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定 風 波
顯德十四年元月十二,已近上元佳節。思兔閱讀sto55.com
都中唯有上元節前後三日解除夜禁,故而這幾天西京城內極為熱鬧。道觀佛寺皆燃燈相慶、供佛釋道,京中更是處處燈光亮如白晝,鼓樂喧天,角牴、百戲雜陳,可說是一年之中最為隆重的慶典。
皇后仁厚,收綺素為女以後,特許她每年於上元節前出宮,與其生母蘇氏團聚,共度佳節。
綺素出宮的車駕並不顯眼,與都中官宦之女毫無二致。行進途中,綺素隔簾打量著西京的街市。京都本就人口眾多,又逢節慶,街道上更是行人如織,一片喜氣。
車駕直入京兆尹蘇牧府邸。蘇牧並其二子蘇仁、蘇儀早已等候多時,綺素下車,先拜舅舅蘇牧,再與兩位表兄蘇仁、蘇儀見禮,父子三人都慌忙扶起了綺素。
蘇牧對綺素道:「你阿娘已經等你很久了,快去吧。」
綺素點頭,讓僕婦領著向內庭走去。一出了舅舅和表兄的視線,她就顧不得旁人飛奔了起來。一入內院,綺素便被守在門口的蘇引擁入懷中:「我的孩子!」
綺素偎依在熟悉的懷抱中,禁不住淚如泉湧:「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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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倆抱頭痛哭,直至蘇牧之妻王氏趕來,才把兩人分開。王氏看著她們的樣子,不由得笑道:「孩子回來是好事,哭什麼?」
蘇引聽她這話有理,便慢慢收了淚,牽著綺素的手進房敘話。
沒過多久,蘇牧遣仆來告,家宴齊備。蘇引便領著綺素到了廳上,一家人和樂同食。席間綺素得知兩位表兄入選三衛番上數年
,資格已滿,欲在來年參加本部簡試;兩個表姐已經出嫁,還有三位年幼的表妹在室,現由姑母蘇引教習文墨女紅。
宴罷,綺素將從宮中帶來的禮物分發給眾人,蘇家人也各有回贈。因太子總要綺素每年出宮時給他帶幾樣好玩的東西,蘇家人都心照不宣地準備了各式玩物作為回禮。之後蘇引便攜綺素回房,關好門窗,這才細細地打量起女兒。
綺素入宮數年,長高了不少。她在宮中頗得優待,早不復當年的黃瘦。蘇引看著女兒烏髮如雲,面色紅潤,皮膚白晳,不由得十分欣慰:「氣色一年比一年好,要不怎麼說宮裡養人呢?」
綺素依在母親懷裡,只是笑。
蘇引摩挲著綺素的臉,輕聲問道:「在那裡過得可好?」
綺素點頭:「好。至尊和中宮都待我極好。」
「沒人欺負你?」
「我有皇后撐腰,誰能欺負?」
蘇引卻面有憂色:「太子呢?我總聽人議論說太子頑劣,不堪大任。」
綺素低頭繞著自己裙上所系絲絛,小聲道:「太子雖然淘氣了些,卻是個很好的人。」
蘇引遲疑道:「你舅舅說晉王賢孝,太子目下處境似乎甚為微妙。」
綺素一怔,過了一會兒才道:「太子乃皇后之子,至尊總不致重視晉王甚於太子。」
蘇引搖頭:「立賢不立嫡並非沒有先例,便是今上……若不是那年當機立斷,只怕也……」她自知失言,只起了個話頭便急忙止住了。
綺素卻不願放過這個話題,追問道:「今上如何?」
蘇引不答。
綺素不肯讓她就這麼迴避,牽著蘇引的衣袖懇切道:「阿娘,阿爺左遷振州是否也與當年之事有關?每次我問起,阿娘都顧左右而言他,若不是涉及皇權之爭,阿娘何以諱莫如深?」
蘇引轉開身子,綺素固執地與她一同轉過來,含淚道:「阿娘,告訴我吧。」
「罷罷罷!」蘇引長嘆一聲,「我就知道總有一天瞞不過你。」
蘇引再次檢查門窗,確認門窗都已緊閉,便讓綺素入了內室。母女倆在榻上坐定,蘇引才道:「你說得沒錯,你父親遭貶,正因涉及皇族恩怨。」
綺素有些緊張地傾聽著母親敘述,生怕漏掉一個字。
蘇引繼續說道:「我想你也聽說過,先皇后為狄人可汗之女。因當年中原余亂未平,而北狄勢大,太宗不得不為太子迎娶狄女以安北狄。那時的太子,便是如今的上皇。上皇素來勇武,更兼年輕氣盛,堂堂中原上國皇儲竟娶了蠻女為妻,上皇心裡很是不平,始終將這門親事視為奇恥大辱。所以先皇后並不受寵,只在為妃時生下一子,便是今上。
「上皇雖將今上立為太子,但因太子為狄人血脈,上皇始終心有顧忌。且上皇在位時思平狄患,總擔心太子為狄女之子,將來會有所掣肘,漸漸起了易儲的心思。庶子之中,上皇最喜三子蜀王和六子吳王。蜀王英武,類於上皇;吳王文采出眾,也頗得上皇愛重。不過太子向無過失,若輕易廢之則難以服眾,所以一直拖到昭武二十五年以後,上皇才明確表示有廢太子之意。
