那麼久,」栗亭仔細盤算,「半年……不,懷孕五個多月吧,公主就發現怪獸其實一直有和那位美艷的女巫保持聯繫,準確的說,大概他們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分開過。」

  「得知真相的公主傷心欲絕,但天真的她竟然還企圖挽回,糾糾纏纏良久,甚至以為把孩子生下就可以一切重來。直到女巫的孩子也出生,她才徹底死心,不得不帶著孩子和母親,離開了城堡,搬到了很遠很遠的一座大房子裡療養身體。」

  栗亭剛話落,一聲「卡擦」響起,方槐檸手中的樹枝斷裂了。

  栗亭看著,竟然彎起了眼。

  方槐檸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他知道栗亭冷靜,他是自己見過內心最強大意志力最堅韌的人之一,有時候方槐檸甚至都有些看不透栗亭在想些什麼,好比現在,為何他依然還能淡漠如斯。

  栗亭和他對上眼,好笑的問:「你在生氣嗎?」

  是因為這個故事,還是因為自己?

  方槐檸丟了樹枝,用手帕輕輕的擦著手,口中反問:「不該生氣嗎?」許是他自小生活環境單調,對於這樣只在社會新聞或狗血電視劇里了解到的情節缺乏一些良好的接受度吧。

  栗亭聽罷,竟然認真的搖頭:「不該。」

  方槐檸詫異的看向他。

  栗亭慢條斯理的繼續用樹枝在地上勾勒線條:「因為那位公主幾乎將她的後半生都用在這件事上了,每一天每一天,悲傷、悔恨、痛苦、憤怒充斥她的思緒和行為,她不僅看不到牽牛花田,她連自己的母親,自己生的孩子都看不到。」

  「她是病得很重,但比她身體病得更厲害的,是她的心。」

  這話一出,方槐檸猛地一個激靈。忽然以前那些從未在意過的細枝末節一下子全衝進了方槐檸的腦子裡。

  郵件里的小灰人每天都四處奔竄,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上天下地,霸占四方,方槐檸曾以為這是他無憂無慮生活的體現,卻不知這何嘗不是對方缺乏約束的表現。他沒有長輩來管教,沒有朋友的可分享。他說過,外婆要照顧他母親,所以他用桔子當晚餐,電腦壞了近一個月外婆才發現,除了偶爾教他英語,小灰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摘果子,一個人學游泳,陪伴他的除了那兩條狗外,怕是只有隔著幾十里外還從未見過面偶爾才聯繫一次的自己。

  這樣的小灰人,自己剛才竟然還怪他太堅強?

  「也不知幸或不幸,那位公主殿下在最後的最後忽然醒悟過來了,不過代價卻是她母親的離世。」

  栗亭的樹枝沒有像對待國王那樣把第一幅的王后也划去,他只是伸出手輕輕的在那淺淡的輪廓上摸了摸,又回頭繼續著他的畫。

  「纏綿病榻日久,她已經和其他親朋好友都失聯了,說是怕自己走後孩子無依無靠,更怕他被送去福利院,思來想去良久,無可奈何的公主不得不選擇放下積攢多年的仇恨,竟然把孩子送回了怪獸的身邊。」

  方槐檸看著栗亭,他想他明白代價是什麼了。

  果然,栗亭道:「代價就是她只留下了一塊這裡的田地,其他全部分賣並拱手相贈予那一對狗男女,只希望兩位可以看在錢的份上對這個孩子不那麼虧待。當然,這是她對那兩人的要求。她對那個孩子卻另有期望,怕是這麼多年來唯一的期望。」

  「她說,『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希望你別再被這段過去這幾個人所干擾,也千萬千萬別再像我一樣……』」

  栗亭一筆一划在最後的畫上寫下字後,拍拍手站了起來,笑著對方槐檸道。

  「所以,他做到了。」

  方槐檸看著這張笑臉,只覺心口狠狠一震,他點頭,重重點頭。

  外星少年活成了和他母親截然相反的人,也許孤僻冷漠也許防備心重,可他獨立自強堅韌挺拔,也許市儈小氣也許斤斤計較,可他果敢機敏無所不能。

  他誰都不靠,誰都不怕,他打跑了怪獸,他建造了自己的世界。

  方槐檸垂首看著栗亭最後所畫的那幅圖,一個瘦小孤獨的小灰人,卻駕駛著一艘巨大的飛船飛向宇宙,圖下則用鋒利的字體寫著——

  《栗亭的世界》第一期.完

  方槐檸心中激盪難平,再忍不住,伸出手牢牢地抱住了眼前的人,親吻著他的臉頰,又貼著他的耳朵,一字一句道。

  「是,他做得很好,謝謝他做到了,他是我見過最勇敢最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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