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和景從(七)


  寧見景轉過身,仰頭輕吸了口氣將手搭在了車門上。思兔sto55.com

  「哎呀哥哥你要走了嗎?」小陳望一見他要走,忙不迭從爺爺身上跳下來,小跑著過來拉他的手,「你要走了嗎?」

  寧見景收回手,重新又蹲下身摸摸他的臉,笑說:「是啊,我要走了。」

  「唔。」

  

  「怎麼了?」

  小陳望伸著手抵在下巴上,有些莫名的捨不得,「你長得真好看,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你想見到我嗎?」寧見景話音一落,小陳望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被一個略微蒼老的男聲打斷了,「小望,別沒大沒小。」

  寧見景收回手站直身子,朝男人略微頷首,「您好。」

  男人朝陳望招了下手,略微謹慎地打量了他兩眼,覺得這個人應該就是寧總說的那個寧家二少爺,他們家「走失」的陳帆了。

  「您有事嗎?」

  寧見景搖了下頭:「我來找一個朋友,但是在這裡迷路了,您家孩子很可愛。」

  男人臉上的表情有些木,可笑起來又很淳樸,聽見人誇讚自己的小孫子,自然是開心的,那種打心眼兒里的喜悅是騙不了人的。

  寧見景忽然改變了注意,問他:「我能在您家討一點水喝嗎?」

  男人遲疑了兩秒,說:「好吧,你跟我進來吧。」

  小陳望開心極了,立即伸手拉住寧見景的手指拽著他進了家門,剛才那對年輕夫妻已經出門了,小孫子跟爺爺奶奶在家慣了,也不勞人。

  男人將他領進屋裡,女人正好也下樓,微愣了下說:「你怎麼把人領家裡來了?」

  「哥哥想喝水!」小陳望主動跑到桌邊利落的爬上了椅子,端起冷水杯艱難的倒了半杯水走回來遞在寧見景的手心裡。

  「謝謝你。」寧見景捧著水杯坐在沙發上,狀似不經意般掃了一眼室內擺設。

  靠牆的一組白咖相間的沙發組,上面鋪著手織的線毯子,流蘇略顯粗糙,沙發也很硬。

  正前方是個液晶電視,上頭在播放著他沒看過的動畫片,挺熱鬧的。

  電視柜上擺著兩排合影,全家福、單人照都有,後牆上還掛著一幅不知道用什麼針法繡出來的畫,富貴花開。

  屋子不小,明亮寬敞,他手裡這個杯子的工藝略顯粗糙,可洗的極其乾淨,連一點茶垢都沒有。

  兒孫繞膝,身體健康,約莫是個能享受歲月靜好的小康之家。

  「這位先生怎麼稱呼?」男人忽然開口。

  寧見景抬眸,看了他一會,說:「我姓……荊。」

  「荊先生來這裡是找什麼人呢?咱們這個漁村不是很大,東村和西村就隔了兩個河灘,你要是問,我給你指個路,省得你繞圈子。」

  寧見景垂眸低笑了下,說:「不麻煩您了,是我記錯地方了,應該不在這裡,是我莽撞了。」

  男人抽了口煙,點點頭。

  寧見景想了想,問他:「剛才在外頭看到您家裡很多漁網,是打漁為生嗎?」

  「嗯,靠海吃海啊,打了一輩子漁了,不過年輕孩子們不干啦。」男人一想到兒子,不由得舒展了眉頭,掩飾不住的驕傲,「他們年輕人上了大學在外頭有出息了,是公司經理,哪還能來干我們這種出賣力氣的活兒啊。」

