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珠江


  站在江岸邊,風終於稍微有了點冷意,沈瑜縮了下脖子,何渡看了他一眼,想把自己外套脫給他,被沈瑜阻止。思兔閱讀

  「這附近有挺多遊船碼頭。」何渡翻著點評軟體,「我找個近點的?」

  「不用,我不想坐船。」沈瑜說,凜凜江風吹得天地都染上了涼意,向來溫暖的南國此時終於有了幾分秋天該有的蕭索。

  「我就想找個離江近一點,安靜一點的地方,稍微呆一會兒。」沈瑜又按掉了一個沈經國打來的電話,感覺喉嚨里哽著氣,說話都發抖。

  讓沈瑜沒想到的是,何渡臉上竟然露出幾分遲疑,他糾結了一會兒才問:「你……不會跳下去吧?」

  沈瑜一愣,在這個情緒即將失控的關鍵時刻,他居然被何渡這句話逗樂了,忽然回想起幾年前他站在江邊的場景。

  他盯著何渡看了一會兒:「你還知道我跳過江啊?」

  「知道。」何渡看著他,眼神還是很緊張,「你如果真要去江邊的話,必須讓我拉著你。」

  

  沈瑜繼續盯著何渡,何渡的臉被風凍得有點發紅,眼裡映著珠江的細碎波光,那種不加掩飾的擔憂被沈瑜看在眼裡,奇蹟般讓他此刻狂躁的情緒得到了些許安撫。

  「好。」沈瑜笑了一下,「我也不會跳的。」

  沈瑜走在前面,何渡跟在後頭,拉著他胳膊。

  珠江上,不時有遊輪和貨船經過,兩岸高樓林立,燈光照耀,江面上還有大橋橫跨,一派繁華景象。

  但最鄰近江邊的岸上,人影卻小的像螞蟻,燈火也照不到這個角落。

  沈瑜和何渡就站在這個角落裡。

  沈瑜不停地深呼吸,大概往復了十來次,他的憤怒總算稍微平復了一點。何渡一直看著他,憂心忡忡。

  「這麼緊張嗎?」沈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下。

  「嗯。」何渡點點頭,嘴角繃得很緊,神情極其嚴肅,「你五年前也是這樣子。」

  如果何渡安慰他今天發生的事,也許沈瑜的心情會越來越差,可是他一直擔心沈瑜像五年前一樣跳江,這就讓沈瑜覺得有點好玩,還有點暖,他的心情甚至稍微得到了平復。

  沈瑜在小土包上坐下,何渡立刻也跟著坐下。他們腳下兩三米就是珠江水,小小的浪花拍在岸邊,潮汐般發出輕響。

  「你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麼要跳江嗎?」沈瑜問。

  「不知道。」何渡說,「願意告訴我嗎?」

  沈瑜笑了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那會兒正好期末考完,我化學沒考好,掉出年級前十,被我爸臭罵了一頓。本來他每個月會給我五百塊錢零花,那個月也就沒給。我那時候有個朋友……」

  「叫吳凡嗎?」何渡問。

  沈瑜驚訝地看著他:「這你都知道?」

  「也是碰巧。」何渡說,習慣性地抬了下嘴角,一點笑意也沒有。

  「就是他。」沈瑜嘆了口氣,回憶起這個人的恥辱程度就只比回憶自己的家人稍微低一點,「你也知道那時候我的人緣很不好,所以我迫切地想要一個朋友,吳凡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他對我還可以,主要是他願意聽我說話……我就把他當成我最好的朋友。大概有一年多吧,我每個月的零花錢都會給他一大半。」

  何渡抓著沈瑜胳膊的手無意識用力了一點:「然後呢?」

  「然後那個月我沒錢給他,可能剛好他也有煩心事吧,連裝都沒在我面前繼續裝下去,直接炸了。」沈瑜抬頭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很難看到星星,只有月亮溫柔地映照著江面,「我追著他到教學樓里,想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他跟我說,你不會真以為我們是朋友吧。」

  何渡沒說話,沈瑜也沒看他。這還是沈瑜第一次跟別人說起這件事,他以為會爛在自己肚子裡,因為實在是恥辱到開不了口。

  「我不是在乎錢,你明白嗎……」沈瑜又嘆了口氣,聲音有點啞,「可是我跟他說了那麼多,我……」

  「你就是把他當成朋友,才會把什麼都告訴他。」何渡說,「可他是個畜生,他辜負了你的信任。」

  「對。」沈瑜回手攥住了何渡的手腕,總感覺手裡要有點什麼,才能稍微感到一絲安穩。

  「其實現在想想,真就是屁大一點事,可那時候我就是受不了。」沈瑜抓著何渡的手腕,心情稍微平和了點,甚至笑了下,「挺傻的吧。」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也許是大事,人的評判標準本來就不一樣,沒必要因為這個妄自菲薄。」何渡說,「雖然我不支持跳江這種行為,但我能理解,這件事對當時的你來說非常重要。」

  沈瑜笑了笑,他沒有再說謝謝:「不過這些跟今天的事兒其實沒什麼關係,你放心,我現在也不會因為這點破事就想跳江的。」

  江面上一片粼粼珠光,閃爍燦爛,其實那次沈瑜也不是想跳江的,他只想去江邊散散心,只是呆在那兒越來越想不開,最後才差點幹了傻事。

  手機還在不停地震,沈經國不斷地來電話,沈瑜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不聽他說完話會讓沈經國如此憤怒。

