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晴空


  靳岑擰開水龍頭,冰冷刺骨的水沖刷在手上,他面無表情地洗完手,把老舊的水龍頭擰緊,轉身走出了這棟樓齡頗大的教學樓的廁所。思兔閱讀sto55.com

  他額外選修的課程這個學期排的大多都是早課,一堂漫長的語言課結束後,校園裡依舊陰沉沉的。霧霾籠罩了將醒未醒的冬日早晨,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裡穿行的學生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口罩,行色匆匆。

  聖誕將至,雖然今年冬天格外的寒冷,大家都不太想在室外活動,但是校園裡依舊有不少地方掛上了節日氣息濃厚的裝飾。靳岑從食堂買了早餐出來,還聽到擦肩而過的女生在討論今年的平安夜怎麼過,聲音窸窸窣窣,在和他眼神交匯的那一刻,卻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沒了聲。

  或許是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的男生氣質太冷、眼神太凌厲,又或許是因為別的,總之,等到靳岑走出去以後,那幾個女生才重新開始說話。

  「誒……剛剛過去的那個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個師兄?」

  ѕᴛo𝟝𝟝.ᴄoм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是吧是吧?」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回頭往食堂門口望,但是厚厚的擋風簾把外面的情形隔絕得很徹底,她們也沒能看見師兄的背影。

  霧蒙蒙的早晨一個驚喜的相遇往往能讓人討論許久,靳岑自然是不會在意自己的路過給幾個女生帶來了一上午的談資,他買了早餐回到宿舍,一路單車騎得帶風,早餐在手心還有些許熱度。

  打開門走進宿舍,劉煥正在門口整理衣服,準備出去。

  他看見靳岑走進來,開口打招呼道:「老四,你今天又上早課啊?」

  靳岑點點頭,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在掛鉤上。

  劉煥把自己的劉海精心地撇成三七分,然後回頭又對靳岑說道:「平安夜你真不去聚會啊?我們這次都是熟人,你不來多沒趣啊?」

  劉煥大四,已經分分合合換了幾個女朋友,現在正單身,又開始熱心地攢各種局,考研找工作就沒見他這麼上心。

  靳岑已經拒絕過了幾次,所以這次只是「嗯」了一聲,在自己的桌前坐下,並沒有再做更多解釋。

  劉煥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出來自己這平常都禮貌待人的舍友心情不好了,他立刻把自己的嘴巴閉上,趕緊麻溜地背上包出門去。

  靳岑戴上耳機,打開電腦,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資料,時間滴滴答答過去,手機鬧鐘響起的時候,已經是提醒他吃中飯。

  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肩膀,滴了眼藥水,稍作休息,便起身下去吃飯。

  這樣規律的作息和絲毫不拖泥帶水的生活作風已經悄悄地代替了曾經的隨心所欲,陪伴著他的大學生活。

  中午,陽光穿透了厚厚的雲層,使整個天空稍微明亮了幾分,但是這陽光絲毫沒有熱度,落在人身上也叫人察覺不到。靳岑知道嚴亦疏放了假,但是又說有一門實踐活動把他絆住,不能及時見到嚴亦疏讓他心情十分糟糕,這從他一直緊皺的眉頭就能看出來。

