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醉生夢死英魂散
雲淵轉頭看著還在忙碌的陸危樓,想也不想就向東飛去。思兔閱讀
說實話,他對紮營一竅不通,與其留在原地添亂,不如趁著沒人注意著手做自己的事。
醉花樹在遍地奇珍的戰場上不算顯眼,粗粗一看那陰沉的色調幾欲與灰暗的天空融為一體。可若是有人如雲淵一般駐足打量,便會不自覺地被其扼住呼吸,懾住心神。
此樹遙立上千年,盤虬的枝節蒼勁有力,和風接連不斷地襲來,紫黑的花朵紛紛揚揚灑落一地。那不是桃花旋轉時的綺麗爛漫,反而更像是鬼魅在輕輕吐息,那陰涼潮濕的花瓣落在雲淵□□在外的脖頸、鎖骨之上,宛若在吮吸誘惑。
此時仍是白日,花朵上縈繞的幽暗光澤卻被襯得更加魔幻,伸張舒展間還能看到血色搖曳的、仿佛在撒嬌般的花蕊。
怎麼這般眼熟?雲淵明明是踩在雜草叢生、落滿花瓣的土地上,卻有種自己腳下的殘骸具備靈性的錯覺。
到底在哪裡看到過?他皺起眉垂下眼,指尖隨意地挑起身上的花瓣,柔嫩軟綿的觸感漸漸喚醒了兩年前的記憶。
「——此生大夢一場,不如醉生夢死。」雲淵想起了一句話,手指慢慢收緊碾碎了花瓣,任由清潤的汁液滑過掌心。是了,他怎麼會忘了當年率性燒掉的花海呢?雖然此花較之醉生夢死體型嬌小了很多,又長在樹上,可花朵的模樣實在是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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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雲淵沒有擦拭雙手,反而放鬆了神情從懷中掏出浮生酒,猛然翻手灑向樹根處。下一秒,血色的花蕊噴吐出甜膩的香氣,弄得人醉醺醺忘乎所以,而樹幹上的枝葉卻溢出清冽的味道,讓人一朝醒來。
雲淵扔開酒瓶,拿出錦帕拂去掌心的潮濕,而面上不由露出幾分嘲弄與諷刺。魔君玄德怕是從未來過此地吧,自然不會知曉他恨了千年的將軍為何嗜酒如命,為何鬱郁而亡!
「曾聽聞,人族有將名武清。坊間笑傳曰:『武清出戰血橫流,□□一指萬妖愁。』」
雲淵話音落下,那陰沉的醉花樹突然無風自動,像是在昭示著什麼。見此,青年繼續說了下去:
「奈何,其人前十年力拔山河,豪情萬丈,後十年兇殘無度,醉酒誤事。」
「可悲可嘆。」那陣風更大了,宛若悲愴的嗚咽。
「悲其奮勇慷慨,胸襟磊落,卻蒙遭暗算;嘆其筆掃雲煙,腹儲兵甲,卻時機不逢!嗚呼哀哉,嗚呼哀哉!」青年額頭抵在枝幹上,連無處不入的風大概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吾只知其埋骨於此,唯願英魂長眠……」雲淵長嘆一聲閉緊了眼,似乎在哀悼惋惜武清的逝去,似乎在崇拜敬仰著那個被喚作罪人的半聖,言語間甚至有為其辯白之意。
他再度取出一瓶酒拔塞倒下,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然而這次他倒下的,卻是名傳人族的醉生夢死!
酒水沾地的那一刻,狂風大作!整片草叢伏倒在一邊,一個穿著破敗鎧甲的男人慢慢現出身形,那銀色的鎧甲上傷痕累累,還染滿褐色的血漬。
他正是千年前的神將,武清!
