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洗藍(02)
水洗藍(02)
一時似被陽光照花了眼睛。思兔閱讀sto55.com
姜詞不自覺斂了呼吸,看著那人疾步走來。
他行走帶風,白色襯衫的衣袖挽起來一截,手腕到小臂的線條利落有力。
悶熱潮濕的空氣一時也仿佛凝滯,無聲無息地潛入肺葉,燒得心口一陣異樣。
她不由捏緊了紙袋的提繩,試圖做出一個略微自然的表情,然而臉上肌肉僵硬得不停使喚。
她覺得自己成了一隻被堵住了出口,卻不斷沸騰的水壺。
梁景行已到了跟前,呼吸裡帶了點喘,低頭看她。
姜詞微微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
而梁景行率先出聲,「來了怎麼不打個招呼?」
禮貌,妥帖,三分熟稔。
姜詞呼吸終於順暢了,像是總算從水裡打撈出來。
她手指緩緩放鬆,笑起來,「看你在跟人談事情,就沒打擾。」
梁景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既然回來了,中午一起吃頓飯吧,替你接風。」
「不……」姜詞脫口而出,轉而意識到語氣過於強硬,又立即解釋,「中午還有事,改天吧。
我過來就是想問問,我家的鎖是不是……」她見梁景行點了點頭,很淡地笑了笑,「還有,給你帶了點特產。」
她將手裡提著的袋子舉起來,看了一眼,神情一滯,又立即收回來,「……出門著急,提錯了。」
梁景行往她手裡看了一眼,目光似有實質,姜詞不自覺地將袋子往身後藏。
「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麻煩,乘出租很快。」
梁景行站著沒動,神情卻是不容拒絕。
地下車庫潮濕清冷,一股涼颼颼的風迎面撲來。
梁景行還是開著那輛卡宴,車內布置和幾年前不差分毫。
路上,姜詞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梁景行也不說話,只有廣播裡路況播報的女聲,徒勞地緩解著兩人之間的微妙的氣氛。
仿佛隔了個真空罩,人在裡面比劃著名,聲音卻傳不出來,那場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好在路上不堵,不多時就到了酒店樓下。
下車前,姜詞斟酌著用詞,「那個,我家鑰匙……」
「給我的特產呢?」
姜詞一怔。
梁景行轉頭看她一眼,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情緒,「我跟你去拿。」
拒絕的話在嘴裡打了個轉兒,又被她咽了下去。
為了減少兩人獨處一隅的機會,姜詞特意沒乘電梯,可沿著樓梯走到二樓時,她才發覺這選擇更蠢。
樓梯通常沒人,安靜逼仄。
梁景行走在身後,沉穩的腳步與呼吸,與她的一聲聲交疊,存在感強烈得難以忽視。
總算到了四樓,姜詞從包里掏出房卡,「稍等,我進去拿。」
梁景行腳步一頓,停在門口。
姜詞走回房裡,從桌子底下拿出本該帶出門的紙袋,走回門口,笑說:「在倫敦買的紀念品,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別嫌……」
「棄」字沒說出口,梁景行一個閃身進來,反手摔上門。
姜詞呼吸一滯,下意識往後退。
梁景行猛將她手腕攥住,返身一推,一手撐住門板,目光沉沉,氣勢迫人,淵渟岳峙,仿佛山雨欲來,「還裝?」
姜詞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誰裝了?」
梁景行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耳垂,又沿著耳後的肌膚,一寸寸往下,大拇指貼在了頸動脈上。
他手指仿佛過了電,姜詞頓覺汗毛倒立,嗓子眼發緊。
梁景行目光沿著手指,落在她的頸間,大拇指微微用了幾分力道,「膽子不小,居然還敢回來。」
他的目光和動作都極度曖昧且充滿了意味,聲音卻低沉而冷靜。
姜詞聲音發緊,微微抬起頭,卻是不輸氣勢,「……我家就在這兒,憑什麼不能回來。」
梁景行沉沉笑了一聲,呼吸噴在她鼻尖,「不知好歹的小白眼狼,三年前就該一把掐死你。」
「現在也不遲。」
姜詞心臟狂跳,似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呼吸卻都滯在喉間。
梁景行目光越發深沉,大拇指緊貼著她的脈搏,觸到極為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
靜了數秒,姜詞身體忽然懸空,一陣天旋地轉,還未反應之時,後背重重撞在了床上。
梁景行跨跪在她身側,居高臨下,一手扯著領帶,低頭看她,「單身嗎?」
姜詞心跳過速,耳膜里血液轟轟作響,幾乎聽不見自己聲音,「……單身怎樣,不單身怎樣?」
梁景行挑眉,「不怎樣,一樣的。」
話音甫落,猛地俯下身,一手鉗住她的下巴,咬在唇上。
姜詞吃痛,「嘶」了一聲,扭頭去躲。