「上皇連年征戰,民間頗有怨言。太子多次上疏,請上皇罷兵止戰。太子沉默寡言,向來不得上皇歡心,屢次上書更讓他失寵於上皇。昭武二十三年,皇太孫在西戎戰亡,又使上皇父子再次生隙。太子終於在昭武二十八年發動兵變,逼上皇禪位。
「上皇見京都為太子所制,知大勢已去,只得退位遷居西內。今上剛登皇帝位,便有人密告吳、蜀二王心懷不軌、意圖謀反。今上立將二王收押,命你阿爺主審此案。你阿爺素來剛正,再三審理仍堅持二王未有反跡。今上對你阿爺甚為惱怒,恰在此時朝中有人密奏你阿爺勾結逆黨,今上一怒之下,將你阿爺貶至振州為官……」
「蜀王與吳王后來怎樣了?」綺素問道。
蘇引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手背置於身側的香爐上試了試火氣,從香筒內取出香箸,打開爐蓋撥弄了幾下爐灰。蓋好香爐後,她才淡漠地說道:「二王並其子孫於顯德二年伏誅,妻女皆罰沒宮中為婢。」
綺素不寒而慄。
宮中皆贊皇帝仁孝,上皇有疾必親侍湯藥;去歲大敗北狄,皇帝大宴群臣,太上皇親自舞蹈為賀,在宮內被引為佳話。卻原來父慈子孝的表象下隱藏著這樣血淋淋的事實,不知那對父子彼此相對時又是懷著何種感情?
「綺素,」蘇引的呼喚讓綺素回過神來,「明敏如你阿爺,在皇權之爭中尚且不能全身而退,我與你阿爺只你一女,讓你入宮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如今我不求富貴,只望你一生平安。答應我,千萬遠離是非,不可犯險。不能招惹的人,你千萬別去招惹。」
綺素抬眼,見母親鬢邊已有絲縷白髮,眼角也生出了細紋,不由心中一慟,鄭重答道:「是,女兒知道了。」
三天以後便是上元節,西京盛飾燈影,特許夜行。都中無論貴賤男女,皆以觀燈為樂。綺素與三位表妹共乘犢車,在兩位表兄及家僕的陪伴下出門看燈。
這年安福門外所設燈輪高達二十餘丈,通明如晝。官府又妙選長安、萬年兩縣少女,戴花冠、衣羅綺,香施粉黛,於燈下踏歌,可謂遠超歷年之盛景。
蘇府奴僕早已占得佳位,綺素於犢車內隔簾相望,見外面佳人盛飾,士庶混雜,其樂融融。都中的貴人們也多攜家眷出遊,是以人來車往。這些人中有不少是蘇府相識,因此蘇仁、蘇儀不住地與人見禮寒暄。
綺素初時和表妹們一樣觀看歌舞,後來漸漸地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與兩位表兄酬答來往的人身上。毫無疑問,迎來送往的人都是京中的貴戚子弟,雖然相貌有別,卻都儀態翩然。
「你是……」二表兄蘇儀一聲輕呼,引起了綺素的注意。
因犢車遮擋,蘇儀面前的人並不在綺素的視線之內,但表兄那樣驚訝,想必此人身份不同尋常。綺素越發好奇,便開始留心傾聽他們的談話。
透過紗幕,綺素瞧見大表兄蘇仁嚴肅地看了弟弟一眼,似在譴責他的失態,然後他下馬一揖,微笑道:「郎君何以至此?」
「宴飲早散,便出來觀燈。」來人語音儒雅而溫和。
這聲音聽在綺素耳里卻是大為震驚——這是晉王的聲音。
上元節宮中自有宴飲,今上最喜燈下賦詩、君臣同樂,以往總是深夜方休。聽晉王之意,竟似宮宴已罷,所以他才有暇外出觀燈。且聽得蘇仁未以「大王」呼之,想來此番出行,晉王並不願露出身份。
蘇氏兄弟對晉王仰慕已久,難得有機會與他打交道,便將觀燈之事拋諸腦後。二人低聲商議了兩句,便由蘇仁說道:「此處嘈雜,說話不便,不若在下覓一清靜處,再與郎君暢談?」
「正當如此。」晉王撫掌稱妙。
話雖這樣說,可上元這日要在都中找出一片清靜之地卻並非易事。一行人久覓不得,最後晉王便提議去他的府邸。犢車行了許久,終於駛進一處僻靜的宅邸。綺素與幾名表妹在侍女的攙扶下出了犢車,此時晉王與蘇仁、蘇儀亦已下馬,晉王更是主動過來與她們見禮。
看見綺素,晉王先是一愣,繼而微微一笑:「是你。」
綺素向他行禮,晉王卻道:「這是我私邸,小娘子不必拘禮。」
幾位表妹也一一過來向晉王見禮,晉王都含笑還了禮,才引他們入內。綺素打量著晉王宅邸,宅子不大,庭院更是狹小。除卻庭中引流泉注入的水池及花木、山石若干,宅中一應物事皆以實用為主。宅中雖也有僕從若干,但相較於晉王的身份,未免顯得太過簡陋。