  這普通的一天,重複著上一天的單調枯燥,讓人心平靜得仿佛一潭死水。

  靳岑在食堂里吃飯,又遇到了劉煥一行人。

  秦小琴和劉煥大一談了一小段時間就分手,如今戀人不做做朋友,倒是時常拉著幾個夥伴一起吃飯,坐在一桌和他揮手,靳岑也不好裝作沒看見。

  他端著盤子坐過去,坐在秦小琴旁邊的圓臉女生眼睛一瞬間就亮了。

  「靳岑師兄?天啊——」

  她尖叫音效卡在喉嚨里一般,又被自己咽了下去。

  像是怕靳岑嫌棄自己,她縮著頭不敢再說話,眼神卻不住地瞟著。

  秦小琴笑著說:「靳岑,你看你,這些年一點都不冒頭,我們學弟學妹只聞你的大名都沒見過你的人,這樣一下子,把我們圓圓都要高興暈過去。」

  靳岑抬眼看了小學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又繼續吃起飯來。

  在座的更多還是跟靳岑打過交道的人,看他這樣,紛紛也都揭過這個話題,聊起天來。

  靳岑吃飯很快,很快就吃好了。

  他端起盤子,朝大家頷首,道:「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然後轉身便走。

  男生分明也是穿著和別人一樣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偏偏顯得格外利落高挑,拿迷妹圓圓的話來說,就是後腦勺都冒著帥氣。

  圓圓看著靳岑遠去的背影,激動地直握拳。

  「小琴姐,太帥了!太酷了!不愧是我們計算機全體女生的男神!太帥了!」

  秦小琴無奈地笑笑,捏了一把女生圓圓的臉。

  「行了,只可遠觀不可褻玩,這都第四年了,你見過有人摘下這朵高嶺之花嗎?」

  答案當然是沒有。

  仰望、傾慕高山之高的人許多,真的攀峰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有人真的鼓起了勇氣,也全部被輕描淡寫地拒在了山腳下。

  圓圓卻不這樣想,她眼裡冒著星星,說道:「就是這樣才是男神!是我們大家的男神!」

  隔了兩年,秦小琴發現自己居然和學妹都要產生代溝了,她只好摸摸圓圓的頭,沒再和小姑娘聊靳岑,不然圓圓估計真的要沒完沒了。

  形象還不錯的劉煥原本還在學妹面前有幾分存在感,如今卻被靳岑徹底掩埋了,他酸溜溜地嚼著飯粒,很快就把飯給吃完了。

  一行人沒有騎單車,吃完飯以後便晃晃悠悠地往宿舍走。

  走在他們前面的一個高個子男生很快就引起了學妹圓圓的注意力。

  穿著駝色牛角扣大衣的男生戴著一副斯文的金邊眼鏡,正在四處張望著,看起來對這個環境十分不熟悉的樣子,手上拿著的手機屏幕顯示著導航的畫面,他幾次回頭看見後面一行人,都仿佛想問些什麼的樣子,最後又沒有開口。

  男生長著一張十分俊秀的臉。一雙掩在金邊眼鏡後的眼睛狹長清凌,眼尾微微上挑,鼻樑高挺,皮膚白皙,讓人一眼望過去便心生好感。他手上提著一個很大的行李箱,看起來像是出了一趟遠門。

  圓圓側頭對秦小琴低聲道:「哇,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帥哥吧?」

  秦小琴也低聲回答她:「看上去不像。」

  倒是劉煥撓了撓頭,總感覺在哪裡見過這人似的。

  劉煥要回宿舍拿東西,秦小琴圓圓幾人下午是和他一起出去活動的,所以便也沒走散,一路跟著往劉煥宿舍樓那邊走,而那陌生帥哥也正巧,一直走在他們前面。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面,骨碌碌的聲音融入進了冬日午後喧鬧的校園裡,男生步伐邁得很大,但是臉上卻沒有什麼焦急的神色,他一路張望,看著校園裡的風景,就像一個普通的遊人。

  走著走著,便到了宿舍區。

  宿舍樓的樣子都差不多,男生似乎有些辨認不出來目的地,他再次轉頭,眼神直直撞上了圓圓偷看他的目光。

  「……」圓圓被抓了個現行,緊張地揪緊了衣服的下擺。

  男生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那張本就好看的臉一下子更加耀眼了,晃得圓圓有點昏頭。

