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族逸事


  親愛的兒子:

  你知道我一向喜歡收集我們家族史上的奇聞逸事。思兔閱讀sto55.com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你我同在英格蘭的時候,為了這一目的,我曾四處奔走,遍訪家族中的親屬。目前我正好在鄉間度假,想到你大概有一天也會突發奇想,對我的一些經歷感興趣,便打算靜下心來為你寫下這本自傳。希望我能有一個星期的空暇不受打擾。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動機促使我寫下這些文字。我出身貧寒,自小生活在貧困之中,經歷了許多磨難,如今不但生活富足,還在這人世間積攢了一些名望。感謝上帝如此眷顧於我,讓我立身於世間並收穫成功。我想我的處世之道或許會對子孫後輩們有一定的啟發意義,他們大概也會對此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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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顧我這一生的幸運時刻,我不禁會想:如果人生可以從頭開始,我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生活再過一遍。唯一的要求就是,可以像作家再版作品時那樣,有改正初版缺陷的機會就好了。這樣,除了能改正錯誤之外,還可以挽回人生中的種種不幸。即使無法避免這些厄運,我仍然願意將自己的生活再過一遍。當然,我們都無法重演人生,那麼就只好靠回憶了,將其付諸筆端,永久地保存下來。

  因此,我就像全天下老人都有的癖好那樣,不厭其煩、嘮里嘮叨地將自己的往事訴說出來。不過,我的講述將儘量不讓人感到厭煩,以免後輩們出於尊敬而不得不聽,一經寫下來,聽與不聽,他們大可悉聽尊便。

  最後(我還是自己承認為好,因為即使否認,別人也不大會相信),寫自傳,也是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說實話,我經常聽到或在書上讀到這樣的開場白:「我可以毫不自誇地說……」剛說完,便是一串自吹自擂。大多數人都不喜歡別人自誇,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犯著同樣的毛病。不過,我倒是對這種虛榮心持寬容態度,因為這樣的虛榮對他本人和他人來講都是有益處的。試想,在許多情況下,假如一個人是抱著對自己的人生十分滿足的心態而感謝上帝的,那麼即使裡面摻雜一點兒虛榮心也不為過。

  既然提到了上帝,那麼我十分願意謙恭地宣告,我一生的成就與幸運全都要歸功於仁慈的上帝的旨意,他引導我找到了處世之道,並因此而使我獲得成功。這種信念使我堅信,上帝的旨意將繼續眷顧於我,或使我享福,或使我承受命運的逆境,就像所有人所經歷的那樣。因為未來的命運只有上帝才知道,只有主的權威能給我們帶來福音,哪怕我們有一天身處災難之中。

  我的一位伯父,同樣喜愛收集族中逸聞。有一次,他交給我一些記載著我們家族逸事的詳細筆記,由此,我得知我們家族居住在北安普頓郡的愛克頓村,至少已有三百年的歷史了,再早以前的歷史,就不得而知了。(也許從採用「富蘭克林」這個姓的時候起就居住在這個地方了。在此之前,「富蘭克林」不是作為一個姓氏,而是作為一個人民階層而存在的①。當時王國境內都開始確立姓氏,他們便採用了「富蘭克林」作為自己的家族姓氏。)我們的祖先擁有三十英畝的自由領地,世代靠打鐵為生,這一行當一直傳到了我伯父手中。家中的長子都是要繼承打鐵這個行業的,於是我伯父和我父親都按照這個傳統叫他們的長子學打鐵。

  ①此處的原文是「anorderofpeople」。「franklin」原指英國十四、十五世紀的非貴族的小土地所有者或自由農。

  我翻查了愛克頓的戶籍冊,但只找到了一五五五年以後祖上出生、嫁娶和喪葬的記錄,更早以前的戶籍冊已經無法查詢到了。根據戶籍冊的記載,我發現我是五代以來,這個家族中最小兒子的最小一個兒子。我的祖父托馬斯生於一五九八年,一直住在愛克頓,直到年邁不能再從事生產,才離開愛克頓投奔兒子約翰去了。我父親約翰是牛津郡班布雷村的染工,在那裡當學徒,一直侍奉祖父至其逝去,並將其安葬在那裡。一七五八年,我們看到了他的墓碑。

  祖父的長子托馬斯住在愛克頓村,後來把老宅連同土地都傳給了獨生女。她的丈夫是威靈堡一個叫費雪的人。夫妻倆後來又把繼承來的這份產業賣給了伊斯德先生,他就是現在愛克頓莊園的主人。

  我家這一支脈,我祖父一共養育了四個兒子,分別叫托馬斯、約翰、班傑明和約瑟。我手邊沒有這些人的材料,所以只能把我記得的給你寫下來。在我離家期間,如果資料沒有丟失的話,你可以從中看到更詳細的情況。