許是意識到了綺素的疑惑,晉王淡淡說道:「我在北府生活簡單,父皇所賜府邸過於奢華,令我頗為不適,日前已請父皇收回。此處宅邸雖然樸素了些,我反倒覺得自在。」
綺素垂目,片刻後微笑道:「怪不得京中皆稱道晉王賢德。」
晉王的眼神在綺素身上略作停留,含笑以對:「我只做我認為正確的事,世人的眼光與我何干?」
說話間有家僕來稟,說酒宴已齊備,晉王同眾人入席。因是倉促備下,菜餚並不豐盛,卻還算可口。酒則是晉王從北府帶回的,不及都中佳釀清醇,酒性卻是極烈。綺素嘗了一小口,只覺一陣火辣從喉頭直燒到胸口。她看向幾位表妹,嘗過酒後個個都皺起了眉頭,顯然都喝不慣。場中三名男子卻都不在意,他們早已興致勃勃地談起最近幾次與北狄的戰事。
「目前的局勢對我方有利,某以為不妨乘勝追擊。開春時大軍出動,必能一舉掃平狄患!」蘇儀兩杯酒下肚,話語漸漸激昂起來。
蘇仁卻更為穩重,向晉王道:「我兄弟二人雖入選三衛,也不過宿衛宮府,並未曾親歷戰陣。紙上談兵,讓大王見笑了。」
晉王一笑:「某隻是隨鄭公出塞兩次,哪裡談得上知兵?真要說起來,只怕還不及二位。」
「大王過謙了。」蘇仁笑道,「我們都聽說大王曾親自上陣,這就強過我們許多了。以大王之見,下一步至尊會採取什麼行動?」
晉王收斂笑容,慢慢說道:「某不敢妄測至尊之意,只是某若為主帥,必不願在此時輕舉妄動。」
蘇仁目光一閃:「願聞其詳。」
晉王一笑:「二位不曾到過塞北,大概並不知道,那地方沒有良田,都是草場。不宜農耕之土,中原人豈願長居?故歷代中原大軍雖能攻陷其土,卻無法將其踞有。而狄人逐水草而居,不比中原百姓安於一方,中原又不能將之徹底消滅,是以國朝至今猶有邊患。某以為,北狄之患,不是難在戰力,而是難以將其根除。與其一味出兵虛耗物力,不若國朝恩威並施,挾兵勢以立威,繼而施恩以撫人心,漸化戎夷為我華夏。去歲大勝,中原威信已立,此時應暫緩攻勢,伺機而動,徐徐圖之——不過這只是某之淺見,至尊或有更深的考量也未可知。」
「大王言之成理,可這伺機而動,又作何解?」蘇仁追問。
晉王持盞微笑:「狄人不若中原般州縣為治、上下有序,他們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平日各自追逐草場,有戰事則聚而戰之。北狄各部並沒有太深的聯繫,有時還會為爭奪草場而大打出手。烏集之交,初雖有歡,後必相咄。某所說之伺機而動,即在於此。與其大軍出動,不若利用狄人內部的衝突,坐收漁翁之利。」
蘇仁、蘇儀都沒再說話,而是默默咀嚼著晉王的這番話。綺素聽了也垂下目光,盯著眼前的酒盞出神。三位表妹對軍國大事一無所知,只坐得興味索然。
晉王見眾人沉默,便不再多話,擊掌喚來奴僕低語數聲。不多時,家僕便領了一名橫抱琵琶的樂人前來。樂人在廳中角落坐下,取出撥子,叮叮咚咚地彈奏起來。
敞開的門戶外,一輪皎潔的圓月清清冷冷地掛在天幕之中。牆外歌舞歡騰之聲遙作,在琵琶的掩蓋下似夢似幻。
「小娘子在想什麼?」不知何時,晉王竟來到了綺素身旁。
「我……奴在想今日宮中歡宴,不知是何光景?」綺素微驚,有些慌亂地掩飾自己心事。
「不過一幫文人吹捧頌聖,了無新意。」
綺素吃驚地看向晉王,這並不像晉王會說的話。
果然晉王微笑著續道:「太子說的。」
綺素恍然,繼而忍不住在心裡嘆息:太子如此讓人掃興,難怪宮中的歡宴會提早結束了。
晉王目不轉睛地盯著綺素,悠然說道:「小娘子很關心太子?」
「奴……」綺素抿了抿嘴唇,「太子待奴如同手足,奴自然關心。」
「那麼,」晉王淡淡說道,「請小娘子向太子轉達我的忠告:至尊有意在下月以後巡幸東都,天子出行,太子理當監國,請他好自為之。」
綺素茫然點頭,許久才明白了他話中之意。她不知晉王此番提醒是什麼意思,可晉王不等她多問便已歸座,與她的兩位表兄繼續聊起了剛才的話題。三人一直聊到夜深才興盡而歸,綺素的三個表妹都已睏倦不已,在犢車緩慢行進中便已昏昏入睡。綺素照料著三個表妹,忽聽車外蘇儀對蘇仁道:「若晉王是太子,將來必大有所為。」
「阿弟不得妄言。」蘇仁雖然喝止了蘇儀,但綺素聽得出,他對蘇儀的看法不無贊同之意。
二人的話讓綺素悚然而驚:如果連她的表兄都認為晉王更適合承繼大統,太子豈不是很危險?她是不是該提醒太子小心晉王?可晉王並無逾越之舉,貿然出言只會自取其辱。何況自己才答應母親不涉入皇權之爭,又怎能食言而肥?但若是什麼都不說,豈不是辜負了皇后對她的恩情?