  「我真的想不通。」沈瑜嘆了口氣,「我真是他親兒子嗎?」

  「怎麼了?」何渡看著沈瑜的手機,伸手過去,按了掛斷。

  「剛才的電話其實你也聽到了吧?」沈瑜看著他,「我不想再複述一遍。」

  「聽到了。」何渡笑笑,「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我……沒有父母,但是我覺得為人父母不該是這樣的。」

  即使一心修行,淡泊如水的師父,聽到他炫耀自己的成績時,也會笑著拍拍他的頭誇獎一句。

  所以何渡看不懂沈經國,他只是心疼沈瑜,用一個屈辱的方式說出「我得了全國冠軍」,而他的父親回復了一個「哦」。

  「你先把手機給我吧。」何渡說,「眼不見心不煩。」

  「好。」沈瑜說著把手機遞過去,就在這個過程中,手機還在兩個人眼皮底下的時候,一條簡訊忽然點亮了屏幕。

  -沈瑜你真是長本事了!連我的電話你都敢不接了!你太不孝順!爸爸辛辛苦苦這麼多年把你養大……

  何渡沒看完,沈瑜伸手過來,蓋住了屏幕,然後衝著何渡笑了笑:「還是把手機給我吧。」

  何渡一愣,沈瑜這個笑容很奇怪,但這畢竟是沈瑜的手機,他把它放回沈瑜手裡。

  沈瑜站起身,就在何渡心裡猛地一震準備抱緊沈瑜不給他跳江的機會時,沈瑜手臂一掄,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墨色的拋物線,接著「啪」的一聲,掉進珠江里。

  只濺起輕微的水花。

  何渡目瞪口呆,沈瑜轉過頭來,笑得……很燦爛。

  「我真是瘋了。」沈瑜發現自己竟然覺得很輕鬆,雖然輕鬆的同時他也很難過,手還是在抖。沈經國發來的那些字,沒看完可全都觸目驚心地印在腦海里。

  但還是有種解脫的感覺。

  何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一直都想這麼幹,但是沒勇氣。」沈瑜說,「雖然現在也沒有,現在只是一時衝動,但真的好他媽爽。」

  何渡笑笑,放開了一直攥著他手腕的手,仰頭看著他:「是啊。」

  沈瑜也笑笑,坐回何渡身邊,發了會兒呆然後長長嘆了口氣。

  「但是我有一件事不懂,一直都不懂。」沈瑜說,「家不是一個人最後的港灣嗎?為什麼我想往後靠的時候,他們只會讓我摔下去呢?」

  「那個女人或者沈夏,她們不是我的家人,我也無所謂,可沈經國他……不是我親爹嗎?如果不是為什麼還要養著我呢?如果是的話,他為什麼不但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摔下去,甚至還要推我一把?」沈瑜有點茫然。

  這些心情在心裡雜亂無章地衝突了很久。但他不敢細想,更不願傾訴,他怕說出來也許自己反而會崩潰。

  可手機被丟進珠江這一刻,一直以來憋悶的情緒突然決口。他必須要說出來,停不下來。

  「但是你不用覺得孤單。」何渡說,「你背後可能沒有他們,他們也不配。但是不用怕,我會一直在你身後。」

  沈瑜愣了下,勾勾嘴角:「傻話。」

  人類從來都是獨立的個體,只有血緣才能成為紐帶。何渡暗戀他很多年,對他很喜歡,可……即使和何渡的關係已經非常親密,沈瑜心裡還是覺得,何渡這不過是句情話,他也只有二十出頭,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他肩上不可能扛起他們兩個的重量。

  何渡看著沈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學開車嗎?」

  「不是幫寺里運東西?」沈瑜一愣。

  「那個是學習手段。」何渡說,「其實是高一那年,我看到個小孩兒和家裡人吵架,他坐在花廊的台階上抹著眼睛,強忍著不哭,跟他朋友咬著牙說老子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沈瑜怔住。他還記得那個夏夜,還有那一刻咬著牙和著血的決絕。

  可何渡為什麼會看到,而且……他為什麼竟然會記得。

  夜風很急,把月光吹碎在江里。江岸上,何渡轉過頭看著沈瑜,眼神很平靜,卻也很堅定。

  「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帶你走,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不想在你臉上再看到那樣的表情。」何渡說。

  「沈瑜。」何渡認真地叫他的名字,「在病房我說一輩子,你笑我,我現在就想告訴你,我說的一輩子,真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樣輕飄飄。只要你願意回頭,我會永遠在你背後。」

  言語向來輕盈,卻常有震撼人心的重量。沈瑜怔怔抬頭望向何渡,他眼中滿是認真。

  七年的愛意都在這一句話里,一瞬間,感動與愧疚與心痛潮水般將沈瑜淹沒。

  眼淚落下來的同時,沈瑜抱住了何渡,何渡甚至完全沒反應過來,都沒有來得及伸手回抱住他,沈瑜已經抬起頭。

  最後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沈瑜心裡忽然一陣掙扎,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只憑一時衝動對何渡太不負責。

  可他甚至已經控制不了動作,只能讓自己稍稍出點偏差。

  沈瑜的吻羽毛般落在何渡嘴角,一觸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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