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葉肅語
周憬做了一個夢。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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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粘稠的黑色就像將人吞噬的沼澤，他深陷其中。被包裹的感覺令人窒息，他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從中逃脫，於是便放任自己在其中沉淪。
赤裸的軀體在這一片黑色的泥沼中糾纏翻滾，黑白的強烈對比刺眼無比，周憬無法動彈，只能看著這作嘔的一幕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阿憬……阿憬。」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溫柔又悲切。
周憬做過這個夢太多遍，以至於他能夠清醒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
只要他轉過頭，就會看見母親從高樓上墜落的場景，然後這個夢就會被一片鮮血所染紅。
無趣地，不斷地重複的夢魘，就像他的人生，無論從哪個入口向前走，最後都會回到原地。
漠然地看著眼前赤條條地翻滾著的肉體，周憬轉過了頭。
母親的面龐早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周憬看著這個穿著白衣的女人從樓上墜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最後發出了「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
場景在須臾之間變換，周憬蹲在一地的血泊里，手指上溫熱的液體往下滴著，在夢裡他只有一具幼小單薄的身軀，把手抬起來，小小的巴掌上，濃稠的血液紅得刺眼。
這個夢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周憬想道。
突然，在一片血的腥味中，他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清甜桂花香味。
塵封已久的記憶不知為何被重啟了，血色逐漸從身邊褪去，他站在了以前的家裡，那個紅木斗櫃旁，母親打開櫥窗的門，從裡面拿出了一罐桂花糖糕。
「阿憬，媽媽去菜市場買菜，你先吃一塊糖糕墊墊肚子。」
……
小小的周憬拿著糖糕坐在凳子上，看著那扇關上房門，在心裡數著數。
一、二、三……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舔掉手指上的最後一點糖漬，跳下凳子跑向了門口。
亮堂的光隨著被推開的門一起湧入了房間內，灑在了他的身上，站在門口的，卻不是買菜回來的母親，而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清秀青年。
那個有著一雙桃花眼的青年單膝蹲下身，修長白皙的手指攤開，掌心放著一隻精巧可愛的小兔子，淡淡的桂花香味飄散至他的筆尖。
青年對他說：「阿憬，你看，這小兔子多可愛。」
…………
……
周憬從床上彈起身，粗喘著氣，手伸到床頭柜上摸到了水杯。
猛地灌下了一大口涼水，心中那翻湧不停的情緒才稍微緩和了一點。
他居然夢到了他，在這個夢裡，以這種形式出現。
閉上眼，周憬手指微微顫抖著，他有些不敢置信。對於夢境戛然而止的不舍還彌留在他的心口，周憬甚至感覺自己還能聞到那股清甜誘人的香味。
被子被踢落在了一旁，周憬赤腳走下床，看著自己昏暗的房間，目光逡巡過房間內的擺設。
地板、門、視線一點點地移動，那個人曾經在這裡或跪或趴的身影也無可避免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根本無法甩開。
十一月，啟城正式進入了初冬。
沒有供暖，房子裡總是冷得滲人，周憬光腳踩在地板上，感覺寒意一陣又一陣地從腳底板往上冒。
這是葉肅語來他家當家教的第二個月，也是他們維持這種畸形的隱秘關係的第二個月。
周憬感覺，一切事情都朝著他無法控制的方向在發展。
穿上拖鞋，周憬拿著水杯走出去，客廳空蕩蕩的。
星期六的晚上，周暘還留在學校里上提高班，他上午從學校回來以後睡了一覺，醒來天已經黑了。
周憬接了一杯水喝完，用冷水洗了把臉，從冰箱裡拿出了冷凍的餛飩，準備隨便吃點東西填飽肚子。
明天……那個人會來。
看著翻滾的水，周憬莫名其妙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餛飩在水裡上下漂浮，周憬用勺子把餛飩盛進碗裡，一個人坐在餐桌上沉默地吃著晚飯。
周暘不在的時候，他總是這樣隨意地解決自己的溫飽。
時間的流逝在這種時候總是格外的明顯，被拉長的、空蕩的生活平淡而乏味，周憬以為自己早就已經習慣於此，但是他此刻卻因為這種平淡乏味而感覺到了越來越明顯的煩躁。
勺子碰撞著瓷碗，發出噹啷的聲音。
放在手畔的手機亮起，周憬轉過頭去，解鎖的動作帶了些自己也沒察覺的急切。
是紀園。
周憬點開聊天框，紀園發消息來問他出不出去喝酒。
周憬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在外面喝過酒了，他垂著眸，隨便回了個不。
這個微信號平日裡根本沒有多少消息，那人的聊天框居然還沒有被刷到第二頁，周憬點進去，他們的聊天還停留在上個月。
——非常乖巧的，葉肅語從來沒有私底下主動再找他聊過天。
他們只在每個星期的星期天見上一面，有時候只會簡單地交談兩句，有時候可能會悄悄地發泄彼此的欲望。
