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破戒
何渡和二師父對視著。思兔閱讀sto55.com
沈瑜原地石化,小心翼翼地打量二師父的神色。
二師父臉上沒有很明顯的情緒,就是很平靜,平靜裡帶著詫異。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才說:「你們兩個要下山?」
「啊……對。」何渡也愣了一下才回答,「我送他回去休息。」
「好。」二師父說著,目光轉向沈瑜,然後猛地一愣,「沈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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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也一愣,難以置信地問:「您認得我?」
「當然認得你。」二師父終於撿回了屬於得道高僧的表情,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十年前你天天到寺里來,寺里幾個小的都跟你關係好得很。」
沈瑜心裡一陣暖,卻又感到愧疚。
有種別人好心好意對你,你卻把別人「兒子」拐跑了的感覺。
「這兩天寺里籌備祈福法會,按規矩是不接待香客,你怎麼把人帶進寺里去了?」二師父似乎感到沈瑜的窘迫,沒跟他再說什麼,轉而問何渡。
語氣很溫和,但沈瑜心虛,聽起來總有種笑裡藏刀的感覺。
「他來幫著籌備法會,今天敬香台就是我們一起鋪的。」何渡對答如流,但緊張的不行。
「這樣。」二師父點點頭,不置可否,「明天沈居士還過來?」
「師父要是沒異議的話,我想帶他過來。」何渡鼓足勇氣說,「沈瑜一個人在這邊無聊,籌備祈福會正缺人手,他能幫不少忙。」
二師父沉默了一會兒說:「也好。不過在白水寺不比山中,務必遵守法度。」
這話無疑是因為剛才的行為在給他倆敲警鐘,何渡立刻點頭說:「那當然,師父儘管放心。」
二師父這才又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你先送沈居士下山休息吧。回來找我上晚課。」
「是。」何渡垂首道。
二師父沒有再多說什麼,逕自提著手裡東西上山去了,但直到他背影消失在一個拐彎處,何渡和沈瑜才終於從石化狀態回過神來,不約而同地長出一口氣。
「我的天哪。」何渡虛弱地感嘆了一聲,伸手扶了下沈瑜的肩,又觸電般縮了回去。
「會不會很嚴重?」沈瑜擔憂地看著他。
被二師父撞破這種事,沈瑜反倒不是很擔心,畢竟他不認識二師父,可何渡這邊……二師父那句「晚課」,讓沈瑜擔心的很。
腦海中已經出現了什麼地牢啊、私刑啊之類一堆亂七八糟的意象……
「我也不知道啊。」何渡嘆了口氣,「這種事兒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那你還想跟別人遇到過啊?」沈瑜瞪了他一眼。
何渡被這句話逗得笑了笑,想伸手摸他的頭,但又是伸到一半就縮了回去。
心理陰影了可還行。
直到回酒店,兩人都沒再說什麼話,雖然二師父剛才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但何渡顯然還是很擔心,神色持續凝重。
不管怎麼說,被師長撞見接吻就已經很尷尬,還是跟同性……還是跟師父認識的小孩。
沈瑜單這麼一想就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更不要說馬上還得去「上晚課」的何渡了。
本來兩個人說一起吃個飯,何渡現在也沒什麼胃口,在酒店樓下的小攤上買了兩個肉夾饃湊合吃完了事。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何渡對沈瑜說,語氣還是很溫柔,「別睡過頭。」
「放心。」沈瑜擔心地看著他,「你……如果一會兒有什麼事的話,記得聯繫我。」
「好。」何渡勾了下嘴角,「我要是被趕出白水寺的話就到這兒來投奔你。」
「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沈瑜勉強自己也勾了下嘴角。
「不會真發生這種事的。」何渡笑笑,安慰般拍了拍沈瑜的頭,「信我,師父們人很好的。」
沈瑜也不明白怎麼這事兒到最後還成了何渡安慰他,但他又真的有被何渡安慰到。想了想他說:「有什麼事兒一定跟我匯報。」
「好。」何渡說。
何渡離開酒店是下午六點,六點到九點的三個小時裡,沈瑜坐立不安,叫了差不多兩百塊錢的外賣,可吃不了幾口就食之無味地扔在一邊,把電視所有台都串了一遍,順便看了一整場新聞聯播,然後吃雞瘋狂送分。
九點十五,何渡終於發來了消息。
-乖,我沒事。
沈瑜長出一口氣,甚至沒來得及跟何渡糾結「為什麼要用『乖』這麼親密的稱呼」,他立刻回復。
-跟你說了什麼嗎?
-就問了問我上大學這一年怎麼樣,讓我不要亂來,對人要負責。
然後何渡跟了一個扔小桃心的表情。
沈瑜:……
二師父你這,雖然出人意料的很好說話但是不是想得有點太多了啊!
