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第 266 章


  最近的萊昂機場離古城也有超過四小時的車程,這四個小時裡,時守桐和薄熒之間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心情說話,對其中一人來說漫長的四個小時,對另一個人來說卻太過短暫,短到好似一眨眼,這趟告別的最後時光就這麼迎來了終結。思兔閱讀

  萊昂機場富有現代感的巨大玻璃建築靜靜地聳立在眼前,時守桐將從租車公司租來的黑色小轎車停在了人潮相對稀少的機場入口後,他熄了引擎,沉默地看著儀錶盤一點。

  他不是沒有話說,而是有太多話說,卻又怕一開口就失了控制。

  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而他如今能為她做的事只剩下一件,那就是親手將她送向另一個男人身邊。

  他必須抿緊雙唇,將所有力氣用來攥住沒有溫度的方向盤,才能忍住攔下薄熒的衝動,什麼都不做地目送她離開。

  在漫長的沉默中,薄熒打破了寂靜:「謝謝你送我到這裡……一直以來,謝謝你。」

  「我不要你的感謝。」時守桐啞聲說,消瘦的面龐上露著悲哀。

  薄熒輕聲說:「……可是我只有感謝能夠給你。」

  時守桐的身體似乎顫了顫,片刻後,他轉過頭,黑色的眼睛裡充斥著濃重的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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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要這樣……一丁點的希望都不留給我嗎?」時守桐說。

  薄熒沒有說話,但是她眼裡的堅定已經給出了她的答案。

  「……我已經找到我的幸福了。」她定定地看著時守桐發紅的眼睛,發自肺腑地說:「希望你也早日找到你的幸福。」

  門開又門關,薄熒沒有回頭地走了。

  與其任由傷口蔓延潰爛,不如就讓她一刀斬下壞死的爛肉唯有連根拔起,才有新生。

  薄熒走進人潮湧動的機場大廳後,沒有第一時間去排隊購票,而是低著頭,低調地走進了一間販售紀念品的商店。

  「你好,請問需要什麼幫助?」女店員說著帶有本地口音的英語微笑著迎了過來,在薄熒抬起頭的時候,店員睜大了棕色的眼睛,露出吃驚、懷疑和驚艷的複雜目光來。

  「你好,我需要一頂帽子、一個墨鏡。」薄熒笑了笑。

  「好的……」店員猶豫地看著她:「請跟我來。」

  在薄熒挑選遮掩的帽子和墨鏡時,店員猶豫再三,盯著她的臉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請問……你是薄熒嗎?」

  在看到薄熒點頭後,店員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激動地說:「噢我的上帝我在今年的全球百美面孔榜上見過你!你是冠軍,第一個獲得冠軍的亞洲人!」

  不由分說地,女店員在薄熒反應過來之前就給了她一個西班牙式的熱情擁抱:「我在新聞上讀過你的故事一個悲傷並且沉重的故事,我想對你說,一切都會好的事實正是如此,不是嗎?」她拍了拍薄熒的肩膀,然後鬆開了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希望監控沒有拍到這一幕,否則我們??碌牡瓿び忠?┼┎恍萘恕!?br>

  「你喜歡西班牙嗎?」不等薄熒說話,她連珠炮似地又問。

  「喜歡。」薄熒友善地笑道。

  「我也喜歡你。」女店員說完後,自己先一步哈哈大笑起來:「來吧,我們的配飾都在這裡了,請你隨意挑選。」

  薄熒在古城生活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大致適應了西班牙人的熱情開放,她在道謝過後就將目光移向了面前的商品,隨意挑選了一頂印著淺桃紅色英文塗鴉的白色鴨舌帽後,薄熒又看向玻璃牆上掛著的幾排墨鏡。

  「這是我們當季的最熱單品,已經被ins上許多穿搭博主搭過,你喜歡嗎?」店員取下中央的其中一款墨鏡。

  薄熒剛要說話,視線就被玻璃牆外的一個背影奪走了全部注意力,那個背影瘦削而頎長,即使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閒褲,也像是珍珠掉進了沙漠,一眼就映入了薄熒視野。

  薄熒的心臟激烈跳動起來,她扔下手中鴨舌帽,不顧身後女店員的呼喊就衝出了店鋪。

  她拼盡全力朝那個人跑去,繁華的大千世界,唯有那個背脊筆直、渾身散發著令人生畏氣息的孤獨背影在薄熒眼中渲染著顏色,她逆著人流,跌跌撞撞地跑,撞到人後也忘記道歉,連越來越多人投在她臉上的驚異目光也沒有注意。