「此酒……是何酒?今夕,又是何夕?」沙啞的聲音刮過耳畔,男人英挺滄桑的面容總是沉著暴虐與憂鬱,吐出的氣息就像是亘古不散的離愁。
「此酒名為『醉生夢死』,而今日已是千年之後。」雲淵的面上再也沒有半分傷感動容,仿佛剛剛只是在逢場作戲。他很久前便大膽猜測,武清這樣心懷不甘而死之人不會輕易消亡,執念會將他的靈魂束縛,使其長存於世。事實也正是如此。
「太熟悉了。」武清低低呢喃,那寬大的手一揮,雲淵手裡的玉瓶到了他的掌間,還余些許的酒液被武清盡數倒入喉間。武清漸漸地面無表情,但因為過度用力而吱嘎作響的拳訴說著他處在瘋狂的邊緣。
「哈。」武清用手指抹去唇角的酒液,只嘗一口便肯定了當年的推想。
「鬼雄亦可飲酒?」雲淵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偏頭輕聲詢問。
「連死都做到了,還有什麼不能的。」將軍隨手一揮,玉瓶飛得極遠砰然炸裂在空中。男人的手指插入散亂的黑髮間,眉宇間意外地張揚不羈。
「這種酒由妖族傳來,多飲常飲會致使人上癮,神志時而清明時而混亂,偏偏自己毫無所覺。」雲淵沒有被對方的動作驚到,反而淡然地撫平被風吹起的衣角,直接切入正題。
「昔年橫掃妖族的武清因酗酒漸漸淪落到和部下離心,唯有玄德長留。而玄德……」青年的話語頓了一下,眸光掃向了抱臂而立、毫無表現的男人。
「而玄德,入了魔。」下一秒,雲淵的喉嚨被卡在樹間,那個兇狠的男人眼底蔓延開血色,滿身的殺氣對準了他。這麼多年,武清瘋瘋癲癲,時醉時醒,早就無所顧忌。
「那是道家的少子玄德,誰准你污衊他,嗯?」之前無論是被誇還是被損都淡然置之的武清終於變了臉,那抿緊的冷硬唇角昭示著他在勉強壓抑著怒氣。武清被百家閣判決之後便自我封閉在了中央戰場,兩耳不聞天下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雲淵淡淡地吐出一個字,修長的手指掰開了對方蠻橫的力量。他從來都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的身體素質不輸於任何人,只是缺少火與血的洗禮罷了。
「你造就的。」青年用扇子掩住下半張臉,扇子邊緣鋒銳的利刃換來了武清不屑一顧的眼神。
「若我深信之人、傾心追隨之人,毀了袍澤的命,我亦會入魔……」
「說謊。」雲淵話語未盡,便被對方打斷。武清的嘲弄之前溢於言表。
「好吧,我會說謊,但玄德不會。」雲淵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沒有半絲尷尬。世間哪裡有能讓自己傾心追隨之人?他自己才是被追隨的那個。
「不管你信與不信,玄德入魔了。而他的執念,是醉酒的你,是瘋癲的你,是毀了幾十萬人性命的你。」
「是你,武清。」道家少子生生被逼碎了聖道之心,摘下玉牌一念成魔。不知這個將軍會作何感慨。
「我知道,你見到來人是我很失望。我告訴你,玄德迄今未死。」雲淵看著武清動容的神色,話語愈發殘忍。
「你比誰都清楚,他永遠不會踏足你沉眠的土壤。」
「就算他看到你又如何?」
「知道自己多年來憎恨的不過是假象,知道自己入魔的理由不過是笑話,然後,灰飛煙滅?」
雲淵字字誅心,在他看來,亡魂便是亡魂,沒有軀殼的他為人族做不了任何事。也許陸危樓這樣的英雄知曉真相會尊敬體諒對方,但他雲淵不會。
比起那種虛無縹緲的敬仰,他更想實實在在地利用此魂魄,成就他所承諾的百世安寧。
「所以啊,武清。你要重演曾經,第二次逼死玄德嗎??」最後一問讓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倏地蒼白了臉色,他凝聚的堅實魂體開始不斷溢出光點,處於崩潰邊緣。
「縱橫家的少子,說說你的目的。」武清穩住情緒瞥著雲淵身側的玉牌,他終於正視起眼前的青年,沉聲問道。
「……」雲淵開開合合地說了些什麼,從吐出話語的一瞬間,這片戰場、這片土地皆是他的陪襯,皆是他棋盤上微不足道的一顆棋子。只見青年的尾音轉高,明明是未經世事的小子,氣勢上卻生生地碾過武清一頭:
「選擇吧,武清。是要魔族玄德,還是人族?」
武清都有那麼一瞬被雲淵的話語駭住,他深深看了對方一眼,肌肉分明的雙臂慢慢大張開來,鋒銳桀驁的眉眼閉上,漸漸化作光點消散在戰場。
「我不知道為何會有你這樣的生於人族,亦不知這是人族之幸還是人族之悲……」武清獨特的音色被清風模糊了些許,薄唇挑出的笑容卻不復狂躁暴虐,而是安詳平和。
「你給的我統統不選。我選的,是道家玄德。」
武清離去之際,似乎看到了千年之前那個白袍男人儒雅的身影。
玄德,我何其有幸遇上了你!若是仍舊榮生人族,我們再成袍澤可好?
「吾乃道家少子玄德,你便是主將武清?」迷霧盡頭,玄德冷淡的背影和聲音消退在武清的感官中,隨著他的意識永久地遺忘在天地間。
風還未平定下。雲淵目送著光點的離去,走上前來收起對方留在原地的古老盒子。在反身途中像是想起什麼,隨後抬手掐下一朵開得正盛的罪惡之花放入盒中。
「便拿你做我的投名狀吧。」青年的聲音隨著繾綣的清風越飄越遠,沉入天邊,了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