  作為長子,托馬斯跟他父親學了打鐵,但他生性聰穎,又受到當地大紳士帕爾麥先生的鼓勵,於是求學上進,當上了一名文書官,成為地方上卓有聲望的人。他還在北安普頓和他所在的地方發起公益事業,我們聽到過這類事例。他的這一舉動受到了愛克頓哈利法克斯勳爵的賞識和獎勵。托馬斯死於一七〇二年一月六日,恰巧是我出生前的四年整。我記得當我們從愛克頓的老人口中聽到關於他的生平和品性時,你十分震驚,覺得他跟我很像,還這樣說道:「假如他死在你出生的那一年,人家會認為是靈魂轉世呢!」

  約翰成了一名染工,染的是羊毛織物。班傑明在倫敦當學徒,學的是絲綢染工。班傑明秉性聰穎,我之所以清楚地記得他,是因為小時候有幸跟他同住過幾年。那時,他乘船到波士頓來投奔我父親。班傑明活到高齡,現在他的孫子撒木耳·富蘭克林還住在波士頓。他的遺物里有兩本四開的詩稿,是贈給親友們的即興短詩,並寄給我作為我寫作的範本。他教給我一套自己創造的速寫法,然而因為我從來不練,早已經忘光了。

  我的名字就是來自這位伯父,因為在幾個弟兄中,我父親跟他感情尤其深厚。他對信仰十分虔誠,經常去有名望的傳教士那裡聆聽布道,並且使用他的速記法將那些布道記下來,以致他積攢下許多這樣的筆記本。他還是一個不錯的政治家,但或許從他自身的地位來講,他對政治有些過分熱衷了。最近,我很意外地在倫敦收穫了他當年所搜集的從一六四一年到一七一七年間重要的政論手冊。不過,這些手冊並不是完整的,有許多冊已經遺失了,但還是留下了對開本八本,四開本和八開本二十四本。是一個我所熟悉的舊書商收穫了它們,又輾轉送到我這裡來的。這些書大概是我伯父去美洲之前留在倫敦的,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書裡面的空白處還留有他附上的註解,至今仍清晰可見。

  我們這個不起眼的家族很早就投入到了宗教改革運動中,在瑪麗女王的統治下堅信新教。那時,由於曾狂熱地反對羅馬天主教教皇,我們常常面臨受迫害的危險。在那樣的環境下,擁有一本英文版的《聖經》①是冒很大風險的,我的祖上為了隱藏和保管這本《聖經》,就把它打開用帶子綁在一個折凳的底部。當我的高祖要給全家人誦讀《聖經》時,就把折凳翻過來放在膝蓋上,翻動用帶子綁著的書頁,其間還不忘讓一個孩子站在門口把風,一旦看見教會官吏到來就通風報信。高祖若無其事地將凳子重新翻過來,《聖經》便安然無恙地藏在凳子底部了。這件事是從班傑明伯父那裡聽來的,一直到查理二世統治末年,全家人還一致信奉國教。但那時候,有些牧師因為不信奉國教而在北安普頓郡的議會中遭到驅逐,於是班傑明和約瑟從此改信了非國教,並堅守終身,而家裡的其他人仍然繼續信奉國教。

  ①天主教的《聖經》是拉丁文的,富蘭克林一家信奉新教,所以採用英語版的《聖經》。

  兒時的記憶

  我父親約瑟很早便成了家,並於一六八二年左右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舉家遷往新英格蘭。之所以會遷往新英格蘭,是因為當時非國教的宗教集會在英國是被法律禁止的,而且時常受到干擾。在我父親的好友中,一些有聲望的人就想移居到新大陸去,那裡是不受宗教約束的,我父親便答應陪同他們前往美洲。

  到了新英格蘭以後,父親的妻子又生下四個孩子,後來他的繼室又生了十個,因此,我們這小小的家庭總共有十七個孩子。我隱約還記得十三個兄弟姐妹同坐在父親飯桌旁吃飯的情景,後來大家都長大成人,各自婚嫁。我是父親最小的兒子,比我小的只有兩個妹妹。我母親是繼室,名叫阿拜亞·福求,在波士頓生下了我。我的外祖父名叫彼得·福求,是新英格蘭的第一代移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可頓·馬太曾在他所著的《美洲基督教教會史》中,鄭重地讚揚他是「一個虔誠而博學的英國人」。我聽說他寫過各種各樣的即興短詩,曾有一篇付印,很多年前我就讀過。那首詩寫於一六七五年,是用民間流行的詩歌體裁寫成的,譴責當地執政當局。它擁護信仰自由,代表受迫害的浸禮會、教友會和其他教派,指責殖民地所遭受的與印第安人的戰爭和其他災禍都是迫害教徒的後果,是觸怒上帝而受到的判決和懲罰,旨在奉勸當局廢止那些殘暴不仁的法令。

