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簡星
嘉城的暴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思兔sto55.com
九點，濃墨般的天幕上見不到一顆星星，就連月亮也被掩蓋在了厚重的烏雲之後。在小區內散步遛狗的人們紛紛打道回府，隨著一聲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砸向了這片土地。
風雨摧折著樹枝，樹葉窸窸窣窣發出了哀鳴，於星衍摘下耳機，走到窗邊把玻璃窗戶拉上，勁風穿堂的嗚咽聲減弱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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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學作業並不算多，於星衍提前預習完後面的課程，時間也不算太晚。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打開房門，打算去接一杯水。
靜謐的客廳里只亮了一盞廊燈，昏黃又幽暗。
端起水壺，淅瀝的水聲和下雨的聲音交融在一塊，顯得環境更加幽靜了。
於星衍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咕咚喝下了一大口水。
他往陽台看去。
閃電在雲層中隱現，光芒乍起，陽台上有人在抽菸。
男人的站在陽台的欄杆前，面容在夜色里晦暗不明，閃電的白芒照亮了他的側臉，能看見那高挺的鼻樑和薄薄的唇。
線條流暢利落的手肘靠在欄杆上，平日裡總是翻著書頁的指尖夾著一根在夜色里明明滅滅的煙。
這是於星衍第一次看見室友抽菸，他停住了回房間的腳步，心頭莫名一跳，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驟然發緊。
他眨了眨眼，想要把這個場景看得更加真切一些。
男人無疑是英俊的，但是此刻的英俊和平時於星衍所看見的不同，在於星衍的眼裡總是以居家懶散形象出現的許原野此刻更像一頭蟄伏在黑夜裡的野獸，身上侵略性極強的氣場全數鋪展開來，就算他站在客廳里看去，都不免被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鬱氣場所影響。
這樣的室友，看起來冷漠、英俊，又高傲。
於星衍心裡不禁再次浮現出那個不得其解的問題。
室友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在他的身邊，算得上熟悉的成年人除了父親，應該就是舅舅周葉了。
以他們為樣本去參照自己的室友，於星衍總是覺得，室友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沒有工作的人。
以他淺薄的社會經歷和識人經驗，於星衍只能感受到模糊的一點，屬於許原野身上的複雜和深沉。
他端著杯子，不知覺就看著陽台出了神。
風雨不停，雨勢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於星衍又想道，室友這樣站在陽台上，難道不會被淋到嗎？
要是是他，估計早就躲回房間裡享受空調了。
沂南的氣候本就濕潤，就算是大夏天空氣都是悶而濕的，暴雨一來，更是讓身處其中的人感覺浸泡在水裡。
黏答答的，很不舒服。
於星衍看見煙霧在室友頜邊卷舒，然後氤氳著彌散開來。
他好像，站在一個無形的結界外，不小心窺探到了一點裡面的世界。
許原野抽完一根煙，回過頭，看見的就是穿著白色襯衫，露著一大半邊鎖骨的少年呆呆看著自己的場景。
他剛剛寫到一個卡住的情節，剛好又下了大雨，於是便出來抽根煙找找靈感。
可惜看著這疾雨驟風的景色，他依然找不到那個關鍵的點。
心上不由有些煩躁。
小朋友忽然闖入他的視線里，身上是客廳廊燈溫柔的一點暖黃，皮膚白皙，鎖骨也很好看。
杏仁眼一如第一次見他那樣，瞪得渾圓，眸子那樣亮。
真是逼人的青春氣息。
許原野轉身靠在欄杆上，雨點砸在他的後背，濡濕了發梢，但他也不太在意。
他朝小朋友招了招手。
「過來。」
男人的嗓音帶著些抽完煙的沙啞，沉得和此刻的天色一樣，雖然慵懶，但是讓人感覺不可抗拒。
於星衍抓著杯柄的手緊了緊，他在心上糾結地打著鼓點，把唇瓣咬得泛白。
有點可怕。
他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了「合租殺人案」「潛伏在身邊的黑道殺手」這種荒誕又詭異的情景，總感覺自己要是走過去，會被一口吃掉。
但是，他的腿卻不聽自己的使喚，就那樣慢吞吞地挪到了陽台旁。
「原，原野哥。」
他朝許原野打招呼。
許原野看著小朋友糾結害怕又好奇的神色，把手中的打火機拋棄，又接住。
「嗯。」
「……」
於星衍看著男人手中的打火機，舔了舔唇瓣，終究是好奇壓過了害怕占了上風。
「原野哥，你也抽菸的啊……」
看他每天早睡早起喝茶做飯也沒有夜生活的樣子，還以為他是個菸酒不沾的人呢。
「嗯……很奇怪嗎？」
許原野懶懶地說著，腦海里卻還在不停地構建著小說的場景。
於星衍平日裡在學校里總是裝得高冷又不好說話，也有不少人被他唬住，不敢靠近他，但是這點小孩子的把戲落在許原野的眼裡，就顯得稚嫩可愛起來。
男人的眼神看似落在於星衍的身上，其實卻是在發呆。
「沒有，我就是以為你不喜歡這些……」
於星衍和他一起住了有將近半個月了，知道室友不打遊戲，也不愛看電視，好像除了看書以外沒有娛樂生活。
許原野聽到於星衍的話，終於把注意力稍微歸攏了一點，放了些在小朋友的身上。
「確實不算喜歡。」
許原野回答道。
「有些事情，不是喜歡才去做的。」他眯了眯眼，雨水跌在他的掌心，浸潤了一片。