  「同學你好,我想問一下,七棟在哪邊?」

  劉煥就住七棟,聞言他立刻回答道:「就在前面左拐掛了紅橫幅的那棟!同學你是找人嗎,我帶你去!」

  男生笑眯眯地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七棟去。

  幾百米的路,圓圓鼓足了勇氣,才敢輕聲問出一句。

  「同學……你是T大的嗎?」

  男生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說道:「不是呀。」

  雖然心裡早就預想到這個答案,但是圓圓還是有些不住的失望——比起男神那種高不可攀的帥氣,眼前的男生顯得溫和親切許多,圓圓心裡存了些想認識的小心思。

  走到七棟樓下,劉煥讓其他人等一下,他上去取東西,又看了一眼那個男生,問道:「同學是要來七棟找人嗎,說不定我認識,幫你叫一下。」

  男生看著他,問道:「你是叫劉煥嗎?」

  劉煥一驚,他張了張嘴,又點點頭:「是,我是叫劉煥,同學你認識我?」

  男生嘴角的微笑又往下壓了幾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磨得圓潤的小石子,遞給劉煥,聲音清冷又好聽。

  「那麻煩你幫我叫一下你們宿舍的靳岑,把這個給他,和他說樓下有人找他,他就會懂啦。」

  ……

  一時之間大家都有些愣住。

  什,什麼?

  這個帥哥是來找靳岑的?

  劉煥心頭更是一股異樣的感覺浮上——他看了一路這個男生,總覺得眼熟,但是又說不出來哪裡眼熟,如今從男生嘴裡吐出靳岑二字,倒是把他砸了一個激靈。

  好像……好像……好像在靳岑哪個照片裡見過這個男生的臉?

  他不疑有他,接過男生遞過去的石子,就動作麻利地刷了門禁卡上樓去。

  男生站在宿舍樓下,沒有和身後的其他人說話。

  他把身後的背包取下來放在行李箱上,雙手拿起胸前的相機,對著宿舍樓拍了一張。男生看著四方屏幕里框住的那些樹和窗戶,眼裡浮現出淡淡的懷念和欣喜。

  風吹過。

  掉光了葉子的樹幹顫巍巍地在風中搖擺了兩下,倒是塵埃被卷了起來。午後時分,早晨的霧霾被吹散了大半,天空是一片淺淺的藍,雖然依舊被霧霾籠罩著,但是看起來還算乾淨。

  圓圓站在男生身後,只覺得他好像非常安定閒適,絲毫沒有等人的時候,那種身處陌生環境的窘迫和拘束。

  男生看了看相機,又抬眼看向樓道口。

  時間在他身上的流逝仿佛都被放慢了,就連風拂過他的髮絲的瞬間,都那樣清晰可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應該有六七分鐘——又或者只有四五分鐘?

  有個身影急匆匆地從樓道快步走來。

  所有人看著那裡,都覺得那個身影格外地熟悉。

  而當那人推開門的那一刻,那張剛剛還在食堂見到的臉落入大家的眼裡,舌尖上的兩個字便要脫口而出——是靳岑。

  靳岑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沒有穿外套,就連腳上都還是一雙在宿舍內穿的拖鞋。

  他看著站在門口的男生,從頭到腳,仔細地,認真地看著。

  「靳岑。」

  男生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而他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尾音格外的溫柔。

  「我來看你啦。」

  ……

  如果說,在圓圓這些年裡,有什麼難忘的瞬間,那那個吃完飯的午後,和一個陌生帥哥一起同行了一段路的午後,一定會在她的腦海里浮現。

  你見過冰山消融的樣子嗎?

  又或者說,你見過陽光穿破雲層,高山露出山頂,萬丈光芒的樣子嗎?

  圓圓敢說,自己見過。

  那個常年不見蹤影,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傳說中的師兄靳岑,就像被拉入人間的神祇,一瞬間變成了會哭會笑的凡人。

  她看見靳岑師兄緊緊地抱住了那個男生。

  臉上好似在笑,又好像落下了淚來。

  他很開心。

  很開心很開心。

  那種溢於言表的喜悅和快樂,讓女生恍惚間好像看見了,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這是一片草長鶯飛的春天。

  十二月,一個陽光並不美好的霧霾日。

  靳岑的世界,再一次迎來了郎朗的晴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