  外祖父的那首詩看起來簡單樸實,大方流暢。我還記得這首詩的最後六行,儘管最初的兩行已經記不清了,大意說的是他的批判出於善意,因此並不隱匿他的真姓實名。

  由於發自內心的憎惡,做一個匿名誹謗的人;我的姓名定要寫出,我住在舍伯恩鎮;是你們毫無惡意的諍友,名叫彼得·福求。

  我的哥哥們在不同的行業拜師學藝。在我八歲時,父親把我送進文法學校念書,準備將我作為什一稅奉獻給教會。我讀書極有悟性(我認字一定很早,因為我都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書的),父親的朋友們都認為我將來會大有所成,於是父親更加堅定了送我去念書的決心。我的伯父班傑明對此也大為贊同,更是教我學習他自創的速記法,並答應把他聽布道時速記下來的筆記全部贈送給我。然而,我只在文法學校待了不到一年,在這一年中,我已經從中等生升到了全班優等生,接著順利進入了二年級,如果不出意外,那年冬天便能升入三年級。但是,父親卻以負擔過重以及受到良好教育的人大多窮困潦倒為由,將我從文法學校帶走,然後送我進了另一所學習寫作和算術的學校。

  這所學校由著名的喬治·布朗納先生創辦,他善於用循循善誘的方法催人上進,因此辦學十分成功。正是在他的教導下,我寫得一手好字,不過算術卻毫無起色。十歲時,父親把我接回家,幫助他料理油燭和肥皂製造的生意。他本不是經營這個的,但到了新英格蘭後,發現他的老本行染色業不景氣,根本無法維持一家人的生活,於是改投皂燭業。我的工作就是剪燭芯、灌燭模、照看店鋪、跑腿送貨等。

  我討厭做這些工作,卻迷上了航海,但父親堅決反對。不過,因為住在海邊,我便常常出入海中,很早就學會了游泳和駕船。當我和其他夥伴一起劃小船或獨木舟時,他們總是聽我指揮,尤其是在遇到困難的情況下。在其他場合,我一般也是孩子頭兒,但有時候也會因為他們的信賴而使大家陷入窘境。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雖然這件事做得不對,但它能體現出我很早就熱衷於公益的精神。

  原來,磨坊水池的旁邊有一塊鹽鹼灘。漲潮時,我們就站在灘邊釣鰷魚,因為來回踐踏,把灘邊踩成了一片泥沼地,於是我提議在那裡修築一個供我們釣魚的碼頭。我知道有一大堆石塊很符合我們建築碼頭的要求,於是指給同伴們看,但這些石塊原是為了在鹽鹼灘邊上建一所新屋準備的。因此,到了晚上工人們都離開以後,我便召集小夥伴們像一群螞蟻似的搬運起來,有時候一塊石頭需要兩三個人合力才能搬起,但最終我們還是把石塊全搬來了,建好了我們的小碼頭。第二天早晨,工人們驚呼著發現石塊不見了,後來在我們的碼頭上找到了,於是追查這是誰幹的。

  很快,我們的事情就敗露了,幾個小夥伴受到家長的責罵。儘管我竭力辯解說這件事是很有益處的,但父親卻告訴我:不誠實的事是不會有益的。

  我想,你大概想知道你爺爺的長相和脾性。他體格健碩、中等身材,並且十分勻稱。你爺爺稟賦聰穎,擅長繪畫,略懂音樂。所以,有時當他結束一天疲憊的工作後,就會在晚上拉起提琴,和著歌聲,聽起來很棒。你爺爺在機械方面也十分有才華,即使面對其他行業的工具,他也能運用自如。他最大的長處就在於在大是大非面前公私分明、處事果斷。他的確沒有參與過任何政權工作,那是因為家裡孩子眾多,都需要靠他養活。但我清楚地記得,時常會有一些大人物來拜訪他,請教他關於鎮上或所屬教會的問題,他們很重視你爺爺的判斷和建議。有的人在生活中遇到了什麼難題,也常來向他討教,所以他常常被當成爭議雙方的仲裁人。他喜歡在餐桌上跟睿智的友人或鄰居長談,他會故意選擇一些明智和有益的話題作為談資,好讓孩子們受教。這種談話的確培養了我們在立身處世中善良、正直、審慎等美德,以致我們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餐桌上食品的多少、菜餚的好壞、滋味是鮮美還是難以下咽等方面。我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長大的,到了現在,無論什麼食品端到我面前,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真的,如果有人在我飯後幾小時內問我吃過了什麼,我一點兒都答不上來。這個習慣倒是給我的旅行帶來了方便,當別人因為講究精美佳肴而在旅途中無法得到滿足時,我對此總是毫不在意。

  我母親的體格也同樣健壯,她用乳汁哺育了十個孩子。除了父母死前罹患的病痛外,我從未聽說他們得過什麼疾病。我父親活到了八十九歲,我母親活到了八十五歲,死後合葬在波士頓。幾年前,我在他們的墓前立了一塊大理石墓碑,碑文如下:

  約瑟·富蘭克林和他的妻子阿拜亞共葬於此。他們相親相愛,白頭到老,共度五十五年光陰。

  他們既無田產,又無高俸厚祿,靠著不斷的勞動和勤勉,蒙上帝的祝福,維持了一個人口眾多的家庭,安樂度日。

  他們撫育了十三個子女和七個孫兒孫女,聲名遠揚。

  讀者當從這個實例勉勵自己,在你的職業中勤奮從事,篤信上帝。

  先父約瑟是一個虔誠謹慎的男子,先母阿拜亞是一個細心貞潔的婦女。

  他們的幼子立此碑銘,聊表孝意和紀念。

  約瑟·富蘭克林生於一六五五年,卒於一七四四年,享年八十九歲。

  阿拜亞·富蘭克林生於一六六七年,卒於一七五二年,享年八十五歲。

  我這樣漫無目的地閒談了許多,從這裡看出我的確是老了。過去我寫文章比現在條理清楚得多,但就像人們的衣著在家庭聚會與公眾舞會上原本就不同,可能這只是我的疏懶罷了。

  當學徒的日子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我在父親的店鋪里幹了兩年,一直到我十二歲為止。我哥哥約翰原本也是從事皂燭製造的,後來他離開父親,獨自成家立業了,而後在羅德島開起了店鋪。很明顯,我父親是有意要我接替哥哥的位置從事皂燭製造的,但我一直不喜歡這個行當。最終,他意識到如果不替我找一個更令我滿意的工作,我會像哥哥約賽亞一樣離家出走,從事航海,這事令他十分惱怒。為此,他會時常讓我陪他去看一些木匠、瓦匠、車工、銅匠等的工作,目的是要觀察我的志趣,以便把我牢牢地束縛在陸地上,而不是去駕船航海。這種細心觀察還是有用的,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以致一時間找不到工人時,我便能夠充當家裡的小維修工。當我突發奇想想要做某種實驗時,便自己動手製造器械以供實驗所需。父親最終決定讓我從事制刃業。那時,我伯父班傑明的兒子撒繆爾在倫敦學習這一行,並在波士頓開了業,於是我被送到他那裡,跟他試學了一段時間。不過,這位堂兄想從我身上收取學徒費的做法讓我父親非常不快,很快我便被領回了家中。

  其實,我從小就喜歡讀書,手中但凡有一點兒零花錢,便都用來買書了。我迷上了《天路歷程》,於是開始收集約翰·班揚單獨發行的小冊子。後來我把它們賣了,用這筆錢購買了伯頓的《歷史文集》。這些書都是從小書販那裡買來的,價格便宜,而且全套有五十集。父親也有一些藏書,主要是關於宗教辯論方面的,雖然我已經決定不當牧師了,但還是把它們都讀完了,因為那時求知慾旺盛,手頭又實在沒有其他適合的書籍。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本普魯塔克寫的《名人傳》,我曾反覆閱讀,不覺得是在浪費時間,因為實在是受益匪淺。還有笛福的《計劃論》,馬太博士的《論行善》,這兩本書對我的思想起到了轉折性的作用,從而影響了我的一生。

  我對書籍的強烈愛好,最終使父親決定讓我去當印刷工,儘管他另外一個兒子(詹姆士)已經從事了這一行當。一七一七年,哥哥詹姆士從英國回來,帶回了一架印刷機和鉛字,在波士頓開始了印刷業。相較起來,我對印刷業的愛好遠勝過父親的行業,不過對於航海的嚮往仍無法忘懷。為了遏制這種令人擔憂的想法,父親急切地把我跟哥哥拴在了一起。父親主意已定,我反抗了一段時間後,最終還是妥協了,在十二歲那年就簽訂了師徒合同。按照合同,我得充當學徒直到二十一歲,在最後一年才可以獲得出師職工的工資。但我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熟悉了印刷業,很快便成為哥哥得力的助手。

  最重要的是,我有機會讀到一些更好的書了。我結識了書店的學徒,時常能跟他借一本小書讀。當然,我必須十分小心,儘快看完奉還,同時保持書的整潔。為了避免老闆或客人發現書不見了,我常常晚上借書早上歸還,所以養成了通宵達旦讀書的習慣。

  過了一段時間後,一個聰明的書商馬修·亞當斯先生因為經常來印刷店,便注意到了我,於是邀請我去他的藏書室,並十分樂意把我喜歡的書借給我讀。他的藏書可真不少,很快我便愛上了詩歌,寫了幾首小詩。我哥哥認為這或許有利可圖,便鼓勵我寫下去,還讓我寫了兩首應時的故事詩:一首叫作《燈塔的悲劇》,講的是沃斯萊克船長和他兩個女兒溺斃的故事;另一首是《水手之歌》,講的是捉拿海盜鐵契(黑鬍子)的故事。這兩首詩的格調低級粗俗,毫無價值,印好之後,哥哥叫我到鎮上沿街叫賣。第一首賣得還不錯,因為它所敘述的是新近發生的事,正是人們茶餘飯後的「甜點」。這一度使我沾沾自喜,不過卻遭到了父親的奚落,說詩人大多窮困潦倒。這讓我倖免成為一個詩人——低劣蹩腳的詩人。不過,散文寫作在我一生中是十分有用的,可以說是我取得成就的主要方法,所以,我將告訴你,我是如何在那種情況下寫好散文的。

