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04)


  濡沫(04)

  譚如意打算再多留一些時日,然而譚爺爺卻讓她趕緊去市里做個檢查。思兔閱讀sto55.com

  譚如意拗不過,只好答應下來。

  臨走又安撫譚爺爺,說是譚衛國的事,一定盡心處理。

  下了車等電梯,竟恰巧碰到從樓上下來的夏嵐。

  夏嵐面露驚喜,拉住她的手連聲道賀,譚如意卻是心事沉沉,勉強笑了一下,「譚吉告訴你的?」

  夏嵐一愣。

  譚如意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淡淡笑了笑說:「我先上去休息啦,有空一起吃飯。」

  進電梯以後,沈自酌看著她,「你跟夏嵐吵架了?」

  譚如意神色懨懨,同沈自酌講了自己的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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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自酌沉吟片刻,「我建議你還是直接去問夏嵐。」

  「怎麼問?」

  譚如意嘆了口氣,抬眼看著沈自酌,「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一直盼望夏嵐再找個好男人,可一旦這個人是譚吉,我就有點接受不了。」

  沈自酌將她手握住,「你的擔心沒問題,但還是應該找兩人問清楚。

  六歲的差距不小了,真要在一起,需要克服的事情太多。」

  「我擔心譚吉,也擔心夏嵐。

  尤其是夏嵐,本來就離過一次婚,真要再找,也應該選擇穩妥一點的對象。

  我知道譚吉踏實可靠,但畢竟還太年輕……」她頓了頓,聲音略有些低落,「他們兩個,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受傷。」

  「你既然當夏嵐是好朋友,譚吉又是你親人,這種時候就該開誠布公。」

  道理譚如意自然是懂,但要開這個口,還得有個恰當的時機。

  如今尚有一攤子事亟待解決,她想了想,還是打算先順其自然。

  對於她懷孕這件事,沈自酌自然不敢馬虎,幫她預約了在崇城十分有名的婦產科醫生。

  譚如意也聽過這位醫生的大名,知道是一號難求。

  預約的日子能在三天以後,已是十分難得了。

  在這之前,兩人先回去通知沈老太太這個好消息。

  誰知一推開門,屋子裡竟黑壓壓地坐滿了人,連久未露面的三嬸也到了。

  沈老太太坐在沙發中央,左手邊坐著沈大伯一家,右手邊坐著沈知行、鄒儷和三叔沈知常夫婦。

  方曉葵抱著孩子,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神情冷淡,目光也不知看向何處。

  譚如意見這陣仗頓時嚇了一跳,眼皮忽突突地跳起來,心裡生出幾分不詳的預感。

  沈自酌似是覺察到了她的心裡,伸手將她手指輕輕握了握。

  沈自酌體溫比她高了那麼幾分,此刻指掌相貼,微熱的溫度傳到手上,讓她心情稍稍平復了些。

  她定了定神,跟著沈自酌打了聲招呼。

  沈老太太見兩人過來了,立即招手道:「趕緊過來,就等你們兩個了。」

  沈自酌卻是眉頭微蹙,拉著譚如意到一旁坐下。

  緊接著便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既然人都到齊了,我現在就來宣讀沈良平先生委託我擬定的遺囑。」

  這遺囑早在沈老先生第二次發病的時候就草擬了框架,如今只在這基礎上稍做了些微調整,大家心裡有數,默默聽著,並未有任何異議。

  律師頓了頓,「前面幾條,都是沈先生之前擬定;在他離世前兩個月,他聯繫我又加了一條,」他將目光轉向譚如意,「……翡翠灣的別墅由孫媳譚如意繼承;若他日誕下子嗣,本人投資的所有古玩字畫,將由其子嗣繼承。」

  一石激起千層浪。

  翡翠灣是崇城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無數富人駐紮的區域,那裡的別墅最低也要八百萬一套。

  早前大家一致以為這別墅是要留給沈老太太的,但沒想到,沈老先生竟毫不猶豫地給了這樣一個「外人」。

  一時大家都沒說話,氣氛靜得詭異。

  過了半晌,方雪梅方開口笑道:「奶奶,這遺囑的內容您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這條是我主張加進去的,怎麼,你有意見?」

  方雪梅笑說:「我一個外人,哪敢有什麼意見,只是覺得……覺著這麼貴重的東西,是不是有點兒……不大合適?」

  「怎麼不合適了?」

  沈老太太斜眼看她,「爺爺就是喜歡如意,就想把別墅送給她。

  這遺囑公證過的,有法律效力的。

  你要不服氣,你打官司去!」

  鄒儷笑了笑,「媽,雪梅也沒別的意思,您別多心了。

  只是吧,有件事兒您可能還不知道……」

  沈老太太看著她,「什麼事?」

  鄒儷目光在譚如意臉上掃了一眼,「如意跟自酌,還沒領結婚證呢。

  爸不是一直屬意如意嗎,自酌又是個孝順孩子,哪裡好意思掃了他的興,就跟如意商量,演了這麼一齣戲。」

  沈老太太驚駭看向譚如意,「這是真的?」

  譚如意沒作聲,只低下頭,悄悄攥住了手指。

  鄒儷笑了笑,接著說:「您也別錯怪如意,她不是貪慕虛榮的人。

  就是她父親,當時將人撞傷了要賠錢,就上門來找知行了,所以……兩個孩子也是用心良苦,如今既然爸已經走了,我看他倆這契約關係,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了,您說呢?」

