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章 誰人鍾城·無名之輩
當李游書的身影伴隨電梯到層發出的提示音出現在眾人眼前時,那些蹲守在藍夢科技大廈一層的護衛隊成員沒有人敢阻攔。思兔閱讀他們如同蠟像一般靜默地注視著渾身是血的男人,有那麼一瞬,他們從李游書身上察覺到了同時存在的「鬼一般的淒裂」以及「神一樣的莊嚴」,並感同身受地理解了孔丘為何提出要對鬼神「敬」而「遠之」。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人類有資格去碰觸的東西。
人群分列開來,為李游書讓出一條筆直通向大門的通道。在眾人肅穆的目光之下,李游書緩緩邁步向前走去。在路過一位看起來裝備最為精良、最可能是這隊伍指揮官的人面前時,李游書扭頭向他問道:「有酒麼?」
聞言,那人一愣,連忙從自己的外套里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酒壺。
李游書接過酒壺,遲疑了片刻向男人看過去。
「新的,沒用過。」男人見狀連忙回答了李游書目光中潛藏著的問題。
於是李游書點點頭,仰脖痛飲一口。辛辣的液體湧入李游書的喉嚨,如同火焰一般在他的口腔和嗓中化散開來,隨後一股暖流直衝脾胃和鼻腔。面對酒精的刺激,李游書面不改色地點點頭,沖那領隊舉了下酒壺:「多謝。」
隨後,在那領隊不舍的目光下,李游書將酒壺揣進褲子口袋,邁步走出了藍夢科技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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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雲之中傳來一聲悶悶的雷鳴,走出大廈的李游書抬頭張望了一眼鍾城渾濁的天空,隨後扭頭看向與自己一街之隔的那片白地。
在那裡,唐雨寒和秦楓正坐在一輛防彈吉普上,兩人身上都沾染鮮血,神情卻是疲倦之中帶著有說有笑的輕鬆。而他們的周圍則橫七豎八地趴滿了死斗場選手以及警衛隊、暗殺隊的人,有些死的,有些暈的,但無一例外都敗在了他們二人手裡。
在跟唐雨寒聊天時發現了李游書的身影,秦楓驚喜地拽拽唐雨寒衣袖,隨後抬手指過去。唐雨寒順著她的方向看去,在發現是李游書出來後也沖他揮手,示意他趕緊過來。
於是李游書燦然一笑,健步如飛走去。
「我的天,你這是血池子裡打滾了?」看著李游書渾身上下都是猙獰鮮血,唐雨寒不由得眉頭一皺笑著問道,「怎麼淌了這麼多血?」
李游書低頭看了看身上,又拿起手機用自拍看自己慘不忍睹的臉,失聲笑道:「柳仕良果然有些本事,差點就死在他手裡了。」
如果沒有無妄訣,三花聚頂那三股互斥的遊走勁力在李游書體內炸裂開,那他還真是沒有活路可言。但柳仕良找錯了對手——本就已經熟悉了柳仕良的內氣,無妄訣對於忽然被打入體內的三花聚頂之力以及扶風掌劇毒進行了快速的承接與消化。雖然那三道力量威力驚人且游速奇快,也確實在最初成功攻擊了李游書的身體,但不用五秒功夫便被無妄訣給消弭了乾淨。至於那大量噴涌的鮮血,雖然看起來唬人,也只是傷到了毛細血管和部分器官表面而已。
秦楓看著李游書開口說道:「你怎麼處置的他們?」
「柳仕良被我殺了,歐陽思我給了他一腳,放過他了。」
「喲,你小子這是第一次殺人吧。」唐雨寒聞言挑眉,向李游書問道。
李游書苦笑著聳聳肩:「不算艾琳娜的話,是第一個。」
唐雨寒和秦楓兩個都是殺慣了的人,所以對於死了個柳仕良也沒多大反應。把事情問了個大概之後便招呼李游書上車。
「咱們下一站去哪裡?」上了車,李游書坐在後排問道。
「先找個地方給你洗洗這一身血,找身衣服穿。然後咱們開車去舜唐,從那裡上車,我跟秦楓往北,回恆玉。」
李游書點點頭:「那我往南,去思明。」