  「快看,那不是薄熒嗎?」

  「那是摘下全球最美面孔桂冠的中國女演員!」

  「我的上帝,她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美」

  在第一個人喊起來之後,中英文混雜的呼聲如潮水,此起彼伏地迅速擴大,薄熒被困在圍繞起來的人群中,寸步難移。

  而那個身影也即將消失在遠處的貴賓休息室入口。

  「程遐!」情感擊敗理智,薄熒對著他的背影喊出了他的名字,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呼喊一個人的名字喊到力竭。

  她的聲音湮沒在了周遭人群亂鬨鬨的議論聲和拍照聲中。但她確定,程遐聽到了她的聲音

  因為那個背影猛地一滯,僵硬地停下了腳步。

  走在程遐身邊不遠的人吃驚地回過了頭,是余善齊,他不敢相信地看了薄熒一眼,然後立即轉頭看向了身旁一動不動的人。

  程遐緊繃的臉隱去了所有表情,唯有那雙緊緊閉合的、微微顫抖著的蒼白嘴唇透露出了他心中的波濤洶湧。

  余善齊低聲警醒:「……程總,快錯過登機時間了。」

  程遐的喉結微微動了動,冷冰冰地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聽出他聲音里的厭惡,余善齊心裡很不好受,而他不能對程遐解釋,也沒有辦法解釋,只能把滿喉的苦澀往更深處吞去。

  余善齊從六年前接受秦昭遠的協議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和程遐之間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但是六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他的很多想法,即使是一隻筆,用上六年也會產生感情,更何況是一個相處的時間甚至多過親人的活生生的人,他親眼看著沒有父親支持也沒有母族扶持的程遐從公司底層過關斬將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其中有多少艱辛,也比任何人都希望程遐能夠得償所願,然而世間萬事,大多不會遂心遂意。

  在幕後棋手面前,他是一枚不堪大用的廢棋,在程遐面前,他是卑鄙的背叛者。

  想要兼得魚與熊掌的後果,就是魚和熊掌一起從手中掉落。

  余善齊苦笑著搖了搖頭,收起發散的思緒,快步追上大步流星的程遐,程遐走得很急,就像在追趕或者逃避著什麼,余善齊剛想叫住他,走在前頭的程遐就踉蹌了一下,向著右手面的大理石櫥櫃尖角上撞去。

  余善齊的心在那瞬間被吊到了喉嚨口,條件反射地一個跨步來到程遐身旁,一把扶住了他。

  余善齊剛要叫聲程總,手上傳來的滾燙熱度就讓他變了臉色。

  「怎麼這麼燙?」余善齊震驚地看著程遐:「你在發燒?」

  程遐穩住身體,一把推開余善齊,冷冷道:「沒事。」

  即使本人予以否認,但任何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程遐的虛弱。余善齊原以為他的疲色是由於這五天的不眠不休、鬱結於心,卻沒想到是他在生病的緣故,讓余善齊更沒想到的是,即使程遐燒得像個火球,連路都走不穩了,卻還想瞞著他,一聲不吭地硬撐下去。

  余善齊眉心深皺,不由自主就說出了僭越的話語:「程總,你燒得太厲害了,應該先去醫院看看秦董那裡,我去說。」

  「我說了沒事。」程遐冷冷看了他一眼:「還是你覺得自己是秦董眼前的紅人,已經可以替我做出決定了?」

  程遐諷刺的話語讓余善齊神色黯然,余善齊半晌無言,再開口時,低聲道:「如果我真的出賣了你,秦董還會等到現在才出手嗎?」他頓了頓,聲音更消沉了:「如果我真的出賣了你,今天我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我知道。」程遐看著他,冷淡地說:「你只會回答秦昭遠提出的問題,秦昭遠沒有關注的,你就裝聾作啞。但是」

  程遐頓了頓,從那雙冷淡沉靜的眼睛投來的視線讓余善齊無地自容:

  「這沒有本質區別。兩方搖擺不是因為你的善心,而是懦弱。」程遐冷聲說:「……你雖然不是秦昭遠的人,但也不是我的人。」

  余善齊臉上露出一抹悲憤,急聲說:「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不,你有,只是你兩方都不想得罪,故意視而不見而已。」程遐那張疲憊的面容上,唯有漆黑瞳孔中發出的目光銳利如昔:「你想過秦昭遠手下有那麼多人,卻偏偏派你來監督我的原因嗎?作為一枚潛藏在暗處的棋子,見到光亮的那一刻,就是使命終結的那一刻余善齊,對我父親而言,猶豫不決的你已經是枚棄子了。」

  「秦昭遠不喜你,即使日後秦焱上台,他也不可能會重用你。」

  余善齊沒說話,顯然對此心知肚明。

  「你面前只剩下一個選擇,」程遐冷聲說:「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余善齊還在思考程遐的話,程遐已經轉身朝前走去,沒走幾步,他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剛剛看見她了嗎?」

  光憑程遐平靜無波的聲音和筆直的背影,余善齊揣摩不出他的心情,只能如實回答道:「看見了。」

  「怎麼樣?」

  余善齊含糊不清地說:「……好像瘦了。」

  何止瘦了,配上薄熒本身的仙氣和厭世感,余善齊都快覺得下一秒她就要變成輕煙被風吹散了。

  「時守桐呢?」程遐問。

  余善齊回憶了一下:「沒看見。」

  程遐重新朝前走去,頭也不回地說:「打電話給梁平。」

  兩個小時後,程遐抵達了逸博集團在塞維亞設立的南歐區辦公大樓。

  流暢堅毅的水泥線條不規則地包裹住了這棟六層樓高的封閉大樓的上半部分玻璃外牆,在延續了逸博總部簡潔前衛的設計風格之上,逸博南歐區辦公大樓又額外增添了一些現代工業風格,使得整個建築外觀更具備年輕和開放感,單從這棟暗含鋒芒的建築外觀上,秦昭遠大刀闊斧想要攻占海外市場的野心就可見一斑。

  一樓大廳里排成兩列的數十名著裝整齊的中國員工在程遐踏入大樓的第一時間就整齊地彎下了腰,響亮地喊道:「歡迎程總蒞臨指導工作!」

  程遐一步未停地穿過大廳里以模型和版畫的方式陳列出的逸博集團的發展軌跡和優秀項目,頭也不回地對鞠躬後立即跟上他腳步的女負責人約蘭達說:

  「難道公司已經蕭條到讓你們這些精英人才沒有工作可做,只能來體驗迎賓生活的地步?」

  將一頭紅髮盤在腦後,妝容幹練大氣的年輕女人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為難,不由求助地看向一旁的余善齊,希望這個最了解程遐心思的總裁助理能給她一點提示,然而後者目不斜視,用行動堅定地表明自己愛莫能助。

  「這是誰安排的?」程遐冷聲問。

  約蘭達猶豫了一下。

  「秦焱?」程遐已經說出了答案。

  約蘭達心裡一驚,下意識朝程遐看去,英俊蒼白的男人面無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身上溢出的磅礴氣勢依然讓她感到肌肉發緊、緊張萬分。

  這股毫無懸念碾壓她的威壓,讓女負責人想起了單獨面對秦昭遠的時候,那熟悉的膽戰心驚。

  「從今天起,秦焱下達的任何命令都必須向我通報。」

  「可是,秦總他…」

  「秦副總經理代行總經理職責。」程遐冷聲說:「現在總經理已經回來了,該以誰的話為準……你還需要考慮嗎?」

  程遐回過頭,面無表情的一眼讓約蘭達背脊發涼。

  「我要一份列出我不在的這三個月里,秦焱改變了南歐區辦事處哪些方陣策略的報告事無巨細。」他說完,移開了讓約蘭達倍感壓力的目光。

  「好的,我馬上去做。」約蘭達不敢造次。

  表情神態俱不相同的三人一同走進電梯。

  低氣壓瀰漫在寂靜狹窄的電梯空間裡,程遐忽然抬起成拳的右手,擋到嘴邊,壓抑地咳了咳。

  約蘭達用觀察的目光從電梯牆面的反光上偷偷看了程遐一眼,正當她在思考要不要趁機關心一下領導身體的時候,她看到余善齊對著她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約蘭達馬上閉緊了嘴。

  電梯在五樓停下了,門開後,約蘭達向著辦公室匆匆而去,留下程遐和余善齊乘著電梯繼續向六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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