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綺素為這個問題思量了許久。
果如晉王所言,天氣一和暖,皇帝便攜皇后及眾妃嬪行幸東都。太子受命監國,與幾位宰輔留守京師;晉王則奉命統領軍士,護衛帝後安全出行。
太子雖在東宮多年,監國卻還是頭一次。皇帝似乎認為已到了考驗太子能力的時候,在東都駐蹕的時間超過了他即位以來的任何一次,甚至打算在東都過完新年再起駕返京。
朝野上下也都明了這次太子監國的重要性,無不關注著太子的一言一行,看他能否勝任儲君之職。遺憾的是,太子卻未能讓皇帝滿意。
留守的幾位宰輔執政多年,即使沒有太子,他們也能處理好大部分的事務,離京前皇后又曾千叮嚀萬囑咐,讓太子多納宰輔之言,因此最初的幾個月,除了時常出入西內打擾太上皇清靜之外,太子還算安分。數月來東宮的表現雖然無功無過,但太子畢竟只有十五歲,能做到這一步也算差強人意。就在眾人以為太子這次監國可以平平安安交差的時候,他卻鬧出了事故。
按國朝慣例,每年入秋後會對官員當年的為政優劣進行考課,是為小考。在京各部須在九月末以前完成本部考課,並於十月一日將結果送交尚書省;各地官員的考課則在年底由朝集使考解進京。
官員考課本是常例,又有吏部考功司負責,再有兩位望高的京官出任校考使,分校中外官考,按理不會有什麼差池。可一日太子玩興大發,扮作黃門內侍混進了吏部閒逛,這便引出了事端。
其時吏部尚書盧文元正考校內外官。官吏中有一人姓張名啟泰,負責督運米糧。不想路遇風暴,導致船沉米失。盧文元翻看檔案後,認為監運損糧,有失職責,便將此人定為中下。張啟泰倒是鎮定自若,並不辯解。太子剛巧在側,見此情狀忍不住出聲道:「遇風失米是天災,又不是他能掌控的。尚書這麼寫,不太公平吧?」
盧文元初時見他著內官服飾,大為惱怒,以為一個宦官竟敢闖入吏部干涉考課,實在膽大妄為。他正待要命人拿下,定睛一看卻是東宮太子,吃驚之餘急忙起身下拜。太子倒是不以為意,只吩咐盧尚書繼續。監國太子已經有言,盧文元不得不重新考慮張啟泰的考評,最後他將之前的「中下」抹去,改寫為:「非力所及,考中中。」
張啟泰仍不置一詞,亦未露半分喜色,再拜而退。
太子見狀,再次出聲:「你等等。」
張啟泰聞聲止步,默立於一旁。太子取筆,又將盧尚書之前所寫「中中」塗掉,寫上:「寵辱不驚,考中上。」
寫罷,太子擲筆長笑而去。
出了尚書省,李承沛便直入西內太上皇別宮。祖孫倆同坐榻上分食蜜餅,太子便將這事當笑話一樣講給太上皇聽。
太上皇聽完果然大樂:「像我,像我!到底是我孫子,有我年輕時敢作敢為的風範。」
李承沛卻不屑一顧:「別把我跟你比。你年輕時也就騎著馬到處亂跑的出息,討人嫌了還以為自己威風八面呢,哪有我英明神武?」
太上皇讓他噎得說不出話來,衝著他指了又指,卻罵不出聲。
李承沛吃完蜜餅,又從金盤裡拿了一個橙子,取了銀刀切開,撒上細鹽一邊吃一邊抱怨道:「那群措大迂腐得緊,我忍了好幾個月,今天總算是痛快了一次。」
太上皇哼了一聲:「你是痛快了,只怕東都有人要不痛快了。」
「誰?」
「你阿爺。」太上皇斜了李承沛一眼,「你阿爺最講規矩,恐怕不會喜歡你今日所為。」
李承沛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認真道:「規矩也是人定的,不合理就該改。我不覺得我有做錯。」
太上皇見李承沛尚不知其中厲害,思忖了一會兒才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聽說晉王在東都愈見寵遇,你啊,最好當心些。」
「哼,當年你不就是想廢嫡立庶才引得我阿爺奮起反抗的嗎?你覺得我阿爺會和你一樣傻?再說不就是個東宮太子,好像誰多稀罕似的!」李承沛不以為然道,「說起來,好不容易我阿爺跑東都去了,還住了這麼久,你這老東西就沒想著搞點動靜出來?」
太上皇乾笑了一聲:「臭小子,怎麼扯到我頭上了?」
不過這話到底讓太上皇有些悵然,他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蜜餅道:「你阿爺當年逼我傳位,我自然怨過他。可話說回來,當年我想廢你阿爺,最大的擔心就是他乃狄女血脈。要是他因為母親的緣故容讓狄人,豈不白費我這麼多年的辛苦?可這些年看下來,你阿爺對狄人該撫就撫,該打就打,並沒有偏袒。可見他心裡是明白的,我何苦再去添亂?身為皇族,理應以大局為重。只是我一生縱橫沙場,自負英明,到頭來卻栽在兒子手上,嘿嘿,百年之後恐怕要成人笑柄了。」