……
呼吸之間,他身上的氣息一陣陣撞入鼻腔,濃烈而又熟悉。
剛到英國的時候,姜詞到處搜集香水,試圖能找出一種味道,可以替代這人的氣息。
從普通的商業香到昂貴的沙龍香,這種嘗試都屬徒勞。
後來有一次,她在圖書館無意間嗅到一種清冽卻溫暖的氣息,當場嗆出眼淚,一邊抽泣一邊拉住了那男生的手問他打聽這香水的品牌。
Creed的銀色山泉,她用打工的錢買了一瓶,每晚噴一點,在這味道的包裹中酣然入眠。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氣息,他的體溫,他在身上輾轉的游移的手指,真實得仿佛夢境……她終於知道,無可替代。
梁景行抵著她,灼熱的呼吸噴在鼻尖,用手指拂開粘在她臉上的髮絲,「睜眼。」
姜詞睫毛顫抖,緩緩地睜開眼皮,對上樑景行滾燙而清澈的目光。
一滴汗從他眉間滾下,落在她鎖骨上。
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全身發抖,像一個無法注滿的容器,所有充沛的感情爭相交融,沸騰不止。
然後,梁景行一個挺身,撕裂神經的疼痛之中,所有一切都被填滿了。
疏離與隔閡、誤解與冷漠、拒絕與逃避、追逐與放逐……都在這一個瞬間,全部消弭。
正午的日光從玻璃窗投射而入,明亮,純淨,熱烈。
結束之後,姜詞立即摸過一旁的空調遙控,將冷氣打開。
她出了一身汗,仿佛囿於涸轍的魚,到最後只剩徒勞的呼吸,「……我要喝水。」
梁景行坐起來,擰開一瓶水,遞到她手邊。
姜詞輕輕喘著氣,渾身脫力,一根手指也不想動,掙扎著坐起來,接過瓶子咕嚕嚕喝了大半,便又躺下。
齊腰的長髮,覆在她光潔的背上,黑與白對比分外強烈旖旎。
梁景行側身躺下,伸手拿起一縷。
「你別碰我,煩。」
梁景行低笑一聲,「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
姜詞臉埋進被子,燒得通紅,嘴上卻還是逞能,「那是給你面子……」
梁景行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長髮,「要不再試試,你不用給我面子。」
姜詞惱羞成怒,抓起枕頭朝他砸去。
梁景行輕輕鬆鬆接下來,就勢將她往懷裡一攬,「……真不覺得好?」
姜詞聲如蚊蚋,「……開始有點疼。」
梁景行手臂收得更緊,「嗯,我的錯。」
姜詞歇了一會兒,恢復了些精力,開始跟他算帳,「梁叔叔,真沒想到你衣冠楚楚之下這麼禽獸。」
梁景行不以為意,「對付你這種人,還是簡單粗暴的手段更好使。」
姜詞又氣又笑,「你憑什麼覺得我現在還願意跟著你?」
「願不願意,試試不就知道了。」
「要是我真不願意呢?」
「你表現得可比誰都願意。」
姜詞噎得啞口無言,耳根又燒起來,「……老流氓。」
梁景行笑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頭頂,「去洗個澡,吃中飯,我們好好聊一聊。」
「聊什麼?」
梁景行一頓,「聊你和我,我們。」
多年前,他曾對這問題避而不談。
姜詞靜了數秒,「嗯」了一聲,又說,「把我衣服遞過來。」
「……你洗澡還穿什麼衣服?」
「可我不能就這麼起來啊。」
「又不是沒見過。」
「……」
逗歸逗,梁景行還是起身將衣服穿上,去浴室拿了條浴巾遞給姜詞。
浴室里響起嘩嘩的水聲,梁景行彎腰收拾落在地上的紙袋。
裡面裝著的小玩意兒撒了一地,他一一撿起裝好,放到一旁。
抬眼,看見了被姜詞錯拿的另一隻。
兩個袋子外觀一模一樣,只是一大一小,那隻更小些。
他伸手將那袋子拎起來,往裡一看,厚厚的一疊信封。
他好奇拿出一隻,瞥了一眼,頓時愣住。
信封上寫著他公司的地址,並附「梁景行親啟」,貼了郵票,沒蓋郵戳。
再拿一封,仍是如此。
第三封、第四封……他將袋裡的信封飛快點了一遍,四十七封,無一例外。
他隨意挑出一封拆開,迅速掃了一遍:
梁景行,總說一個人走得太遠,就會忘了來時的路。
飛機還有一個小時降落,我自認為有幾分孤勇,竟也會近鄉情怯。
不知道是擔心崇城變成了我不熟悉的模樣,還是你離我又更遠了。
情緒緒起起落落,是以既害怕歸期到來,又怕歸期不能早日到來。
落款日期是昨天。
再拆一封:
昨晚倫敦下雨了,做了個夢。
夢裡我挽著你走過上回你學校的那條路,燈光將梧桐葉染成細碎的金黃,從樹葉的縫隙里露出深藍色的天空。
你同我講你念書時的事情,好似我是與你年齡相仿的同窗。
你不再俯視我,我也不必追趕得那樣辛苦。
醒來雨聲瀟瀟,覺得難過。
梁景行,這是我寫給你的第幾封信了?
水聲停了,梁景行沒動。
片刻,姜詞裹著浴巾出來,往他手裡看了一眼,頓時低叫一聲,跑過來搶他手裡的信封。
梁景行抓住她的手腕,抬眼,「阿詞。」
這一聲里仿佛飽含了無限的情緒——這人總能將一個簡單的稱呼,喊出百折千回的意味。
姜詞手一頓,「好吧好吧,你愛看就看吧,反正也是給你的。」
梁景行不說話,將她拉進懷裡,用力抱緊。
溫熱的呼吸貼著耳廓,「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