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一章 憶往昔


  凌晨一點半,韓授還在書房看書。思兔sto55.com

  他睡眠很差,經常會因為一些瑣事而受到攪擾,徹夜難眠。因為年輕時行氣路徑毀損得一塌糊塗,即便是平江懸濟堂、雲滇百草會的名醫都束手無策,所以這些年他也只能按著曾經習武時的習慣練習一下呼吸吐納,抻筋拔骨的基礎武學。也幸虧於此,這些年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全國各處出差下宵衣旰食的生活習慣才沒有將他的身體給徹底搞垮。

  不管怎麼說,與不到五十就做過心臟搭橋手術,又常年受關節炎、滑囊炎、腰椎間盤突出疾病折磨的徐臨觀相比,韓授可以說是無病無災一身輕鬆。

  兒子韓施還沒有回家,今天是周六,也許是跟回國的同學吃飯去了。最近韓施與一位曾同在加利福尼亞讀書的女同學交流密切。小姑娘家是東揚省永嘉市的,家裡除父母外還有一個高中畢業後就開始打理家業的弟弟,他們家做的是小商品生產批發生意,而且在這個領域也是獨占鰲頭,跟風雲集團、臨江集團這種「強龍」相比,算是典型的「地頭蛇」企業。

  家裡白手起家、歷經三起兩落,這姑娘也因此性格堅韌沒有什麼矯情病,跟打小就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韓施沒有任何隔閡,非常投脾氣。

  韓施比李游書大兩歲,雖然還不是急著結婚的年紀,但韓授倒是很希望他能多與同齡姑娘溝通接觸,緩解一下在他這個父親看來都有些緊張的工作神經。

  就在韓授的思緒漫無邊際地發散之際,伴隨來電的震動,一個熟悉的電話號碼出現在了他的手機屏幕上。

  「嗯?」萬沒想到打來電話的是李游書,韓授驚喜之下挑起左邊眉毛,喃喃之下難掩笑意,「難得打來電話,就不能挑個早些的時間麼。」

  ……

  

  電話接通了,剛剛洗完澡赤裸上身的李游書盤坐沙發上,沒有擦拭乾淨的水珠從發梢低落肩頭,如清溪過山澗般流過他高低起落、紋理分明的肌群。

  「游書,還沒睡呢?」第一句話,韓授關心的是李游書的睡眠問題,「當心熬夜太嚴重,頭髮都掉光了。」

  李游書一笑,一邊看著自己右肩右臂上的龍紋一邊問候韓授:「二叔你怎麼也沒睡?」

  「睡不著,人老了覺少,你哥哥跟朋友出去玩,還沒回家呢。」

  「喲,我哥這是要給您領兒媳婦了吧?」

  「哪能,頂多只是搞對象而已。你這麼晚打來電話,有事啊?」

  「只是猜到您應該還沒睡,所以打個電話問候一下,順便吧……向您請教幾個事情。」

  早有預感的韓授笑起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事情要問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就可以,不用這麼扭捏。」

  抬頭看了看這空曠的房間,皇甫瑞卿帶著行李去了隔壁,這大床房竟意外的冷清起來,倒讓李游書有些不適應了:「那個……我去過萬古樓了。」

  如李游書所料,電話那頭一陣沉默,而後便是韓授輕嘆一聲後,以輕快的語調向李游書回道:「所以,二叔當年做的那些事情你都已經知道了吧。」

  「知道了。」李游書點了點頭,「您在萬古樓一天兩夜盜學噬嗑令、用它毀掉王忠運老人一臂的事情;還有您把您師父氣死,間接導致御風堂銷聲匿跡的事情;以及後來潘雪瓊嬸嬸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電話那頭,韓授的神色中顯露出些許回憶往昔、罪孽深重的沉重感,但更多的還是鐵馬冰河等閒視之的泰然:「是,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您能跟我說說為什麼嗎?」

  「你等我一下。」

  韓授起身離開書桌前,邁步走出書房往廚房走去。

  李游書聽見那頭傳來玻璃器皿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而後是緩緩的水流聲以及固體入水的聲音。

  拿起手機後,韓授喝了口加冰的威士忌,坐到了客廳的鬆軟沙發上:「好了。首先得恭喜你,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追查終於把噬嗑令的事情都給理得差不多了。然後我得向你道歉,因為我的隱瞞導致你當年受了無妄之災被你爸打出家門,還被定戢會以及那麼多阿貓阿狗、五行八作的人追殺。是二叔對不住你。」

  「別別別,可別這麼說二叔。要是您當年沒傳我噬嗑令,那也就沒有今天『臭名昭著』的李游書,是您給了我追求自己想要生活的底氣——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沒有痛快地活。所以二叔您根本不用因為當年那件事跟我道歉,我謝您還來不及呢,您咋反倒要跟我道歉?」