李承沛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倒霉的人多了,又不止你一個。再說你現在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悶了還有歌舞看,比我過得都快活,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太上皇怔住,倚在几上良久,才幹笑了一聲:「也對。正好我這兒的幾個舞伎新近排了一出舞戲,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我才不看!」李承沛對於上皇喜愛的歌舞一向避之不及,趕忙跳下長榻,「你喜歡的歌舞就沒幾個有意思的,還不如拿彈弓去太液池邊打鳥好玩呢。」說完他就蹦蹦跳跳地回東內了。
太上皇見他那無憂無慮的模樣,知他並未把自己的勸告聽進去。他有些憂慮,照此下去,昭武末年之事只怕會再度重演。晉王所圖何事,別人或許瞧不出來,卻瞞不過他。然而事關天下傳承,縱然他與皇帝的關係近年來有所緩和,也不好出言。他思慮良久,最後一聲長嘆,只願果如李承沛所說,兒子經過當年之事,不會再輕易起廢立之心。
然而上皇所料竟是半分不差,皇帝接到京中消息時果然大怒。昭媛王氏原本正與皇帝對弈,見皇帝接報以後臉上陰雲密布,便急忙伏在了一旁。皇帝卻沒看王昭媛一眼,只向內侍道:「叫皇后來。」
皇后攜綺素正在園中賞楓,聞報急忙趕來。皇帝一見皇后,便將京中奏報摔在了皇后面前:「你養的好兒子!」
皇后只知皇帝震怒,卻不曉因由,拾起奏報讀過後也不免變了顏色。
皇帝怒斥道:「官員考課自有定則。他身為東宮,竟然扮作內官混入吏部干涉考課,以一己好惡自壞規矩,簡直不成體統!無法無天!」皇帝正在氣頭上,皇后不敢答話,倒是王昭媛壯著膽子膝行上前相勸道:「至尊息怒。」
皇帝背著手煩躁地轉了幾圈,方向內侍道:「叫晉王來。」
晉王在東都一直隨侍宮中,很快便趕了過來。此時皇帝已命承值的官員草擬了詔令。
「阿渙,」皇帝見了晉王便道,「你準備一下,即刻回京。就說是朕的意思,讓太子停止一切事務,在東宮待命。若有急務,便由你與宰輔商議著辦。」
晉王在路上已得知了大略情形,此時並不驚訝,默然領命。
皇帝在晉王離開後即命人準備回京事宜,隨後便丟下眾人,拂袖而去。
王昭媛見皇后仍跪在地上,也不好先行起身,便膝行到皇后身前,輕聲喚道:「中宮?」
皇后只是無力地擺擺手,王昭媛便默默退去了。
這期間綺素一直跟在皇后身側,這時她才小心地上前扶起了皇后。
皇后在她的攙扶下起身,卻雙目茫然。良久,她才對綺素說了一句話:「太子這次是真闖禍了。」
回京前,晉王特來向皇后辭行。
綺素見皇后聞報後神情懨懨,知她不欲見人,便親自出外告知晉王:中宮不適,不宜入見。晉王聽了並不驚訝,點了點頭,便欲離去。
綺素沉吟片刻,叫住了晉王:「大王留步。」
晉王止步,回望綺素。
綺素微微垂目,似在斟酌,旋即抬首問道:「至尊東幸前,可是大王向至尊建議讓太子監國?」
晉王並不否認:「不錯。」他掃了綺素一眼,又問道:「小娘子還有何見教?」
綺素脫口而出:「大王明知太子孩子氣,為何還提議讓他監國?」她看得明白,晉王與太子並無甚交情,何以卻向皇帝進言?只怕他從一開始就沒存什麼好心思。
晉王輕笑一聲,一雙鳳目上上下下地審視著綺素。綺素知道自己方才的話說得逾越,被他一看便有些心慌,可事關太子,她不想就此退讓,便依舊直視晉王的目光。
晉王打量了她一陣,斂去了面上笑容,淡淡道:「協理政務不是太子職責所在嗎?」
綺素一凜,頓時語塞。
晉王說罷不再看她的反應,頭也不回地步出了皇后殿閣。
晉王一路急行,數日後便抵達京都,直入內宮。
太子李承沛正用金彈丸在太液池下戲耍,雖在興頭上,他也不得不放下彈弓,恭恭敬敬地聽晉王傳達了皇帝的意思。晉王說完,太子拜謝,然後渾不在意地拾起彈弓,重新對著樹上的鳥雀瞄準。
「殿下還有心情打彈弓玩耍?」晉王挑眉問道。
太子斜睨一眼晉王:「不打彈弓打什麼,難道打你?打你又有什麼好玩的?阿爺只說不讓我監國,又沒說不讓我出來玩。還是我現在只能待在少陽院裡,連太液池也來不得了?」
聽他如此說,晉王垂下了眼帘:「承渙僭越了。」語罷他即退了下去。
晉王走後,太子接著打了一會兒彈弓,後來眼看著紅日漸沉,忽然沒勁起來,便將彈弓和剩下的幾枚彈丸隨手一拋,自回東宮去了。