  「是了。」寧見景點點頭,過了會又問:「您就一個兒子嗎,剛才看見他們出去,真是郎才女貌,小陳望也很可愛,您很幸福。」

  男人夾在指尖的煙猛地一頓,燒到了手指,燙的他一哆嗦,下意識的抖了抖菸灰。

  「是、是啊。」

  男人略微擰起了眉頭,顯然是想到了什麼,寧見景卻沒再深入問,他是一個「外人」,誰能會對著一個外人撕開自己的傷口。

  如果是自己,也不可能對旁人說,自己家丟了個孩子。

  他明白。

  寧見景站起身,將杯子放在了茶几上,略微欠身頷首:「打擾您了,謝謝您的茶。」

  「不客氣。」男人也站起身,欲言又止的咬住牙,等他抬腳要出去了才忽然開口,「荊先生,如果您喜歡這裡,經常來玩。」

  寧見景背影一僵,笑了聲:「不了,我工作有點忙。」

  說完,他沒再回頭。

  -

  這裡離秦城很遠,開車走高速都需要四個小時。

  寧見景開著車窗,單手搭在車窗玻璃上,車裡放著吵鬧無比的樂聲,一陣陣的刺激著耳膜,讓他的心越來越亂。

  他眉眼看不出情緒,甚至有些涼,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麻木地開著車。

  他說不出是種什麼感覺,和那個「家」告別的時候,好像有種和過去斬斷的感覺,卻又平白升起一種無奈的無力感。

  他對這種感覺太過陌生,幾乎有些無所適從,必須找點什麼讓他平靜下來。

  電話鈴聲驟起,他稍稍側頭,是沈凱。

  他伸手關掉樂聲,接起電話,「說。」

  沈凱說:「寧氏今天開了股東大會,寧見笙和寧振華強行架空了寧見藥,接手了那個項目,打算自己做。」

  「這麼著急。」寧見景微微眯起眼,含了一絲不經意的冷笑,「真以為寧氏是塊什麼好餅,這個項目他有那個心,有那個本事吃麼。」

  沈凱點了點筆記本,忽然問他:「哎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們家荊隊來陋巷找你了,說你人丟了正跟我要人呢。」

  寧見景抬頭看了眼路標,「還有十來分鐘就能下高速了,他去陋巷幹什麼,你沒告訴他我去哪兒吧。」

  「沒,我哪敢說啊,你不讓說的事兒。」沈凱停頓了下,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他說你電話打不通,著急的跟丟了魂兒似的,你個狠心的玩意就這麼虐人家?」

  寧見景心口一縮,忙伸手去點了下手機,這一看真的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全都是一個人打過來的。

  「我馬上回去。」寧見景說完,正準備掛電話,餘光忽然閃過一道火光,手指一顫,倏地抬起頭。

  前方不遠處有輛油罐車發生了車禍,轟然一聲爆炸,碎片四散飛濺,撲簌簌迸濺的到處都是,甚至已經有些落在了他的擋風玻璃上。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轟的寧見景耳朵有一瞬間失聰,嗡嗡地全是回應,腦子不斷閃回爆炸的畫面,像是個壞掉了的碟片,只在這一瞬間來來回回播放。

  沈凱也聽見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那邊怎麼了!什麼聲音?」

  沒有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聲聽起來略顯痛苦,短促到像是幾乎缺氧又迫切的喘息,瀕臨死亡。

  寧見景雙目赤紅,盯著拿到沖天的火光和濃濃黑煙,鼻腔里竄進一道道的焦糊味,直衝腦海,嗆得他頭疼欲裂。

  爆炸、火光。

  「他媽的,這麼有錢的一個公司,連一千萬都拿不出來,草。」

  「大哥,我們綁錯人了!這個是他們家的養子,不是親生的!」

  蒙著臉的男人走到角落,對著角落裡的小少年狠狠地踹了一腳,幾乎將他的內臟全部踹出來,疼的眼前發黑,一陣嘔吐。

  「他娘的。」男人一把將小寧見景扯起來,狠狠的扔在了木箱上,像是個破爛的麻布袋,輕飄飄地又落在了地上,發出一點極輕的呻.吟。

  他被綁架囚禁了多天,水米不進,已經沒有力氣呻.吟掙扎了,只能等死。

  窗外有著一陣陣的咸腥味傳來,帶著腐爛和氣息,嗆進鼻腔都像是在灼燒折磨,寧見景的指尖扣在地上,抓出血痕,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能死。