  鎮上還有一個愛讀書的孩子,叫約翰·柯林斯,我跟他來往甚密,我們時常爭論,也樂於爭論,都想駁倒對方。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愛爭辯的癖好,很容易發展成為一種令人反感的壞習慣。為了爭辯,你必須提出相反的論點,而這往往令人生厭,甚至產生敵意,因此它不但妨礙談話,更會破壞本來很有可能發展融洽的友情。我好爭辯的毛病是在閱讀我父親的那些有關宗教論辯的書籍時形成的。從那時起我才發現,除了律師、大學生以及在愛丁堡受過訓練的各種各樣的人以外,具有良好興致的人是很少染上這種習氣的。

  有一次,不知怎的,我跟柯林斯就婦女是否應該接受教育,以及她們的學習能力問題展開了爭論。他認為婦女不應該接受高等教育,因為女人不具備學習的天性;也許是出於一點兒爭辯之心,我則持相反意見。柯斯林天生雄辯,言辭豐富。有時我會想,他之所以能夠壓倒我,不是因為他有理,而是他口若懸河的辯辭起了作用。有段時間我們分隔兩地,不能相見,於是我便坐下來將自己的觀點付諸文字,然後寄給他,他也總是認真地回信辯駁。這樣,雙方交換了三四次信件,而後碰巧被我父親發現,他讀了一遍之後,雖沒有參加我們的論戰,但趁機討論了一下我的文章體裁問題。他這樣分析,說我在拼寫和標點方面勝過對手,但在措辭、敘述方法以及主題的清晰等方面要遠遠遜於對手。他還舉例說明使我信服,由此,我開始關注文章體裁風格方面的問題,並下決心要努力改進。

  這時,我偶然發現一本單卷本的《旁觀者》,是其中的第三卷,在此之前,我還沒見過這樣的刊物。於是我把它買下來,反覆讀了幾遍,覺得趣味無窮。文章寫得好極了,這讓我萌生了模仿它的風格的想法。因此,我拿了幾篇論文,將其中的概要簡單抽出來,然後擱置幾天後,在不看原書的情況下,用我自己的詞句,將每一點概要完整地表達出來,重新湊成整篇論文,儘量使它像之前一樣完整。然後,我把我的《旁觀者》與原文作比較,從中發現自己的缺點,並予以修正。

  我發現我最大的問題是詞彙貧乏,或是不能很快地想起更為適當的詞語來,我想假如之前我沒有放棄寫詩的話,堅持到現在,詞彙量一定會豐富得多。因為在寫詩的過程中,你會不斷地尋找具有同樣意義而長度不同的詞去適合韻律,或用不同音素的詞去湊節奏,這有助於掌握大量的同義詞。基於這個原因,我又將《旁觀者》中的一些散文改寫成詩,等過一段時間,我幾乎遺忘了原來的散文時,又把它們復原成散文。有時候,我還會把我摘錄的東西故意打亂,幾個星期後,再設法將它們重新排序還原,然後再組成完整的句子,拼成論文。這樣做讓我學會了如何整理思路,每當我把復原的文章同原文比較時,都會發現許多錯誤,從而加以改正。

  有時候,我會幻想在某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如句法和詞法上,我的改編是超出原文的。這種想法鼓舞了我,使我有信心成為一個很好的英語作家,這喚起了我的雄心壯志。於是,我堅持在晚間工作完成以後,或早晨工作開始之前,或在星期日,閱讀書籍和做這類練習。在星期日,儘管我父親常常逼我去做禮拜,而做禮拜也確實是我應盡的義務,但我還是儘可能避免參加這種儀式,獨自留在印刷店裡玩遣詞造句的遊戲。

  那年我大概十六歲,偶然間找到了一本特恩寫的關於素食的書。當時,哥哥尚未成家,我們都在別人家搭夥吃飯,我突然拒絕食肉引起了大家的不便,大家對我這種怪癖紛紛抱怨。按照書上教的方法,我學會了自己做菜,如煮土豆、米飯、速食布丁等,這樣算下來的話,還能節約不少搭夥費。於是,我向哥哥提出了自己開伙的要求,而他只需要每周支付給我一半的搭夥費即可。哥哥欣然同意。很快,我發現自己還能從伙食費中節省一半下來,於是用這筆錢買了書。當哥哥和其餘的學徒們離開印刷店吃飯時,我便迅速地吃一些點心,比如兩塊餅乾或一片麵包,一把葡萄乾或一塊餡餅,再加上一杯水。這樣,到他們吃晚飯回來之前,我又節省下一點兒時間用來讀書。節制飲食讓我覺得頭腦清醒,增強了理解力,在學習上也進步不少。