晉王也在暮色將近時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宋遙已經等在府中。晉王將馬韁扔給僕從,抬手示意宋遙隨自己入內室。賓主坐定,宋遙才道:「聽聞大王回京,我便立刻趕來。不知此時大王返都,所為何事?」
晉王將太子干涉官員考課,皇帝大怒並遣自己返京傳令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來。宋遙聽完,才笑道:「沒想到大王以提議監國來試探太子,倒有這樣一番意外收穫。大王正可借這個機會來結交幾位宰輔。」
「太子?」晉王嘴角微揚,「我想試探的從來不是太子。」
宋遙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陛下?」
晉王默認。
宋遙細思,讓太子監國說明皇帝尚無易儲之意,對晉王來說,這並不是好消息。
晉王似乎猜到了宋遙的心思:「的確,讓太子監國說明至尊仍視他為嗣君。」晉王轉目,直視宋遙:「不過……若再出幾件這樣的事,我想至尊或許就會重新考慮了。」
宋遙點頭,目前的局勢對晉王仍是有利的。兩人隨後商議起哪些重臣可以拉攏的話題,太子的事便被他們略過不提了。
在晉王與宋遙談話的同時,東都迴鑾之事也已籌備妥當,不日即可起駕。皇帝得報後略作思量,便下令三日後啟程回京。
是夜,皇帝在殿內讀書,忽感倦意,便命人召王昭媛前來伴駕。
王昭媛在內官引導下姍姍而來,見皇帝煩躁而睏倦地倚在榻上,便悄悄阻止了內官通報。她獨自入內,走到置於殿中的蓮瓣式鎏金銅香爐前,揭開了蓋子,見裡面焚的是龍腦香。她思忖片刻,便指使宮人取了以滴乳香合制的香丸來替換。待親自添好香,她才走近皇帝身旁,將散落的書卷拾起,置於一旁。
皇帝矇矓中感到有人靠近,又聞到殿中的香氣與之前不同,睜眼見是王昭媛,便隨口問道:「這是什麼香?」
王昭媛答道:「是熏陸
。」
皇帝點頭,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重新闔上了雙目。王昭媛在手上薄薄地抹了一層香膏,輕輕按壓皇帝頭上的穴道,為他消除疲勞。
過了一會兒,皇帝的眉頭微微舒展,向王昭媛道:「還是你的手法最受用。」
「能為陛下分憂,是妾之幸。」王昭媛微笑以對。
「分憂?」皇帝忽地笑了起來,「以前皇后也常這麼對朕說。那時候有很多事,朕不能對別人說,就只能跟她說。」
「中宮隨侍至尊多年,妾也深為敬重。」
皇帝點頭:「是啊,朕和她也算是患難夫妻了。朕那時曾對她說,若有出頭之日,定不相負。這些年她掌管後宮,朕從未干涉,凡她所請也無不依從。她倒好,把一個太子教成了這樣!」
皇帝說起舊事時,王昭媛只是含笑傾聽,等皇帝說到太子,王昭媛不能再無動於衷,她伏下身連聲說道:「妾惶恐。」
皇帝失笑:「朕不是沖你發火,起來吧。」
王昭媛起身,坐回皇帝身邊。皇帝卻又嘆道:「太子……朕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
王昭媛小心地說道:「太子畢竟年幼……」
「年幼?你看阿渙,他出居北府的時候才十二歲,比現在的太子還小三歲呢,怎麼他就懂事了?」
王昭媛賠笑道:「晉王返京以來,確實為宮中人所稱道。」
「哦?都說了些什麼?」皇帝似是很隨意地問。
王昭媛看了看皇帝臉色,才斟酌著道:「倒也沒什麼,只是宮人們都道晉王性格沉穩、處事得體,像極了至尊。」
皇帝面容緩和,微微頷首:「阿渙這孩子確實像朕年輕的時候。」
王昭媛見皇帝似乎心情舒暢了些,陪他看了一會兒書後含笑問道:「至尊要不要進些酥酪再看書?」
皇帝想了想,放下書道:「不必了。朕前幾日沖皇后發了火,怕她到現在都未釋懷。朕……去看看她。你先回吧,不必等朕。」
王昭媛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恭恭敬敬地行禮退了出去。
王昭媛回到殿中,近身的宮女香雪迎上來,向她使了個眼色。王昭媛會意,進了內室,只留下香雪伺候她晚妝。
香雪一邊為她梳理鬢髮,一邊小聲道:「郡君讓人傳信,說晉王命人送了翠雲、金鳥錦各二十匹,水精簾十副到府上。」
王昭媛之父在朝中為官,其母受郡君誥封,與王昭媛偶有書信往來。
「也算難得之物了,」王昭媛一邊仔仔細細地在面上、胸前撲粉一邊道,「晉王出手倒是一向大方。一會兒替我研墨,總得給他些有用的消息,才好收他的財帛。」
香雪笑道:「昭媛在至尊面前替晉王美言,收他幾匹織錦又算得了什麼?」
「傻子!」王昭媛輕笑著點了下香雪的額頭,「我看重的難道是這點東西?」