  他要找到家的,爸爸媽媽,他們一定都還在等自己的。

  這時他叫寧見景,有了另一個名字,可這不是他,他只是藉由此活下去,然後再次找到機會回到屬於自己的家裡。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家在什麼地方了,只記得記憶里有個像是天神一樣保護他,無所不能的鄰居家大哥哥,叫什麼已經記不清了。

  他沒來由的眼眶紅了,無聲的趴在地上,像是一隻無助的小獸輕輕啜泣。

  眼淚積了好大一片,幾乎嗆到了他,又不敢發出聲音,驚動外面窮凶極惡的綁匪。

  「大哥!!不好了,我們剛打完催贖金電話,他們說已經報警了,讓我們束手就擒!」

  「媽的,他孩子還在我們手上,哪怕不是親生的那也是他們家養子吧,真這麼狠心?就不怕我們撕票嗎!」

  「那孩子反正沒見過咱們長相,那大哥你看我們是不是將他給……」

  「都說有錢人都是冷血的,這話真他媽不假,不是自己親生的就能隨便捨棄,既然他們都不在乎,那我們在乎什麼。」

  寧見景在裡頭聽見他們的話,直接傻在了原地,心陡然冰涼,他們說……不要他了嗎?

  他明明給大哥輸了那麼多的血,父親說要給他一個家,讓他學會乖,不要惹太太生氣,以後都會好的。

  難道都是假的嗎?

  雖然他是想找記憶的家和那個人,但他們也都是自己的「家人」呀,原來竟不是。

  他拼命的站起來,磨斷了綁住他手的繩子,因為看不見,刀片將他的手腕割得鮮血淋漓,他咬牙忍痛,一下一下的去割,終於在他們開鎖的那一刻割開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蜷縮成一團窩在角落裡,將雙手背在身後裝作仍被捆綁。

  男人倒掉了角落裡的一桶汽油,刺鼻的味道幾乎撕裂鼻腔和神經,男人拿著打火機,搖了下頭:「小孩兒,你別怪我們心狠,是你的家人不要你了,他們要報警,就是要你死,你要報仇,記得找他們。」

  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將門鎖上。

  寧見景拼盡全力站起身,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拖動了桌子摞起板凳踩在上面從小窗跳了出去,落海的那一刻,男人手裡的打火機扔進倉庫。

  轟。

  寧見景被氣浪掀翻,重重地砸進海里,明明是柔軟的水,卻砸的他幾乎昏厥,要不是海水刺激著他手上的傷痕,他或許已經暈過去了。

  -

  醒來後,寧見景回了:「家」。

  寧家。

  他還需要寧家的幫助。

  他有些記憶出現了問題,記得自己叫什麼,卻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家人的名字。

  沒有人關心他是怎麼回來的,是否有受傷,遭遇了什麼,更不可能去關心他的身體問題,彼時,他也已經不再需要。

  他不再謹小慎微討好每一個人,反而越來越乖戾,渾身尖銳。

  後來,寧見藥帶他見了一個很溫柔的醫生,那個人仿佛有魔力,能讓人忍不住把自己的所有秘密全部和盤托出。

  但他不是一般人,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有自己。

  記不清是幾次了,寧見景帶他見了很多次這個會催眠的心理醫生,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最終成功了。

  寧見景這時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那個私家偵探一直明里暗裡地暗示他要不要去找人催眠,撥出心裡最深的記憶。

  他也是寧見藥的人,不好明說。

  什麼陳帆,又是寧見藥安排的人。

  他是林述。

  荊修竹找了九年的林述。

  -

  火光還在繼續,前方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消防也已經在最快的時間內趕過來救火。

  寧見景頭疼欲裂,沈凱的聲音遠極了,像是從天邊而來,模糊又嘈雜,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手指在方向盤上越抓越緊,腳底也無意識的使力,眼見著已經將油門踩到了底,突然一道尖銳的鳴笛聲將他驚醒。

