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菩提樹下菩提子
雲淵放下杯盞,轉身望去。思兔閱讀最先入目的是棕黃色的長袍和映著佛字的白玉,然後是那人比女子還姣好的容顏。
非要形容的話,這個人就像是深居空谷、與梵音相伴的高雅之士。
「明空?」雲淵挑著眉問道。沒有人告訴他,佛家少子會是這般模樣。就像沒人告訴他,醫家少子是個胖子,果然人不可貌相嗎?
「是。」男人右手握著深紅色的佛珠,神色淡淡的,並沒有因為他話語中的質疑而動容。
明空今年25歲,種種經歷稱得上是傳奇。他生於西方,還是遺腹子,後被路過的僧人帶回了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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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非一開始顯露天賦之輩,年幼時一直在寺廟裡打雜,自學了儒家、道家的學說,只是偶爾聽一聽佛家的佛理,沒想到竟一朝頓悟了!聽說那日因為他,寺院裡出現了菩提樹下佛陀坐化的異象,而一枚菩提子落入他的掌心。
能頓悟之人,不僅有上等智慧、還有上等的氣運!從此明空被悉心培養,學遍各宗學說,剛一晉升為佛家的進士,便成了少子。
此人天姿卓絕,深研佛理的同時,也博覽各家學說,完全不擔心一事無成。
「聽聞縱橫家的少子於府試時,笑談九家學說?」明空是佛家人,是如今七國信教者的禪宗人,他不像雲淵想的那樣一口一個阿彌陀佛什麼的。
少子們都是智力卓絕之輩,他們中有人瀏覽過那篇文章,心裡都清楚雲淵不可能沒寫關於縱橫家的道,只是被隱去了罷了。
「還聽聞兩年前,你便對佛家有所了解?」雲淵靜靜聽著這個神色沒有一絲波動的人吐出一長串話語,時不時點點頭表示在聆聽,許久他回了一句。
「我以為,佛家之人都遁入空門,不問俗世的。」
「佛家並非不入世。」
「若是不入世,何來普度眾生之說?」明空身形俊秀,原本站在那就有種芝蘭玉樹的感覺,話一出口,又好像於紅塵相融了,不分你我,卻隱隱超然於外。
看樣子真的不像來找茬的啊?雲淵瞥了一眼身側的墨天工,那個男人似乎看懂了他的神情,攤攤雙手,一臉無辜。本來他也只是猜測而已嘛。
「普度眾生?私以為醫家比你們更能普救眾生。」佛家是唯心主義的,讓他這個在現代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有些難以接受。佛家最近發展飛快,一直想居於九家之內,成就聖道,說起來他們真的是有利益衝突的。
佛家成聖了,能做什麼呢?在大戰之際,坐在戰場正中念經讓人皈依我佛?也不是不可能,但經書太晦澀了,雲淵想不出,要怎樣偉大的經書,才能讓信念堅決之輩被勾起善念?
雲淵記得唐朝時有兩個著名的佛門人,一個是神秀,一個是六祖惠能。神秀大振禪風,講究頓悟。他覺得那時候才是佛家盛世,此界的佛家,才剛剛起步。
說起來,明空的經歷和神秀有些像,言語間更有自己的風姿,那般年輕,卻從內而外透露著得道高人的氣質。
「我這般說你,都沒有表情嗎?」雲淵又不免多說了一句。他是縱橫家的,利益之上,不能免俗。而那人慈悲渡世,有點性情相衝?
「你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吧?這傢伙除非對著苦難者,否則不會有其餘表情的。」孫濟世不知道從哪裡端來的一疊食物,一邊吃著一邊說道。他完全沒有食不言的意識,吃相卻還算是斯文有禮。
「在此室內,如坐佛堂。」明空真的沒半分生氣的樣子,挺直的背脊訴說著他的認真。
真的是一絲不苟的人啊……
雲淵懶得應付明空,乾脆坐回了自己的的榻上,當著他的面自飲自酌起來。墨天工他們三人早就自己落座了,不少少子看熱鬧,在周圍聽著他們的交談。
「唉,你有話直說嘛,早點結束你也好回佛堂打坐啊。」明空真的不像什麼心機狡詐之輩,除了唐突了點,也沒什麼毛病。就算唐突,若是為了聖道之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很少人因為這個而翻臉的。
「此前我一直入世渡人,以為我看遍紅塵之苦,念想佛本於心中,不在身外。可有人曾言,我著相了。」明空看出了雲淵的不耐,垂下眼低語。
這是佛家半聖幾日前對他說的話語,他一直希望自己專心佛道,還說讓他去會一會雲淵,或許有所收穫。
明空確實不是來找麻煩的,他們佛家自知千年內不會成為主流學說,沒什麼野心,只是世人流傳的太誇張。他來是因為,雲淵和他一樣研究了各家學說,年齡雖小看的比他還透徹。兩年前對方在風月樓的那番話似乎對佛理見解頗深,他想會一會這樣的人。
對方是縱橫家,和世俗聯繫緊密的學家,因喜好功名利祿被高雅之士不恥。似乎和佛家是兩種存在。
明空卻覺得一切是講緣法的,無論是哪家學說,本是一體,全為人族。
雲淵不是深研佛理之輩,對那種快被淨化的感覺說不上喜歡,做人嘛,有喜怒哀樂才正常不是嗎?但他敬重一切拋卻私心之人。
明空掃過了雲淵的臉,青年那不羈的神色沒有半分收斂。縱橫家的少子,是這般隨心所欲的模樣嗎?