  以前上學時,我曾兩度失去學習算術的機會,現在終於感到因對數字無知而帶來的窘境,於是我找到了考克的算術書,從頭到尾自學了一遍。我還閱讀了塞勒和謝爾米的航海著作,並從中學到一些幾何知識,不過除此之外,我並沒有再深入研究過幾何問題。這段時間,我還閱讀了洛克所著的《人類悟性論》和波爾羅亞爾派的《思維藝術》。

  正當我致力於提高語言水平時,偶然間發現一本英語語法書(我想是格林伍德所著),書的末尾處有兩篇是介紹修辭和邏輯的運用方法的。邏輯這一篇在結束時舉了一個蘇格拉底論辯法的實例,不久我便買到一本色諾芬的《回憶蘇格拉底》,裡面有許多蘇格拉底式的辯論實例。我為之著迷,於是放棄以前那種生硬莽撞的反駁和獨斷式的立論,通盤接受這種辯論方法,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謙遜的提問者和懷疑論者。再加上我閱讀了沙夫斯布里和柯林斯的著作,對教義上的許多論點就更加懷疑了。

  總之,這種辯論方法十分穩妥有利,它讓對手陷入了絕境。當我使用這種方法,十分巧妙而嫻熟地迫使對手讓步時,從中得到了快樂,即使那些極具學問和修養的人,也不得不對我讓步。而這種讓步往往是無法預知後果的,這便引誘他們進入更深層的問題,被糾纏而無法自拔,最後我和我的論題僥倖獲勝。

  後來幾年時間,我一直使用這種方法,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唯獨保留下來的是在表達個人意見時謙虛而穩重的習慣。遇到有爭論的情況時,我從不使用「一定」「絕對」這種表示十分肯定的字眼,而是說「我猜想」或「我理解」如此如此,或說「在我看來」「我猜可能這樣」「基於這些因素」「假如我沒弄錯的話」。

  每當我表達個人觀點或勸說別人接納我的提案時,我相信這種表達方法對我十分有利。因為談話的目的是「告知」或「被告知」,讓人高興或說服人。因此我奉勸那些明智之士,切勿採取這種獨斷自負的態度,它往往使人反感,引起人的反對,結果破壞了語言交流思想、增進感情的目的,使你好意的勸說變成了惡意的詆毀和中傷。

  如果你有事相告,武斷教條的態度只會引起爭議,使人無法公正地對待你的意見;假如你想從別人的知識中汲取營養、提高自己,而同時又不打算放棄自己原來的觀點,那麼你只會讓那些明智之士對此感到不屑,從而遠離你,任由你堅持錯誤。因此,這種方法無論如何都不會令聽眾愉快,也無法勸說別人贊同你的觀點。對此波普說得很好:

  教導別人不能用教訓的口氣;別人不懂或不理解時,就像提醒遺忘者一樣即可。

  他又進一步指出:

  談話時,即使你內心對此深信不疑,也當謙遜地表達。

  在這裡,波普本來可以用更好的一句與上面相搭配,可他卻用了這樣的對句,我覺得不夠妥帖:

  因為缺乏謙虛就是缺乏明智。

  假如你非要問為什麼不太妥帖?我只好引用原詩了:

  大言不慚毫無辯解的餘地,因為缺乏謙虛就是缺乏明智。

  那麼,缺乏明智(這樣的人實在不幸)不就成了缺乏謙虛的託詞了嗎?所以,這兩行詩這樣寫不是更合理麼?

  大言不慚的話只能這樣辯解,即缺乏謙虛就是缺乏明智。

  但究竟是否妥帖,願高明之士不吝賜教。

  大約在一七二〇年或一七二一年,我哥哥開始出版報紙了,這應該是全美洲第二份報紙,名叫《新英格蘭報》,第一份報紙叫《波士頓新聞通訊》。當時,記得哥哥的朋友都勸他不要從事這個行業,因為他們以為美洲有一份報紙就足夠了,辦新報可不簡單。可是到了現在(一七七一年),美洲已經有了不下二十五種報紙了。哥哥沒有聽從朋友的勸告,依舊按照原計劃進行,當報紙排好版、印出之後,我就成了挨家挨戶送報紙的人。

  哥哥認識一些頗有才氣的朋友,他們會替報紙寫一些小短文,自娛自樂的同時也提高了報紙的聲譽,報紙的需求量逐漸增大了。這些紳士們常來印刷店,當我聽到他們高談闊論,說報紙是如何受人歡迎時,我便有了躍躍欲試的渴望。但我還只是個小孩子,況且如果讓哥哥知道是我寫的文章,那他一定會反對在他的報上發表的。於是,我設法偽裝筆跡,匿名寫了一篇文章,到了晚上,我便偷偷將它放到印刷店的大門底下。第二天,果然被哥哥發現了,他便將文章給朋友們傳閱。當我在一旁聽到他們朗誦、評論,並對它讚不絕口,還揣測文章出自那些飽學多才的知名人士之手時,我簡直高興極了。不過,現在想起來,我很僥倖得到他們的鑑賞,因為他們並不如我想像的那麼高明。