  寧見景陡然反應過來,可已經來不及了,他就這麼直直地撞上了護欄,將碗口粗的常青樹攔腰撞斷,堅硬的護欄撞到凹陷變形。

  安全氣囊探出來,瞬間將他撞得暈了過去。

  手機應聲而碎,切斷了聯絡。

  荊修竹正在寧見景的辦公室里幫他餵貓,笑意盈盈的跟貓說話,「哎小畜生,你爹去哪兒了還不跟我說,是不是又見什麼漂亮姑娘去了,你說他欠不欠揍。」

  「喵~」

  「你也覺得他欠揍啊,那我等他回來揍他一頓?」荊修竹想了想,撓了撓竹筍的背,含笑說:「可我捨不得,他那個小王八蛋一點兒疼都受不了,算了還是寵著吧。」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在門口響起,荊修竹慢悠悠抬起頭,笑問:「怎麼,失火了?」

  沈凱臉色發白,一頭冷汗的跑過來抓著他說:「出事了,我懷疑小寧出事了!」

  荊修竹腦子裡一懵,手裡的貓糧罐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什麼意思?!」

  沈凱被他抓的一疼,沒顧得上吸氣,抖著聲音把剛才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在著急慌亂里語無倫次的,前言不搭後語。

  荊修竹也沒怎麼聽明白,只聽見沈凱說一陣爆炸聲之後寧見景就沒了聲音,呼吸很沉很急促,再接著就是一陣撞擊聲,電話就掛斷了。

  聽完,荊修竹猛地踉蹌了兩步,心臟狠狠地擰在了一起,「走。」

  「去哪兒?」

  「去救人!」荊修竹壓不住內心的恐懼,化成了戾氣,嚇了沈凱一跳,忙不迭抓起鑰匙小跑著跟了上來。

  荊修竹沒讓他開車,坐上駕駛座連安全帶都沒來得及系,一腳幾乎將油門踩到底,沈凱在副駕上默默的扣上了安全帶,抓住拉環。

  他毫不懷疑,如果寧見景出了事,這個男人會立馬殉情。

  荊修竹臉色原本就有些蒼白,此刻更是血色褪盡,雙唇死死地抿著,鋒利的像是一把刀,雙目緊盯著前方路況。

  車快的幾乎飄起來,沈凱忍住頭暈反胃,死死的咬住了牙沒發出聲音,心裡也是著急的不行。

  荊修竹心臟狂跳,一下一下的幾乎從口腔里跳出去,又像是早已攪碎成了千萬片,落在刀尖上,再次凌遲。

  小王八蛋,你可不能出事。

  他想著想著,又開始恨不得掐死自己,幹嘛答應嚴主席去參加那個什麼破選拔評委。

  他不去的話,寧見景好好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就不會出事了。

  車開的飛快,這半邊並不堵車,很快他們就看到了出事地點。

  已經被撲滅的油罐車,幾個連環相撞的車,還有另一側撞的幾乎報廢地寧見景那輛招搖的超跑。

  「喂,這裡不能停車,你……」沈凱話音沒落,就見荊修竹看了眼身後直接拉開了車門,迅速跑到了綠化帶,利落的翻身過去。

  交警伸手:「喂,幹什麼的!」

  荊修竹不僅沒退卻,反而翻過了另一側的護欄,看著交警和警察說,「對不起警察同志,我犯錯誤我領,我知道翻越護欄不對,但是我……我愛人在這邊受傷了,我實在擔心,麻煩你們讓我過去看看他。」

  「不行,高速公路上翻越護欄,誰教你的!這多危險,萬一過來輛車你的命還要不要了!」

  「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不敢了,警察同志麻煩您通融一下,罰款也行,或者您回頭抓我去反省,我都認,現在讓我去看看他,行嗎?」