「我觀之,你並非執著濁世之輩,為何選擇縱橫?」明空最想知道的便是這個。人人都有善念,因著善念他選了佛家。而這般人物呢?
「怎麼老有人問這個問題。當然因為我在縱橫之道上,天賦最高啦。」雲淵大言不慚地說著,不知是真是假。
明空看了他半響,慢慢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潔白的物體,惹得雲淵仔細打量。他拿出的是顆菩提子。難道是之前提到的那個充滿玄幻色彩的菩提子嗎?
此物一出,雲淵甚至感到滿室清香,恍若有佛音繚繞在耳畔,頓時身心俱淨。
「聽說此物能讓人心神清靜,體與佛同?」陸危樓側過身問道,很快又收回了視線。很少有人見過菩提子,卻聽聞過這東西的傳說。明空與各位佛門中人多番論道,身心俱明,扶搖直上。好事之人認為是菩提子增加了他的悟性。
「可願一試?」他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只是想與這個人探討佛理,若是對方能讓他有所感悟,便將此物雙手奉上。若是不能,他也會贈予對方。
這般年輕之人,心思何必如此複雜?眾生百相,總有人苦苦活著,沉浮其中。
雲淵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是挺喜歡這樣稀罕的東西的,可對於佛家,自己也就在書院裡粗粗研究過,比不上對方。
「我對佛理一知半解,算了。」雲淵那般果斷的拒絕,又引得不少人注視。很少有人不顧自己的面子做到這般地步的,這傢伙真是……古怪。但再古怪配上那樣的容顏與氣質,便是灑脫了。
「世人皆道,我是一朝頓悟。」悟性才是根本,佛理是前人之物,錦上添花。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此偈子剛被念出來,雲淵一口酒水差點噴出去。這不是那個唐朝的神秀說的嗎?即使各朝軌跡不同,可天才的思維是共通的?能念出這般話語,這傢伙當真有大才啊!
「當年我在寺院裡,便是領會到此理。即使這樣,也會著相嗎?」明空漆黑的眸子並不明亮,反而讓人有種悠遠的感覺。半聖說他會有所收穫,他信因果之說,便姑且一試。
嘖,這般性情,怪不得佛家把他當成寶一樣……雲淵暗暗讚嘆了一句。
此偈子講究入世,不斷提高心境來對付外界萬物,不受所擾。這明空真是從內到外乾淨剔透,就算不入佛家,成就也不會低。
「若是不願,並不強求。但是,希望你能凡事靜心。」明空等了半響,而後手持佛珠行了一個禮,轉身欲離開此艘遊船。人見到了,他便回自己的佛堂吧,那裡才是他的歸宿。
「菩提本無樹……」雲淵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對著男人的背影念了一句。
這都是送上門來的菩提子了,不要白不要。聽說天劫中的心魔劫是最難過的一劫,他遲早會遇到,有這樣鎮定心神的東西,大概會好些吧?
明空的腳步頓住了,瘦削的身影輕微顫動了一下。
「明鏡亦非台……」青年的尾音拉長,好像在說什麼微不足道的句子。
整個船體內部都陡然沉靜了下來,等著他說完。
「本來無一物……」雲淵灌了口酒,視線對上了對面夜孤城的。
「何處惹塵埃?」話音剛落,青年露出了個無奈的笑容。即使這是偈子,照樣會引來雷劫。
天底下會有比他更熟悉雷劫的人嗎?三天一小劈,五天一大劈,不帶休息的。
雲淵無所謂地笑了笑,在似落非落的雷劫下悠閒地補充了一句:
「——塵本非塵,何來有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