「啊。」於星衍幾乎沒和別人聊過這種話題，緊張地小幅度轉著腳踝，拖鞋從腳背上滑落，跌在地上，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皮膚。
「做完作業了？」
「做完了。」
「要是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許原野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於星衍聊著天。
於星衍聽到許原野的話，悄悄地鼓了鼓臉。
他的成績很好的好嘛，真的拿題目去問，這個家裡蹲能回答的出來嗎？
但是等他抬眼再去看那個男人，又覺得男人擺出這副淡然自若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樣子，應該是能答出來的。
「原野哥，我有一個問題……」
啊！
該死，怎麼就問出口了……
於星衍臉頰燒了起來，為自己的不小心感到尷尬。
許原野輕輕笑了笑，說道：「問。」
……
「那個，你不需要去上班的嗎？」
於星衍到底還是把自己這麼多天的疑惑說出了口。
居然想問這個啊。
許原野挑了挑眉，乾脆地回答道：「沒有工作啊。」
——算起來，他做的事情確實不算「正經工作」，就連工作室那邊，他都已經是掛名老闆了，不怎麼插手運營。
還，還真的沒有工作啊！
於星衍被噎到了，他乾咳了一聲，說道：「這樣啊，但是能租得起嘉城新苑的房子，原野哥應該也還挺有錢的吧。」
許原野語氣愈發促狹了。
「沒有啊，我很窮，現在在吃老本。」
於星衍：……
MMP，和成年人聊天怎麼這麼難。
他臉頰都紅了，撓了撓後腦勺，有點想要回房間了。
拖鞋重新被穿好，於星衍往後退了一步，蠢蠢欲動。
許原野和小朋友聊了幾句，感覺心情都變好了些許——當然，以小朋友的尷尬和難受作為代價。
他看穿了於星衍想走的想法，在於星衍開口前先說話。
「你學抽菸了嗎？」
於星衍的腳步僵住了。
？？！！！
他連忙擺手：「沒有，我討厭煙味，我不抽菸的！！！」
許原野向前傾了傾身子，看向了於星衍。雨水帶來的泥土腥味和菸草的味道一起鑽進了於星衍的鼻子裡。
還有男人身上說不來，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於星衍被許原野突然的動作鬧了個大紅臉，頭皮發麻地往後連退了幾步，慌張地看著盯著自己看的男人，腦海中打個地洞鑽下去的想法都有了。
「小朋友，要是哪天想抽菸，找我教你啊。」
免得像許原景一樣，抽一口嗆三口的。
於星衍要瘋了，不知道這個話題怎麼就過不去了——他就不該站在客廳看這個狗男人抽什麼的煙的，到底關他什麼事啊！
還在這裡問東問西，於星衍狠狠地在心裡給自己掌了個嘴巴子。
他把杯子舉到臉前，強撐著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哈哈，哈，那就不用麻煩原野哥了吧！」
然後果斷轉身，噠噠噠地跑走了。
杯子裡的水被慌張的男生灑出來了些許，在客廳的地板上聚成一小灘，許原野聽見那邊傳來了一聲暴躁的「操！」。
他慢慢把背重新靠回了欄杆上。
雨勢在交談間小了些許。
男人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
滴答、滴答、滴答……
陽台屋檐上的水珠滴落在樓下的遮雨棚上。
咔嚓。
男人又點著了一根煙。
暴雨來得急，走得也快。
鋪天蓋地不講道理地淹了小區里低洼的路，烏雲又隨著風慢慢消散了。
雨勢停歇，小區里又重新響起了小孩的呼喊聲。
不少穿著雨衣的小孩沖了出來，在那些暴雨過後的水坑裡跳來跳去，然後被追過來的家長抓回去睡覺。
許原野沖了個熱水澡，換了身衣服，身上已經聞不到什麼煙味了。
他突然想喝牛奶。
給自己沖了杯牛奶，加了一勺糖，男人端著杯子回到了臥室。
重新點亮電腦屏幕，文檔里的段落此刻已經有了下文。
「封野睜開眼的時候，躺在了無際的雪原里。新日曆九十七年，地球的天氣已經不能用四季來區分，像朝塞城這種沒有管控的邊際城市，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迎來那種惡劣的氣候。
他呼吸得很艱難，喉管里有股澀人的腥味，嘴巴似是乾裂了，木木地作痛著。全身上下仿佛被碾過一般，五臟六腑都在喧囂著疼痛。
外出打獵遇到突至的暴雪，沒有死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封野動了動手指，慢慢地調動起身體裡僅存的一點力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溫熱的東西觸到了他的指尖，封野被凍得僵硬的臉做不出表情，但是他的全身已經緊繃了起來，就像蓄勢待發的箭。
封野坐起來了，他的手指探向懷中的匕首，朝剛剛躺著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隻淌著鮮血的手，被雪粒掩埋了大半，但是並不深。
一個面容漂亮的少年倒在那裡，身上穿著的衣服是封野只在城裡貴族身上見過的棉布，看著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隻從溫室里跑出來誤入了此地的脆弱小動物。
少年顯然沒了力氣，說話的聲音也很小，但是對於五感敏銳的封野來說還是聽得很清楚。」
「他說：救救我。」
咔噠一聲，回車鍵按下。
許原野靠回椅背上，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叫什麼呢？
向來懶得想名字，前兩部小說男主一個叫徐原一個叫李暮的許原野拿起筆，在手邊的稿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兩個字。
——簡星。
從地上撿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