  警察見他實在著急,像是個熱鍋上的螞蟻,焦躁的再不讓他過去可能會就地瘋了也說不定,於是鬆了口,「身份證呢,拿出來登記,結束了自己去派出所報到!」

  荊修竹忙不迭把身份證掏出來遞給他,看著醫生護士來來往往的救人,一個個燒傷的撞傷的病人被抬出來,送上救護車。

  他心急如焚地等警察登記,心臟收的越來越近,視線幾乎膠著在那輛幾乎報廢的車上。

  「好了,去吧。」

  荊修竹接過身份證忙不迭地往車邊跑去,「寧……」人已經不在車裡了。

  荊修竹渾身一顫,握著變形的車窗幾乎站不穩,撈住一個人,抖著幾乎破碎的聲音問:「人呢,這個車裡的人呢?」

  「剛剛被醫生抬出來,哦,在那邊。」護士伸手一指,旁邊的空地上,寧見景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荊修竹腳底一軟,險些摔在了地上,手指必須狠狠地掐緊了車窗才能不讓自己倒下來。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連呼吸都沒有,一張臉煞白,平時那個小潔癖的樣子不復存在,衣服亂糟糟的,髒兮兮的被人放在了地上。

  底下鋪了一層醫用白布,活像沒有了生命體徵。

  荊修竹跌跌撞撞的跑過去,半跪在地上,伸出手微微探了他的鼻息,陡然鬆了口氣,心臟懸了一路,此時才狠狠地落了地,撞得他心也疼,骨頭也疼。

  整個人都疼。

  「寧見景。」荊修竹握住他的手,低聲說:「撐住,一定撐住,你才剛剛說喜歡我,不能說話不算話。」

  「這位先生,請你讓開,我們要將病人帶走了。」護士過來拉了他一下,急匆匆問道:「你是他家屬嗎?」

  荊修竹看著一臉蒼白無意識的寧見景,忙不迭點頭:「是,我是,他狀況怎麼樣?」

  「那你跟我們一起走吧。」護士說完便將寧見景抬上了救護車,荊修竹忙不迭跟上去,到了車上,護士也沒顧得上跟他說話,一直在給寧見景進行急救。

  他的問題很大,剛才那一撞,連自殺都沒這麼狠,幸好是他的車性能好一些,又在臨了踩了一下剎車,不然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

  不過儘管這樣仍舊不是很樂觀,將他救下來的時候安全氣囊死死地抵著他,車前蓋成了廢鐵,玻璃碎成一個個小顆粒,散落的到處都是。

  他幸好沒卡住,才能順利救出人。

  身體器髒有可能損傷,頭部更是有可能受到重傷,這都是外表看不出來的,都需要回到醫院再說。

  醫生們不說話,忙著救人,一臉嚴肅。

  荊修竹坐在後面眼睛一瞬不離的盯著寧見景,緊緊掐住了手指,在心裡想:小王八蛋,你講點良心,不能出事。

  寧見景聽不見,只是人事不知的昏睡著,臉色慘白地像是隨時會消失,仿佛你只要一眼不看著,他就會偷偷從自己指縫間溜走。

  讓人再也抓不住,找不著。

  荊修竹是絕對的無神論者,可這一刻他卻突然希望這世上有神仙,有鬼怪,看在這個小王八蛋命運多舛的份兒上,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久一點。

  一年、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

  到了醫院,寧見景立刻被推進了手術室。

  荊修竹坐在手術室門外,眼睛一瞬不離的盯著紅色的燈牌,一秒鐘、一分鐘、一小時。

  沈凱來到的時候,看到他雙目赤紅,拍了下他的肩膀,「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荊修竹收回視線,眨了下酸疼難耐的眼睛,「你跟我說實話,他今天去哪裡了?」