然而車子剛剛發動起來,一個飛奔而來的身影便阻住了車子的去路。
「靠,怎麼又是他。」看清了來人,唐雨寒有些不耐煩地罵了一聲,剛要下車,卻被李游書抬手給攔住了。
「老唐,我去跟他說。」
說罷,李游書身手矯健地跳下車子,邁步向站在對面的曹鴻蒙走了過去。
「你來晚了。」遠遠地看著曹鴻蒙,李游書高聲叫道。
曹鴻蒙此時正是一副半驚半疑的神色,又聽李游書這麼說,不由得渾身一震,失聲說道:「你……把少爺給……!」
擺了擺手,李游書無奈地邁步向曹鴻蒙走去:「嘖嘖嘖,你滿腦子除了歐陽思還有別的嗎?我的來晚了,意思是你已經不用為了保護歐陽思而奔波了,因為我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我沒殺歐陽思,我只是跟他來把新仇舊怨數落清楚。」
聞言,曹鴻蒙稍稍放下心來,隨即又開口問道:「那柳先生……」
「哦,那個很遺憾,我把柳仕良殺了,」李游書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曹鴻蒙面前,「如果他不說垃圾話的話,我應該不會殺他。但他說話刺激到了我,我一時沒控制住,就把他殺了。」
曹鴻蒙似乎一下就想像到了當時的情況,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柳先生雖然看起來是個很隨意的人,但實際上心氣高的很。今天輸給你了,自然是一心求死的。有的時候,我多少還是能夠理解一二。」
「是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自幼修習、未嘗一敗,到頭來被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小子給破了手段,換做是我我也接受不了。求死,也是正常。」李游書說著垂眼看向腳下的灰色大地,沉聲說道。
而後,他又看向曹鴻蒙:「你不去防禦著外城區的市民攻進來,跑回來做什麼?莫非外面已經攻破了?」
曹鴻蒙搖搖頭:「來了一幫塞洛斯的外援,局勢已經慢慢往有利於我們這方的方向發展了。」
「又是塞洛斯啊……」李游書點點頭,一副局外人聽故事的神色。其實這時候,不管是曹鴻蒙還是什麼別的人——包括李游書自己——都已經把李游書看作是不為鍾城容納的局外之人了。
「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竟然這麼快就趕過來支援少爺,也不知道這樣的幫助是福是禍。」
李游書伸手拍了拍曹鴻蒙的肩膀:「如果這次事態平息,你還要繼續幫歐陽思殺人害命麼?」
曹鴻蒙思索了一會兒,那雙冷漠的眼中如同春日的湖水伴隨微風慢慢起了些褶皺與波瀾:「我幫助少爺,是覺得他總有一天能夠將鍾城變成一個安定祥和的城池。說白了,我殺人,是為了以後不再殺人。或者說,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被殺。」
說著,他回頭看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不過現在看來,少爺似乎很難將我這個不怎麼切實際的夢給實現了。」
李游書會意地點點頭:「這鐘城,說到底不是他一個人的鐘城。」
「那姑爺覺得呢?」曹鴻蒙緊跟著問道,「姑爺覺得,這鐘城該是誰人的鐘城?」
「誰人鍾城嗎……」李游書聞言,手扶著下巴思索起來,而後他回頭看看坐在車上等候他的大哥和秦楓,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曹鴻蒙,又看看濃雲之下盤旋於空中的幾架看起來應該是塞洛斯派遣來的無人機……
在思索良久後,李游書笑了。