  不管怎樣,這次得到認可使我又接連寫了幾篇稿子,並按照老方法投到印刷店,雖然同樣受到了稱讚,但我並不打算將這個秘密公之於眾,直到我所積累的知識已經用盡之時,秘密才得以拆穿。這時,哥哥的朋友們才對我稍加重視,但哥哥並不喜歡我這麼做,他或許有他的理由,說這樣做會讓我變得自負。後來,這件事可能正是導致我跟他產生分歧的原因之一。儘管他是我的哥哥,可總以師父自居,把我當成他的學徒,認為我應該像其他學徒一樣為他賣命。可我是他的弟弟,我認為他應該多關照我,但他卻對我過分要求,讓我覺得降低了身份。我們的爭議常常攪得父親也不得安寧,不知是否因為我正確的時候比較多,還是我比較能言善辯,總之父親是偏向我的。不過,哥哥生性粗暴,經常揍我,這讓我十分不滿,覺得學徒生涯漫漫無期,永無出頭之日,於是我總是想縮短學徒時間。不久之後,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哥哥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政論性文章,觸怒了議會,題目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們出示了一張議長的拘捕票就帶走了哥哥,他們控告了他,將他關了一個月。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哥哥不肯將作者供出而導致被關押。我也被帶到議會接受審訊,不過他們並沒有從我這裡得到滿意的答覆,只是對我訓斥了一番,就放我離開了。他們大概覺得作為一個學徒,我一定會保守師父的秘密的。

  儘管我跟哥哥意見不合,但我還是對當局表示憤慨。在他被拘捕期間,我主持報務工作,並在報上大膽地抨擊統治者的行為。哥哥對這些文章很是欣賞,但另外一些人卻對我產生了惡劣的印象,認為我是一個癖好諷刺中傷的青年。當哥哥被當局釋放出來時,州議會下達了一道命令,「禁止詹姆士·富蘭克林繼續出版《新英格蘭報》」。

  於是,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在印刷店中開會商議對策,在這種形勢下究竟該怎麼辦。有的人建議為了規避法令,還是將報紙改頭換面比較好,但哥哥認為這樣做太麻煩,最後他們決定,今後採用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名義出版。他們考慮到了州議會可能會進行非難,說他通過自己的學徒出版報紙,於是便把我原先的師徒合同歸還給我,並在背面寫明一切義務完全解除,當有人要來看時就給他們出示這張合同。同時,為了能讓我在剩下的學徒時間裡繼續為他效勞,我必須另外簽一份新的師徒合約,當然,這個合約是不對外公開的。雖然這個計劃並不高明,但還是馬上實施了。就這樣,報紙以我的名義出版了好幾個月。

  終於,我和哥哥之間的矛盾再次激化。我料想他不敢將新的合約拿出來示人,便以此為契機充分地維護我的自由,這種趁火打劫的做法的確不夠光明磊落,因此我把它當作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大錯誤。當他對我大發雷霆和大打出手時,我的憤恨之情淹沒了對錯誤的認知能力。要知道,他平時不是個暴躁的人,也許的確是我過於無禮,逼人太甚了。

  離家出走闖天下

  為了限制我的離開,哥哥走遍鎮上每一家印刷店,囑咐每一個老闆,讓他們拒絕提供給我工作。他成功了,我無法在鎮上任何一家印刷店找到工作。於是我想到紐約去,我知道那裡有一家印刷店,並且距離波士頓最近。在對待哥哥的案件時,我所表現出來的專橫與憤怒,估計早已經讓我成了當地統治集團的眼中釘。假如我再待下去,處境只會更加窘迫,再加上當時我對宗教問題的妄加評論,已經讓虔誠的信徒把我當成了可怕的異教徒和無神論者。想到這一切,我就更加堅定了離開波士頓的決心。

  不過,那時父親已經站在了哥哥這邊,如果我明目張胆地離開,他們肯定會設法阻攔。因此,我的朋友柯林斯就替我想了一招妙計。他跟一位紐約的帆船船長講好了搭船的條件,說我是他的一個朋友,由於跟一個不正經的女孩私通有了孩子,女孩的朋友逼著我成婚,因此不能公開出現在船上。就這樣,我賣掉了一部分書湊了一些錢,偷偷上了船,借著順風三天便到了紐約——一個離家三百英里的地方。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無人推薦、無人相識,懷裡揣著那一點點的錢,獨自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對航海的渴望早已經消失,否則現在倒是很容易實現這個願望。不過,我有了手藝,而且是個不錯的技工,於是我找到老威廉·布拉福德先生,去他的印刷店找工作。他是賓夕法尼亞最早的印刷匠,跟喬治·凱恩①爭吵決裂後,他就搬到了這裡。不過,因為生意冷淡,他無法給我提供工作,但他對我說:「我在費城的兒子的幫手阿奎拉·羅斯最近死了,你去費城的話,我的兒子一定會雇用你的。」費城距離紐約一百多英里,於是我將箱子雜物從海路託運,自己則乘坐小船前往安博依。