  沈凱攥了攥手指,到底還是說了,「他調查出來自己的身世,有可能是一個陳姓人家,今天他跟我說你正好出去做評委了,他抽空過去一趟中午就回來,不打算驚動任何人。」

  「不打算驚動任何人是什麼意思?」

  沈凱怕他誤會,忙說:「他的意思是不打算認親,沒打算打擾別人的家庭,過去看一眼就回來,也不想讓你多想,覺得他心念這個,他說斬斷過去了好好跟你在一起。」

  荊修竹擰緊了眉,剛想說話,手機卻想了,他捏了捏眉頭接起電話,「什麼事。」

  「DNA比對結果出來了,雙方為父子關係,他應該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荊修竹手一松,手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沒顧得上去想這件事,滿腦子都是他如果早一點告訴他,他有可能是林述,他是不是就不會受傷了。

  他為什麼要等結果確認!

  荊修竹將臉埋進手心裡,心如刀絞地想,如果他知道寧見景這麼為了他,哪怕是他躺進去替他受這些苦。

  地上的手機又響起來,他低頭一看,寧見藥。

  荊修竹撿起來,按了掛斷。

  他又不依不饒地打過來,荊修竹煩躁又疲憊地接了,「說。」

  「小寧呢,那天的那個項目,他是不是故意挖坑讓……」寧見藥話音突然一停,敏銳的發覺他的語氣很不好,擰眉問:「發生什麼事了?你跟小寧吵架了?」

  「關你屁事。」荊修竹雖然常嘲諷人,但這麼直截了當地爆粗卻是頭一回,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裡頭受苦生死不明的寧見景,沒空應酬他。

  「你欺負他?!」寧見藥聲音揚高,有些尖銳,「我早說過,你只能帶給他傷害,事到……」

  啪。

  手術中的燈牌滅了,荊修竹沒空搭理他,直接把電話掛了,走到醫生面前,緊張地問:「醫生,怎麼樣?」

  醫生說:「器髒受到撞擊有破裂出血的狀況,但不是很嚴重,至於頭部的傷要再做進一步的掃描,建議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以防有後續的問題出現,這段時間不要讓他吃東西,小心照顧。」

  荊修竹鬆了口氣,腳底發軟的扶住了牆,直點頭:「是是,我知道。」

  護士將人推出來,揚頭說:「你們誰是他家屬,跟我去辦手續。」

  荊修竹剛想說話,沈凱忙說:「我去吧,你陪他。」

  「嗯。」

  荊修竹跟著護士一道將人送回病房,吊上了點滴,白皙的手背上細針挑進去,輸送藥水。

  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安靜地不得了,和平時那個張牙舞爪,一張口出了撩火就是氣人的模樣截然不同。

  寧見景長得非常漂亮,睫毛又黑又長,像是兩隻小扇子細細絨絨地微微上翹,嘴唇豐潤鼻樑挺拔,連脖子的弧度都很好看。

  他就像是個精心雕琢出來的工藝品,碰一下就會碎。

  他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可還是一樣好看,靜靜躺在那裡的時候,讓人心疼的恨不得將他揉進懷裡,替他擋去一切風雨。

  把命都給他。

  他總是受傷,只要一離開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受各種各樣的傷,讓人氣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明明想揍他一頓讓他知錯,可臨了卻怎麼也捨不得了。

  **

  寧見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睫毛像是幼蝶的翅膀,顫顫巍巍的輕顫了兩下,指尖又動了動,荊修竹立刻就發現了,「醒了嗎?有沒有哪裡痛。」