「我以為這一點,蘇卿蓮說的倒是沒有錯的,」李游書眼中閃過一絲善意的微光,看著曹鴻蒙說道,「城市於人終究不是自然環境於人那種關係,要說這城市不屬於任何人,那是純純的放屁。我覺得,這鐘城就是鍾城人的,是每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為其添磚加瓦之人的——歐陽思建設了鍾城,它便有歐陽思一份;呂德明建設了鍾城,自然也有呂德明的一份。但是沒有人有資格因為自己投入了更多就可以肆意地掠奪他人的所有,沒有人生來因為自己的貢獻低微就該卑賤苟延。你瞧現在的鐘城,到了如今這般地步,你還能說得清到底誰人富貴,誰人賤種麼?都付一笑中罷了。」
聽著李游書的話,曹鴻蒙思索著,不無贊同地微微點了點頭。
話說至此,李游書拍了拍曹鴻蒙的肩膀:「老曹,你不是個憨蛋兒。咱們都還年輕,該去哪裡,該擁有什麼,都還不一定呢。」
說完,他便後退著沖曹鴻蒙揮揮手,隨後轉身上車,在曹鴻蒙的注視之下消失在了右轉的街角之中。
……
第二天清晨,雙手插兜站在窗前的歐陽思靜靜端詳著升起在遠方的太陽,遠處不時地還有槍響傳來一二,到處都是施工隊和裝修隊忙碌整修的身影。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仿佛目之所及只是經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槍戰一般。
辦公室里還坐著其他人。一個男人看起來年輕高大、陽光帥氣,坐姿隨意但不至缺乏教養,墨鏡架在頭上正一邊喝水一邊沖站在歐陽思身邊的劉紫彤拋去媚眼。而坐在男人身邊的那位女子則看起來相對嬌小,身穿白色西裝、梳一個背頭,長相不算陰柔,舉手投足間也有一種男性的氣度。
「歐陽先生在看什麼?」見歐陽思站在窗前一言不發,那男人開口問道。
歐陽思搖搖頭,劉紫彤則替他開口回應:「董事長是想感謝二位的幫助,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了。」
聞言,男人神色輕快地笑道:「哈哈,歐陽先生太客氣了。雖然先前有過不愉快的經歷,但我們塞洛斯科技還是竭盡全力地為顧客排憂解難,不遺餘力。」
而那女子則沒說話,不管是神色還是氣氛都似乎與坐在旁邊的男人有很強的割裂感。過了一會兒,見歐陽思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她才掐准了時機站起身來:「不好意思歐陽先生,在下還有件事情想要詢問,不知方不方便解惑。」
歐陽思聞言轉過身來,神情淡漠地開口回道:「請講。」
女子說著低頭掏出手機:「前不久,我們外派辦公的一位理事遭遇了不測,傷人的是個北方武術世家,無門無派但是手段高超,他父親在北方武行也是響噹噹的名號。我會聽聞他自從傷人之後就一路向南逃竄。這人本事不小,若是還在鍾城,恐怕這次暴亂與他也脫不了關係,不知道歐陽先生對這人有沒有什麼了解或是見聞?現在任何一點有用的信息對我會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
歐陽思接過手機,看著那屏幕里的人像,過了許久之後依舊是神色淡然地搖搖頭,將手機遞了回去:「從來沒見過。」
女人見狀眉頭一蹙,不肯鬆口繼續問道:「歐陽先生是真的沒見過,還是另有隱情?」
這時間,劉紫彤再次恰到好處地擋在了女人面前:「周理事,董事長向來是說一不二、從不騙人的。何況董事長日理萬機,區區一個逃犯似的人,能見到恐怕也不太切實際,想來您要找的人是真不在鍾城。不過畢竟貴會於敝公司有恩,徐先生與我們董事長也有過商業合作,一旦有了消息,我們出雲科技一定第一時間通知定戢會,您看可以嗎?」
在劉紫彤回絕女人的同時,逐漸明亮的日光透過沒有玻璃的大窗照到歐陽思臉上,令他在那刺眼的光芒中眯起眼睛、皺緊了眉頭。
只聽得他抬手遮擋光芒之時,低低地開口說道:
「什麼李游書,看名字就知道是個無名之輩,聽都沒有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