周憬看著聊天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上一次，周暘在門外叫他，葉肅語那時就跪在他的雙腿間，他們一言不發地享受著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最高潮。
認識了這麼久，他們依舊像是有著默契的陌生人。
把碗洗掉，周憬回到房間，開始學習。
晚上十點，周暘回家了，這間屋子才重新沾染上了生氣。
周憬做完了一套題走到客廳，浴室里周暘正在哼著歌洗澡，書包又隨意地扔在里地上，上面掛了一個鋼鐵俠的小掛件——是葉肅語送給他慶祝期中考試進了年級前十的禮物。
周憬看著這個掛件，不難猜測到葉肅語打的是什麼主意——他想要潛移默化地融入他的生活里，讓他在不經意間的某時某刻能夠想起他。
嘴角剛因為葉肅語的小心思掛上笑容，周憬怔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好像確實已經如葉肅語所願那樣，在不經意間想起了他。
在夢裡、在煮餛飩的時候、在視線飄過周暘書包的時候，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了他。
剛剛才因為學習平靜下來的心緒又開始不平起來，周憬甩上門回到房間，桌上的手機又亮起了屏。
眸光微暗，周憬走到桌旁，看向手機。
——還是紀園。
這人真他媽是閒得升天了。
周憬接起電話，語氣不耐煩又陰沉地開口說道：「什麼事。」
紀園那邊的環境聲十分嘈雜，但是紀園的嗓門比環境聲更大，從外放話筒里竄出來，刺得人耳膜疼。
「周憬！周憬！你猜我在uk看見了誰！」
……典型的紀園式設問聊天，周憬根本懶得搭理紀園，沉默地等待著紀園自曝答案。
果然，才過了兩秒，紀園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動的心，和周憬分享道：「我遇見小暘那個家教老師了！就是你上次問我的那個！我操，這老師真牛逼啊，左邊右邊全是漂亮妹妹！！！」
「你要不要過來喝酒啊，我們去敬老師幾杯啊！這可太難得了，居然還能在夜店遇到老師，哈哈哈哈……」
……
周憬聽到紀園的話，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說不清是煩悶還是不爽。
他咬了咬後槽牙，腦海中晃過那人笑著的模樣，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
拒絕嗎？
周憬視線從書桌的某處飄過，他心頭一顫。
「二十分鐘。」
比理智跑得更快的，是他說出口的話。
幾分鐘後，穿上一件黑色的夾克，周憬推門走了出去。
「哥，你這麼晚還要出門啊！」周暘擦著頭髮驚訝地問道。
「紀園找我有事。」周憬簡單地解釋了一句，便甩上了家裡的大門。
啟城的夜總是繁華忙碌，休息日的晚上，各大酒吧門口年輕的男男女女們聚了又散。
周憬騎了輛共享單車到了UK，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來喝酒的，反而比較像來送外賣的。
紀園站在UK門口接周憬，看見周憬從共享單車上下來的模樣，有些牙酸。
「我說我們周大帥哥，好歹也是曾經的萬人迷，能不能注意點形象，誰騎共享單車來喝酒的啊？」紀園在旁邊唉聲嘆氣。
周憬穿著一身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塊的衣服，愣是把步子走出了T台的氣場，他和紀園一起走進UK，一路上不少女生回頭看周憬，愣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旁邊穿著精心搭配的戰袍的紀園。
紀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對自己剛剛的出言相勸感到後悔。
——這哥別說是騎共享單車來喝酒，就算是開個三蹦子來喝酒估計都會有妹妹願意上去和他一起兜風。
走到卡座上，紀園的朋友們對新來的大帥哥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周憬許久沒有來這種場合了，生疏地朝大家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掏出來的石頭。
「誒，你好歹說句話啊……」紀園側過頭小聲對周憬說道。
周憬視線掃過燈光曖昧的場子，沒有看到那人的身影，於是便開口問道：「葉肅語呢？」
「誰？」紀園被周憬問題問得一愣，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周憬的意思。
「哦哦，你說你弟那個老師嗎，就在舞池前的那個大卡，坐C位，你過去就能看見了。」
……
周憬從桌上抄了一杯酒。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明知道自己這個行為可能會讓某人樂開花，得意得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但他還是來了。
端著酒杯避過形形色色的人，噴出的彩帶飄飄蕩蕩地從身側落下，周憬走到靠近舞池的那一排卡座，終於看見了那人的身影。
被簇擁在人群中央，穿著一件拼色西裝外套的男生抬起頭，左耳上的耳釘在迷離曖昧的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
那雙桃花眼慵懶又散漫地垂著，嘴角的笑意也一樣漫不經心。
似乎是在玩勸酒遊戲，旁邊的女生要喝酒，推了推他，他便抬起手，說了句什麼，然後一杯灌入了喉嚨里。
周憬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不自覺地想道。
真想買根鏈子，把他拴在自己的床腳。
看看到時候，他還能不能笑得這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