  這三天裡他幾乎沒怎麼合過眼,一直坐在他床頭,睡著也只是打個盹,又很快驚醒。

  他不敢睡,怕一睡著好不容易尋回的寧見景就會棄他而去。

  「荊……」剛一開口,寧見景就停住了,嗓子沙啞的像是被塞過幾萬斤的沙子,沙啞又痛。

  「別說話,醫生說你撞到氣囊的時候上了嗓子,這幾天會有點疼。」荊修竹說著,伸手按了下護士鈴,又按著他的手說:「別怕。」

  寧見景眨了下眼睛,還有些迷惘地看了看病房,現在應該是晚上,角落裡開了一盞落地燈不是特別亮,外頭一片漆黑。

  荊修竹看著憔悴極了,雙眼滿布血絲,一看就是很久沒有睡過覺,硬生生熬的。

  他抬起手,荊修竹立刻將臉靠過去,放在他的掌下,任他摸了摸,聲音嘶啞地說:「你……怎麼又……熬夜……想猝……死嗎?」

  荊修竹握住他的手蹭了蹭,又在手心裡吻了吻,「沒有熬夜,我睡了,剛剛跟你一起睡醒的。」

  寧見景艱難地笑了下,可這個動作也扯動了嗓子,疼得他手指一顫,瑟縮了下。

  「好了好了,我沒事,你別亂動。」荊修竹心疼極了,將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摸摸他的臉,又有些不解氣地說:「小王八蛋,可嚇死我了,等你好了我非揍你一頓不可。」

  「那……你要等我……好了才……行,不能……勝之不武。」

  「你當我是什麼人,等你好了也讓你一隻手。」荊修竹狠狠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個破鑼似的嗓子,好好消停點兒吧,難聽死了。」

  寧見景眼睛微彎笑了下,襯著屋裡不大亮的暖光,像是閃著星星。

  荊修竹這下才是真正放下心來,真怕他就那麼睡著一輩子也不會醒來,他要在床前守一輩子,給他這個小混蛋講一輩子的故事。

  護士聽見鈴聲,快步和醫生一起進來,打開了燈。

  醫生過來做了些常規的檢測,又問了不少問題,寧見景都能比較利落的回答,也沒有其他的狀況出現,恢復還算良好。

  醫生鬆了口氣,笑著將手塞進白大褂,揶揄道:「你啊,受個傷不要緊,可把你家先生給嚇死了。」

  寧見景偏頭,先生?

  荊修竹咳了聲,一臉大尾巴狼似的裝作沒看見。

  醫生又語重心長地說:「他在手術室門口都要急瘋了,下回開車可要小心點兒,不是鬧著玩兒的,好了休息吧。」

  寧見景眼底含著一絲柔軟,規規矩矩的說:「謝謝醫生。」

  荊修竹送走醫生,又走回來將病床稍稍搖起來一點,餵他喝了點水,寧見景疼得喝不下去,一口就不喝了。

  「好,好,不喝了。」荊修竹忙放下水杯,本用棉簽沾了點水給他沾濕嘴唇,可一回頭看見他亮晶晶的視線,忽然改了主意。

  他微微俯身欺近,含住了他的嘴唇,輕輕舔舐,直到上面的干皮全都服帖下去。

  「……假公濟私。」寧見景含笑。

  荊修竹理所當然地說:「什麼假公濟私,我親我先生是天經地義的,醫生說別讓嘴唇太干,又沒規定我用什麼辦法。」

  寧見景嗓子疼,理論過他,稍稍偏過了頭。

  他是林述。

  寧見景在心裡想,他其實就是荊修竹念念不忘九年,一直傾盡了全部心力找的林述,他曾經吃過這個人的醋,到頭來發現竟然是自己。

  「我跟你說件事。」荊修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壓低了聲音,溫柔的讓人莫名心慌。

  「嗯。」

  荊修竹攥著他的手指,儘量用最輕的聲音說出這個並不輕快的話,「我一直在找林述,你知道對吧。」

  寧見景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我前段時間找到他了。」荊修竹話音一落,寧見景倏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要起身,卻帶的胃部劇痛,打著顫縮了回去。

  「別激動。」荊修竹被他嚇得一身冷汗,忙不敢說了,摸著他的臉急道:「別亂動,身上還有傷,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寧見景咬咬牙,問他:「什麼時候?」

  荊修竹跟他坦白,「我們回到秦城那天晚上。」

  寧見景沒說話,荊修竹自顧的又說了:「那天晚上你問我,林述對我那麼重要嗎,我沒有來得及回答你就走了,我現在告訴你,林述對我很重要。」

  寧見景眸光一顫。

  「所以,我是你心肝寶貝的替身嗎?」寧見景閉上眼,明知道自己就是林述,卻又忍不住吃自己的醋。

  他不允許有任何人來分他的人,就是以前的自己也不行!

