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浮板
他有些粗暴拽著許磊在書桌前坐下,拿了根筆塞進他手裡。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指著被扔在桌上的問卷說,「你先把這些都做了。」
許磊瞄了眼問卷標題,低下頭,捏著筆的拇指輕輕搓`揉著食指,下意識有點抗拒。
肖染嘆氣:「你得知道,我已經不是你的諮詢師了,我們結束結束半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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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磊喉嚨動了動,低聲說:「我知道。」
肖染於是彎下腰,讓視線與許磊平齊。他手撐在桌子上,目光沉靜。「但是。磊哥,我想幫你……」
許磊眼神閃躲了一下,將目光落在問卷上,掩飾般地說:「我正要做麼……」
他有些不情願的提起筆開始答題。也許是因為曾經有過諮詢的緣故。許磊在肖染面前,潛意識裡焦慮的時候,行為舉止就會不自覺地退行,像個小孩似的。
肖染心底嘆了口氣。他搬了剛才坐的椅子,在許磊旁邊坐下。告訴許磊有不明白的可以問自己。
問卷有長有短,光是列印下來就有二十來頁。許磊做的很慢。他一旦開始做了,便做的很認真,每道題都要想一會才作答。肖染等了二十分鐘左右,許磊才做完第一份。肖染拿過已經完成的那份問卷,找了支筆幫許磊算分。
問卷大多是分數量表,按照對問題同意或不同意的程度來作答。許磊做完的問卷很整潔,他會在認為符合的阿拉伯數字上畫一個小圓圈。每個小圓圈都畫的大小一樣,整齊有序。如果不是因為藍色的墨水偶有暈開,幾乎要讓人懷疑連答案都是機打上去的。
肖染側頭看向在身旁認真答題的許磊,男人的樣子很專注,他時不時會陷入回想,回想的時候會微微皺起眉頭。偶爾遇到想不清楚的問題,還會輕輕抿一下嘴唇。
許磊的嘴唇不薄不厚,形狀好看,抿嘴的時候,唇角會凹出一個小坑,有讓人想親一下的衝動。
肖染收回目光,看回問卷,順便打開了手機的計算器軟體計算分值。
五套問卷,許磊做了一個多小時。等肖染全部算完的時候,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他將最後一個數字寫在問卷下方,把厚厚一摞紙扔回了桌面,伸了個懶腰。
許磊拿過肖染算完的結果看。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見上面標了許多分值,常模分,項目分,因子分等等。
「你看的懂嗎?」肖染問許磊。
許磊搖了搖頭。他用腳尖頂著地板,讓椅子微微後仰,想了想,開玩笑似的口吻問:「我是不是病的沒救了?」
肖染瞟了他一眼。
然後許磊坐正身體,嚴肅地說道:「這些東西,你可別給語潔看。」
肖染嗤笑了一聲:「你也知道自己的狀況,不能讓語潔知道?但你可別忘了,她是你妹妹。」
許磊頓了頓,扭頭看向窗外,半響後說:「正因為她是我妹妹,我才不想她擔心我。」
肖染呵的笑了一聲,看著他,等他解釋。
許磊想了一會,小聲說:「其實沒過年以前,十二月份的時候,我寄東西回來,托語潔給你家送去的時候,語潔就問我了。問我是不是還想找你。我說是。我問語潔,為什麼在酒吧遇見你,你和我出櫃,我在你家住了一晚,你就非得把我轉走不可呢……」
「然後,語潔和我說了好多你們行業的規矩。什麼雙重關係、諮詢設置,咨訪雙方匹配亂七八糟一大推。」
「她說諮詢室外過長時間的相處,已經打破了設置。而且你的性向,也和我主訴的問題不匹配。」
「她說你第一時間將我轉診其實也是對的。只是處理的時候不夠柔和。」
「她告訴我,諮詢師和來訪者是當不了朋友的。這只是一場合作與交易。」
許磊頓了頓,語氣有些低沉:「可是等我回來,語潔還是打電話讓你過來了……我知道自己又在嘗試打破了界限,還讓她成為了自己的幫凶。」
他自責地說:「我覺得自己在不斷地在犯錯,還要把周圍的人都拉下水。我不想讓她為我擔心更多了……」
肖染認真聽許磊說完,嘆了口氣。他的語氣有點無奈:「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越不告訴她,她就越會擔心你啊。」
「你以為語潔為什麼叫我來呢?你狀態不好,我看得出來,語潔當然比我看得更明白。你什麼都不和她說,她只能找我來。」
肖染頓了一下,似乎快速的想了什麼,皺了皺眉。「許磊,你不希望你的家人為你擔心,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其實是一種排斥?」
他說:「你拒絕家人對你的關心,為什麼?你在排斥你的家人?」
許磊不說話了,他也沒有回答肖染的問題。只是漸漸呼吸變的略微急促。他攥著問卷的手指用力,將紙捏出了不規則的皺痕,隱約像是在克制著什麼。
過了一會,許磊又問:「我嚴重嗎?」
肖染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嚴重!」
許磊於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幾分鐘後,他開始用握著問卷的手頂住額頭。他像是被肖染說出的「嚴重」兩個字刺激到了,另一隻手有些焦躁的揉著自己的頭髮,用五指抓按著頭皮。
外面的天色已經半黑了下來,不知是誰家突然點了煙花和炮仗。隨著驟然而起的噼啪聲響,砰的一聲,窗外炸開了一團錦繡的煙花。
房間內的燈顯得有些昏暗。房間外噼里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
肖染一直看著許磊,看著他的焦躁和掙扎,與徒勞的喘息。
時間不知悄然的過了多久,煙花一朵接著一朵地綻放。
直到整串鞭炮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昏暗中,許磊抬頭直視著肖染。
他的背微微弓著,肩膀蜷縮起來,坐在椅子上,顯得如此狼狽。
他不再迴避肖染的目光,而是一眨不眨的盯著他。他用一種疲憊乾澀,而又帶著略微顫抖的嗓音問,「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肖醫生。」
肖染的心驟然顫了一下。
那三個字像是轟然響起的鐘聲,敲擊在他的意識里。迴蕩的餘音如同被撥動的心弦,觸動著他的神經。
他在繁雜中恍恍惚惚地想著。原來,我依然還有資格,成為他的那塊「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