  在橫渡海灣時,突然狂風大作,我們又破又小的帆船瞬間被①喬治·凱恩(GeorgeKeith,一六三九~一七一六)是英國「教友會」的一個牧師。一六八四年他從英國移居美洲,曾在費城當教師,後來在教義上他與教友會的其他教友發生爭執,自己創立了一個教派,叫作「基督教友會」(ChristianQuakers),又叫作「凱恩派」(Keithians)。此處所提到的爭執,不知是否指此。

  撕成碎片,無法再駛入小河,而漂流到了長島。途中,一個喝得爛醉的荷蘭乘客失足墜入海中,當他快要被水淹沒時,我伸手抓住了他亂蓬蓬的頭髮,把他拉了上來。經過這一驚險的場面,他倒是清醒了不少,只見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本書來讓我把它烘乾,然後就去睡覺了。沒想到,這正是我多年來最喜愛的作家班揚的《天路歷程》,這是荷蘭文版,用上等紙張精印而成,裡面還附有銅版插圖,它的裝幀之精美超過我曾見過的任何一本原文版。後來,我才得知《天路歷程》已經譯成了歐洲大多數的語言,大概除了《聖經》外,沒有比它更暢銷的書了。據我所知,「誠實的約翰」①是把對話混進敘述中的第一個人。這種寫法很能打動讀者,讓人身臨其境,恨不得親自參與其中。笛福的《魯濱孫漂流記》《摩爾·弗蘭德爾》《宗教求愛》《家庭教師》等都成功地模仿了這種寫法。

  理查森在他的《潘米拉》等著作中也採用了這種寫法。當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只能上床睡覺,還好我曾記得什麼書上說多喝涼水能退燒,於是一直不停地灌水,整晚都汗如雨下,果然退了燒。

  ①指約翰·班揚(JohnBunyan)。

  第二天上午,過了渡口,我就向著五十英里外的柏林頓徒步前行,聽說在那裡可以找到船直達費城。

  這一整天都在下大雨,我渾身濕透,到了中午感覺異常疲勞,實在無法繼續前行了,便在一家小旅館歇了腳,住了一晚,這時才後悔自己不該離家出走。我狼狽不堪的外表,讓人們懷疑我是一個私自出逃的僕役,很可能就這麼被人抓起來。儘管如此,第二天我還是上路了,到了晚上住在一個叫布朗的人開的小旅店,距離柏林頓有八至十英里。在我進餐時,布朗和我閒聊起來,他很快發現我讀過書,便對我客氣友好起來。後來我們一直保持著很好的友誼,直到他去世。我猜想他曾是個走鄉串戶的郎中,因為無論英國還是歐洲大陸任何國家的村鎮,他都熟知。他有學問,人聰明,只是不太信教。幾年後,他出於惡作劇心理竟將《聖經》改寫成蹩腳的詩句形式,就像科頓改寫維吉爾的作品一樣。這樣一來,反倒使《聖經》中的許多故事顯得滑稽可笑,假如能出版的話,一定會讓那些心靈脆弱的教徒大受打擊。所幸他沒出版。

  那天晚上,我在他的小旅館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就抵達了柏林頓,可惜的是定期航船在我抵達前就已經開走了。這天是星期六,到下個星期二之前是不會再有船了。於是,我回到鎮上一個老婦那裡,我曾向她購買了一些準備路上吃的薑餅,她聽說我的遭遇後,好心邀請我在她家裡等船。多日來的徒步旅行實在太累了,我便接受了她的邀請。當她知道我是印刷匠後,勸我留在這裡開業,可她不知道開業是需要資本的。她熱情好客,為我準備了一頓牛頭肉飯,而只接受了我的一壺啤酒作為報酬。我想只能硬著頭皮在這兒等到星期二了。然而,晚上河邊散步的時候,我竟然發現一條船正從這裡經過,裡面有不少前往費城的旅客。

  就這樣,他們讓我上了船,因為一路沒有風,我們便沿途划槳,直到午夜,仍沒有到費城。一些旅客誤以為我們走過了費城,不願再向前滑行,而另外一些人則根本不知道現在到了哪裡。最後,我們決定向岸邊划去,進入了一條溪流,在一道舊柵欄邊上了岸。正值十月,夜間非常寒冷,我們便拆下柵欄木條生火取暖,一直等到天亮。這時,有一位旅伴認出這是庫柏溪流,離費城北部不遠。果然,我們一划出溪流,便見到了費城。大概在星期天的早晨八九點鐘,我們在市場街碼頭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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