  荊修竹掰過他臉,他卻不睜眼,於是湊下來親了他的眼睛一下,放慢了聲音說:「林述是我曾經承諾的責任,你是我喜歡的人。我喜歡你的時候不知道你就是林述,哪怕現在知道了,你們兩個也不會重疊。」

  「什麼……意思?」寧見景聰明絕頂的腦袋,一時傻了。

  荊修竹眼底含著溫柔的笑,撥了撥他的睫毛,弄得他直眨眼地要發火,才開口說:「我喜歡你,和你是什麼身份沒有關係。換言之,如果你不是林述,我有一天找到了真正的他,將他帶到他奶奶墳前讓她看一眼,就算完成了我的承諾。」

  寧見景呆了呆,「那……」

  荊修竹握住他的手,吻上微涼的指尖,低聲說:「我愛你。」

  寧見景眨了眨眼睛,忽然酸澀的再也忍不住,他自從那次被綁架逃出來以後就再也沒哭過,哪怕是面臨什麼樣的痛苦,他都面不改色。

  這一瞬間,他忽然有點眼熱。

  「我……知道。」

  荊修竹「嗯」了聲,沒往多想,寧見景知道他會錯意了,又說了一遍:「我知道……我就是林述。」

  這次該荊修竹愣了。

  「你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

  寧見景略微咽了下唾沫,疼得瑟縮了下,眉頭輕輕皺起來,荊修竹心疼地說:「算了算了,好了再說吧,不著急。」

  寧見景搖搖頭。

  荊修竹:「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希望你以後不會因為這件事而產生不必要的危險,至於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說。」

  「沒事……我今天遇見……車禍……突然激起了記憶……」寧見景有些固執,攥著荊修竹的手指,拋卻了以前什麼都不肯告訴別人的脾氣,一定要告訴他。

  「然後呢?」

  「寧見藥……找人……給我催眠了……很多次,抹去了屬於林述……的記憶,給我植入了假的記憶,讓我以為……我是單純走失……被他們收養的……」

  寧見景的自我意識非常強,就是當年的催眠洗腦也沒能將全部的記憶抹去,植入的假記憶像是一座並不穩固的地基。

  他有所懷疑,卻又沒更多懷疑,加上他不喜歡被別人操控意識,所以一直排斥找人催眠,才一直被寧見藥蒙在鼓裡。

  他不僅給自己植入假的記憶,甚至還給自己找了一對已經遺忘了他的「假父母」,他能明白寧見藥是不想讓他認回父母,但卻不明白歸根究底的動機。

  荊修竹聽他說完那幾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呆住了,如遭雷擊似的站在原地。

  他認識寧見藥將近六年,打完第一場職業賽就在他的資助下成立了俱樂部,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在尋找林述。

  他有一次去寧家,在拐角看見了收養來的寧見景,他沒有認出來,他就一直隱瞞?

  他明知,自己找了這麼多年的人一直在自己眼前!

  寧見藥這次走了一步險棋,將寧見景送來俱樂部,在自己手底下管教,是不是代表他已經自信到認為寧見景不會記起來,還是覺得自己放棄找林述了?

  這一刻,荊修竹忽然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寧見藥。

  他操控著寧見景原本屬於林述的人生,剝奪他找到自己的父母的權利,是為了他的血?還是為了自己的掌控欲?

  荊修竹心緒起伏,幾乎克制不住內心洶湧的憤怒,因為他的隱瞞,寧見景遭遇了這麼多年的冷眼踐踏,在孤苦無依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救他的命!

  他還一幅,寧見景再不好好管教就完了的苦口婆心樣。

  無數次的催眠,他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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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那麼一點虐了,別打我,打大哥,都是他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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