她放下絲綿所制的粉撲,再次看向鏡中。她今年已二十九歲,雖然鏡中的容顏依舊姣好,可她自己清楚,她也就還能再美上那麼幾年。皇帝漸漸上了年紀,若不早做打算,一旦皇帝崩逝,她這樣無所出的嬪妃就只能落個無依無靠的下場了。太子雖然本性不壞,但從小養尊處優,且有皇后疼愛,未必會顧惜他父親的妃嬪。晉王卻不一樣。若她能對晉王有所助力,他必會投桃報李,自己便有了依傍。
香雪卻不知王昭媛這百轉的心思。她陪著王昭媛寫完書信,又服侍著她睡下,這才將屋內燈盞一一熄滅。退出去時,她隱隱聽見寢帳內的王昭媛自言自語道:「不過是為了老有所依罷了……」
香雪一怔,昭媛十五歲入宮,如今尚未滿三十,卻已在謀劃晚年的生活了嗎?她輕輕嘆息,將紗帳放下後便默默退去了。
御駕一回京,太子便被皇帝狠狠地訓斥了,並且被再次禁足於少陽院。
太子這次閉門思過,任何人都不得去東宮探望,便是皇后想打聽一下太子在少陽院的景況都不可得。雖然太子常受皇帝處罰,但罰得這樣嚴厲,卻還是生平頭一遭。
皇后在試圖向皇帝求情時甚至得到了如此回答:「若非素日溺愛太過,太子何至如此?他也該受些教訓了。」
太子的衣食素來由皇后親自過問,這番幽禁也不知少陽院的宮人照料得是否周全,直急得皇后好幾日寢食不安。綺素既擔憂李承沛,又可憐皇后一番慈母心腸,只是連皇后都勸不轉皇帝,她人微言輕,自然更不敢為太子說話。皇后身邊的染香給她出主意,說王昭媛頗得至尊歡心,如今的情況,中宮不便求情,她若肯美言幾句,興許能為太子解圍。
綺素細思之下,覺得也不失為一個辦法。皇后礙於身份,不好請王昭媛出面,她卻無妨。她便尋了個機會去拜訪王昭媛。
聖駕回京後,皇帝為太子之事煩心,政事又忙,便懶於敷衍後宮,王昭媛這些日子輕閒了許多。她雖在太子和晉王之間有所傾向,卻不願在姿態上表現得與他們中任何一人過於親近,此時反倒有意保持著中立。就連晉王奏請皇帝泰山封禪,她也沒多說一個字。她看得清楚,皇帝精明過人,表現得太熱絡反會讓他起疑,倒不如置身事外,關鍵之時再推波助瀾更好。
晉王明白王昭媛的想法,回京後也儘量避免和她接觸。一連十數日,她除了晨昏定省,便在殿閣中彈箏、調香為樂。綺素來時,正巧碰上她在調箏。
聽到香雪稟報,王昭媛微覺奇怪,這位皇后的養女是極少往嬪妃宮中走動的,也不知此次上門所為何事?她微一沉吟,便點頭示意香雪領綺素進來,手上卻並未停止撥弄箏弦。
綺素隨香雪入內,一眼瞧見王昭媛坐在廊邊。她這日不需伴駕,索性連髻也不梳,只用白色絲帶束住了滿頭青絲。她身著黃色衣裙,外搭蓮青披風,坐在廊下隨意地撥動著箏弦。深秋疏淡的天色下,庭中紅葉飄落於廊上,與神情慵懶的美人側影相映,如在畫中。
綺素雖常見王昭媛出入皇后殿閣,但那時的她總是低眉斂目,這樣的風致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看得出了神。中宮雖然端莊高貴,與王昭媛相較卻欠缺了一點風情。綺素忽然明白了在帝後情意如此篤厚的情況下,王昭媛依然能在後宮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原因了。
王昭媛一曲奏畢,才放下箏微笑著問綺素:「小娘子此來有何見教?」
綺素被她喚回心神,連稱不敢。
二人寒暄數句,綺素想起自己來意,試探著說道:「中宮回京後,時覺胸口煩悶,夜不能寐,又不願傳召醫正。奴想起至尊凡有不適,常請昭媛伴駕,故來向昭媛請教,可有法子減輕中宮的煩惱?」
王昭媛笑道:「你倒是肯盡心。」
「中宮於綺素有養育之恩,綺素理當盡孝。」綺素語氣平和,「何況太子禁足東宮,無法侍奉中宮左右,綺素更不敢疏忽。」
綺素有意將話題往太子身上引,不想王昭媛卻不接她的話頭,反而細細問了皇后的症狀,略加思索後問她:「皇后殿中可常焚香?」
綺素不解她何以有此一問,又不敢將話說得太明白,只得答道:「中宮不擅香道,常焚的不過是蘇合香,有時也用龍腦。」
王昭媛一笑:「不懂香道無妨,只要中宮有焚香習慣就好辦多了。」
綺素越發困惑,眨了眨眼睛才道:「還請昭媛明示。」
「既然中宮不願就醫,不妨從香事著手。我知道幾個醒腦寧神的香方,你拿去照方合香,讓中宮日常使用,再輔以推拿之法,當有些效果。」
雖然這並非自己真正來意,不過若真能緩解皇后的病症,倒也是意外之喜。綺素連忙起身向王昭媛斂衽而拜:「如此……綺素多謝昭媛指點。」
王昭媛一笑,指向書案:「那兒有筆墨,我念你寫。」
綺素點頭,攤開紙墨,示意就緒。