  「你這小子,打小就會哄人開心。」韓授一笑,對於李游書的勸慰回以調侃後繼續了話題,「其實事情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二叔我小時候家住縣城鄉鎮上,父親是個不大不小的幹部,生活上談不上奢侈,也夠富足。」

  「那您這處境比我爸是強多了。」李游書記得老爹李廣成說過,祖父是工人,英年早逝;祖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結果天不遂人願死於癌症,李廣成十多歲就成了孤兒。也因此了無牽掛、信馬由韁,半是混吃半是等死,一路北上到恆玉,機緣巧合拜入第一位師父龍文齋門主蔣雨生門下。

  韓授喟然一嘆:「是啊,跟你爸比起來,我的童年可謂幸福。但是我不珍惜啊,小時候不愛學習,跟狐朋狗友們瞎胡鬧。我父親為了規制我的放蕩、扼殺我的劣根,就通過一個熟人介紹把我送去了御風堂練武。」

  「啊這,御風堂是那種叛逆青少年訓練基地啊……」李游書第一時間想起了一位高中同學——如果沒記錯,應該是高二的時候——抽菸喝酒燙頭,打架鬥毆泡妞,後來被學校退學,他爹媽沒辦法,送他去了一個名叫「向陽工作室」的訓練基地。具體的訓練內容很簡單——走,從工作室總部太燕省省會石門市出發,徒步跨越太燕、東原、南直、白松、江夏、三湘、黔安和雲滇八個省份結束一個學期,在這期間實行軍事化管理,衣食住行、行走坐臥,統統要管。不聽話就揍你,想跑就狠狠揍你。那時候法治尚且不如現在完善,爹媽簽了管理授權書跟簽生死狀差不多,打也打得、罵也罵得,而且人家教官都是打人的箇中好手,相當有分寸,要你疼、要你聽話是主要目的,不要你死。

  所以當韓授說自己是因為年少叛逆被送去練武,李游書第一反應就是這御風堂堪稱武行「叛逆青少年管教基地」。

  韓授也被李游書的說法給逗笑:「你這麼理解也不是不行。但實際上御風堂那時候對外是相當有名氣的武校,我父親也是本著『孟母三遷』那個念頭,希望我換個環境就能安分一些,要是練成了武藝回家鄉當個體育老師也蠻好。但是他也沒料到御風堂的老師看中了我的天資,把我從『外校』拉入了『內校』,成了御風堂的真正弟子。」

  想到這兒,韓授眼中回閃起昔日時光,滄桑面容上不由得顯露微笑:「御風堂挑弟子非常嚴格,從外校常常是三四年出不了一個可以入內校的弟子。我當時進內門的時候是歲數最小的,門內有讀中專的師兄,也有讀大學的師兄,還有已經成年、孩子滿地跑的師兄。我師父那時候已經七十八歲高齡,他很喜歡我,免了我在外校的一年學費,讓我師兄安排我去普高讀書,管我一應吃住,而且開始傳授我內氣和劍仙流武功的基礎。」

  過去的歲月總是溫馨,李游書聽了也不自覺露出了微笑:「那後來呢?」

  「後來上高一的下半年,我父親因為貪污被抓進去了,我母親以為他要被槍斃,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再沒醒過來。」韓授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大概就是猝死了。只是事發突然,鄉鎮醫院水平有限,終究是沒救過來。」

  氣氛忽然變得悲傷,李游書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嘖嘖哀嘆。

  不過韓授一筆帶過,繼續說道:「後來我高中畢業,因為我父親的原因受到了點影響,就近在白松大學讀了英語系,沒能去已經錄取的言德大學。」

  言德大學是跟恆玉大學並駕齊驅、不分伯仲的名校,死於歐陽思誤殺的關雎小妹妹就是那個學校的高材生,如果她沒死,想必現在要麼在風雲集團實習轉正、要麼就申請到碩博連讀,也可能去國外深造了。

  世事無常,便是如此。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我考上了大學但我的功夫也沒撂下。上高二那年我就已經是同門第一,而且還掌握了劍仙流最高層的功夫——內氣化劍、御劍飛行。到了大學裡,整個御風堂劍仙流、藥仙流兩大門裡除了我師父之外就沒人能打得過我了。」

  韓授的語氣中帶一些驕傲,這當然是可以理解的。尤其跟李游書這種武學奇才聊起來,就更讓韓授覺得自己沒在侄子面前丟人。

  可是不等李游書開口給予稱讚,電話里韓授的語氣卻又在瞬間變得低沉起來:「不過說實話,人一旦輕易達到了某一高度,就容易在無對手的茫然中迷失……」

  「游書,我犯下彌天大錯也就是在讀大學的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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