然後何渡又發來一條消息。
-好啦,別想那麼多,明天早起我來接你。晚安~
-嗯。晚安。
——
何渡收起手機,交回到二師父手裡。
偌大的佛堂里一片空寂,只有何渡和二師父兩人,何渡跪在蒲團上,二師父盤腿坐在一邊,看著他。
「你是在家人,為師本來不該管束這些,更不應該對你施加懲戒。」二師父說,「可你常年住在白水寺中,也算半個修行之人,為師必須以規矩處置。」
「弟子明白。」何渡看著牆壁。
二師父手邊有一豆油燈,火苗映照在暗色的牆壁上,將他和二師父的影子都映得扭曲變形,顯得有些許詭譎。
「為師不是因為沈瑜的性別才對你加以懲戒。」二師父又說,「只是修行之人講究倫常,即使是男女之間,如果沒有結婚證明,也不可行不倫之事,你們兩個都是男人,按現在的法律不可能有結婚證明,所以為師只能罰你。」
「弟子明白。」何渡又說了一次,「弟子心甘情願。」
二師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六年前你問我,要是天天想著一個人該怎麼辦。那時我對你說,要是再過一段時間,你還抱著同樣想法,就回去讀書。」
「是。」何渡說。
「那時就是他嗎?」二師父問。
何渡霍然回頭,二師父的臉在油燈跳躍的火焰下明滅,何渡遲疑著沒有回答。
二師父笑了笑:「不用這麼緊張,我這個問題只是身為長輩的私心,你如果不願意回答,那就不必回答。」
二師父用的是「我」而不是「為師」,雖然這間佛堂的氣氛讓何渡有些緊張,但面對從小看著他長大,既是老師更是長輩的二師父,何渡做不到隱瞞。
「是他。」何渡說。
二師父輕輕嘆了口氣。
何渡盯著面前的牆壁,不敢看二師父的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二師父才說:「勇猛心易發,長遠心難得,你能有如此長性,也是好事。」
何渡愣住,他驚訝地轉頭看著二師父。
這句話他知道……好像不是在批評他的意思?
「關於對同性戀的看法,佛家一般分成兩派。」二師父繼續說,「一派認為,同性戀違反了『為繁衍而交/合』的本意,屬邪/淫,即使對在家人而言也是五戒之一,為業障。另一派則認為,眾生有情,感情的核心從來不在於對象,而在於欲/望本身,無論對同性還是異性,情都無法避免,兩者並沒有神聖和罪惡的分別。」
說到這裡,二師父停下來看著何渡,何渡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二師父。
「我是後一種。」二師父說。
何渡渾身一軟,緊繃的弦突然鬆弛下來,他竟然有點想哭。
即使一直以泰然的姿態面對自己的情感,但他也向來以為這條路上自己是孤獨的,直到二師父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可你也該知道,在多數人,無論出家人還是在家人眼裡,同性戀都是罪過。」二師父又說,「你如果選擇了這條路,會遇到很多困難。」
「弟子知道,過去七年是這樣,未來也會是這樣。」何渡應著二師父的目光,很堅定地說,「弟子無悔。」
二師父微微一笑,口宣佛號。
「攝受散亂心專注一處為『定』,你心既定,為師也就不再多話。只是剛剛已經說過,懲戒難免,你身為修行之人,心生情/欲,為使你心神堅定,認清自我,為師需對你從重處罰。」
「是。」何渡斂容說道。
「罰你誦《心經》五千遍,誦畢之前,不得出禁閉室。」二師父說。
何渡猛地一愣,《心經》他當然背得下來,但是五千遍?雖然心經只有兩百多個字,但是五千遍背完怎麼也要一天一夜,明天早上他還答應了要去接沈瑜,這……
「我身為你的師父,眼睜睜看你踏入苦海而不肯伸手相助,同樣犯戒,理應與你一同受罰。」二師父又說,「這五千遍《心經》,就由你我共同念誦,平分罪業。」
何渡喉頭一酸,兩千五百遍,剛好是一整夜。
二師父把自己的蒲團拉到牆邊,面對牆壁虔心而坐,何渡也依樣坐下,這個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他還不明白何謂花花世界,也不懂什麼是喜歡,和大師父、二師父以及寺中的僧侶們一起,坐在寶殿內,合掌誦經。
燭火搖曳,彈指間已是十幾年。
二師父雙手合十,開始念誦,何渡旋即閉上雙眼,摒除雜念。
燈火明滅的佛堂中,一時只能聽到低沉誦經聲,與繚繞滿室的檀香氣息一併,在夜色里綿延不絕。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