王昭媛微微一笑,緩緩念道:「蘇合香油一兩,安息香、麝香、沉香、丁香、白朮、青木香各二兩,香附子炒過去皮……」
綺素仔細地把幾個香方記了下來,又看了一遍後才交給王昭媛過目。王昭媛看過,表示無誤,又將方子遞迴給綺素。
綺素拿了方子,並沒有立即告辭,反而欲言又止。
王昭媛自然也瞧出她的躊躇,溫和地問道:「小娘子可是還有心事?」
「蒙昭媛賜方,綺素感激不盡。」王昭媛如此善解人意,綺素便將自己來意直言相告,「不過……奴覺得中宮乃是心病……」
她言猶未盡,王昭媛已經明白過來:「莫非小娘子是為太子而來?」
綺素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絞了半天袖子才輕輕答了聲「是」。
王照媛親切地拉過她的手,柔聲道:「太子幽禁,我也於心不忍,卻始終不曾為他求情。小娘子可知是為了什麼?」
綺素搖頭。
「女子干政,向為君王大忌,何況至尊從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若是求懇,只怕不但於太子無益,反會引至尊起疑。」
綺素一愣,她倒是從未想過這一節,訥訥道:「這……是綺素思慮不周了……」
王昭媛憐愛地說道:「小娘子年紀還小,想不到也不奇怪。」
「難道……就沒辦法救太子了嗎?」綺素想到太子還在受苦,免不了有些揪心。
王昭媛目光微微一沉:「太子禁足雖然可憐,卻也是至尊的一番苦心。至尊是希望太子能好好思過,並不是要害他。待太子真心悔悟,至尊自然會放他出來。何言一個救字?小娘子出言,還是謹慎些為妙。」
綺素一驚,慌忙解釋:「奴,奴不是那個意思。」
王昭媛這才重露笑容:「我知道小娘子沒有惡意。這些話小娘子和我說說倒無妨,到了別有用心的人面前,保不定就會惹出禍事來。我也是當小娘子是自己人,方肯對小娘子說這些話。忠言逆耳,還請小娘子不要見怪。」
「綺素不敢,」綺素誠懇地說道,「綺素明白昭媛是出於好意才這樣說的。」
「你明白就好。」王昭媛暗暗鬆了口氣,如此一來綺素是不會對她起疑了。她定了定神,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說起來,小娘子也快到定親的年紀了,中宮可曾提過?」
綺素不意她忽有此問,頓時滿面通紅:「不,不曾……」
王昭媛輕笑道:「不知中宮是什麼打算。我若有你這樣一個乖巧可人的女兒,定捨不得把你放在宮裡……」
綺素有些吃驚地看向王昭媛。
王昭媛笑容漸散,末了一嘆:「嫁到宮裡可沒什麼好……」
綺素越發羞澀,頭都快垂到胸前了:「昭媛的話,奴不明白。」
王昭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日後你會明白的。你這樣通透的孩子,陷在宮中就可惜了……」
聽王昭媛越說越離譜,綺素一陣心慌,她不敢再留,匆忙起身告辭。
綺素來訪,香雪便退到了門外守候,此時見綺素逃似的走出殿閣,微微詫異,在她走遠後入閣笑問:「那小娘子怎麼了?臉紅成了那樣。」
王昭媛一聲輕笑:「怕是春心動了。」
香雪回想,綺素可不就是那副模樣?便笑道:「說起來,那小娘子也到說親的年紀了。」
王昭媛掠了掠耳邊的散發,不以為意地說道:「這也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事。說起來……」她將綺素的來意向香雪說了一遍,又道:「她這次找上門,興許是出自皇后的授意。你說我這樣應對,可有破綻?」
香雪想了一會兒:「昭媛說得滴水不漏,想來就算是皇后的意思,她也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王昭媛輕輕一嘆,「晉王與太子勝負未分,得罪中宮沒有好處。就算將來晉王即位,皇后也是嫡母。他若想要個仁孝的名聲,就得奉養皇后。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和皇后翻臉。」
「昭媛說得是。」香雪道,「不過奴婢覺著還是晉王的贏面大些。」
「誰輸誰贏還得看至尊的意思。話說回來,就算至尊不支持晉王,我看晉王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到那一日,可有得瞧了……」王昭媛轉著腕上的金跳脫道。
她語氣輕柔,卻不知為何,竟讓香雪生出了一股寒意,似乎陣陣腥風正迎面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