  鄒儷看向譚如意,「所以這別墅,送給如意確是不太合適。

  但我們也不是過河拆橋的人,如意辛苦了這麼大半年,我們自然會給一筆豐厚的酬金,保管讓她下輩子衣食無憂。」

  譚如意死死咬著唇,只覺四面八方似飛來無數利箭,插進她血肉之中。

  正在此時,沈自酌忽伸手將她手握緊了,他看著鄒儷,沉聲開口,「不是什麼契約,是我心甘情願娶如意為妻。」

  鄒儷輕「嗤」一聲,「結婚時連條像樣的婚紗也沒有,戒指還是你大伯幫忙買的,你這叫心甘情願?

  我看分明是不甘不願。

  我回來崇城好一陣子了,譚如意想必是知道的,就是不清楚有沒有告訴你;沒告訴倒好,要告訴了,你這個當兒子的,連母親回家了都不知道聯繫聯繫,一起吃頓飯,也未免太不識禮數了。」

  「你既缺席『母親』這一職業,現在又抬出這一身份壓我,是不是有失公允?」

  沈自酌看著她,沉著問道。

  鄒儷愣了一下,慍怒道:「現在竟然學會跟長輩抬槓了?

  自酌,這是誰教的規矩?

  你愛娶什麼人我都管不著,可這一個從鄉下來的粗野丫頭……」

  「爺爺當年也是從鄉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好了!」

  沈老太太忽然一聲高喝,「爺爺還屍骨未寒,你們這就吵起來了,是不是想把我也氣死,拆了這個家才安心?」

  說著將目光轉向譚如意,聲音低沉而不失威嚴,「如意,我問你,你喜不喜歡自酌?」

  譚如意渾身血液好似都在沸騰,鼓譟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咬緊牙關,「奶奶,我不敢騙您。

  當時之所以答應舉辦婚禮,確實是因為我爸找伯父要了二十萬,但是……」她頓了頓,心裡極委屈又難過,「但是相處下來,我確實想跟沈自酌過一輩子。」

  沈自酌手指一緊,將她抓得更加用力。

  「你哪裡是想跟他過一輩子,我看你分明是想害他一輩子。」

  鄒儷冷笑一聲,「你爸打死人的事,你還沒跟奶奶說過吧?

  沈家三代都是清白傳家,到了這一輩,卻要娶一個殺人犯的女兒過門,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她環視一周,「你們說,難道想讓沈家沾上這樣洗不掉的污跡?」

  譚如意愣了一下,張了張口,然而喉嚨里似是塞了塊熱炭,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方雪梅立即接茬道:「還不止呢,我還知道件秘聞……」

  沈自酌心下一凜,斷然喝道:「閉嘴!」

  方雪梅嚇了一跳,見沈自酌面色鐵青,似是罩了層寒冰,心裡有些發憷,當即噤了聲。

  而譚如意已經坐不住了。

  她不明白不過是喜歡一個人,為什麼非得受這樣的折辱。

  眼淚已經逼近眼眶,她死死忍住,將沈自酌手一甩開,霍地起身,飛快朝外跑去。

  沈自酌立即上前幾步將她追住,將她堵在樓道口,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你別走。」

  譚如意忍著淚,「你放開我。」

  沈自酌伸手按住她的臉,急促問道:「如意,你相不相信我?」

  憤怒和難受早攪成了一鍋粥,讓她腦袋炸裂似的疼痛,她只是說:「放開我吧,求求你了。」

  聲音已帶了哀求的意思。

  「你先回答,你信不信我?」

  譚如意咬牙,點了點頭,仍是說,「我相信你,但你先放我走。」

  沈自酌與她額頭相抵,緊緊看著她的眼睛,「你別走,去樓下車裡等著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塞進她手裡,「最多半個小時,我馬上下來。」

  譚如意沒吭聲,眼淚已經撲簌撲簌落了下來。

  沈自酌將她手緊緊團住,拿指腹抹掉她臉上的淚水,分外灼熱,似乎一直燙進他心裡。

  他鄭重囑咐,「等我。」

  譚如意咬了咬牙,過了半晌才說:「你說的,半個小時。」

  沈自酌將她擁入懷裡,緊緊抱了片刻,「說到做到。」

  目送著譚如意慢慢拐下樓梯,消失在視野之中,沈自酌方轉身進屋,將門「砰」一下摔上,回到波譎雲詭的修羅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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