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退縮
肖染的腳步頓了一瞬。思兔閱讀他在這一刻忽然沒辦法用自己平素冷靜的大腦，分析出許磊為什麼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他只知道他被自己下意識得出的答案驚嚇到了。
他當然不希望許磊去。
可他有什麼理由不希望許磊去呢？或者說他有什麼資格——不希望他去？
在這大半年的時間，他們已經足夠熟悉。一周的時間，肖染有三天晚上，都在許磊家中度過。有時候肖染有種錯覺，這幾乎已經變成一種，近乎於半同居的狀態。他在周一早晨回到自己家中，看著垃圾桶里的打包盒，水池裡被放了三四天的碗筷，都會產生陌生的感覺。好像那裡才更像個家，而這兒只是一處住所。
可他與許磊究竟算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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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關係？曖昧關係？依賴關係？治療關係？
肖染分不清楚。這裡面太過複雜，也讓他不願意去深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時他還是臨床諮詢系的學生。
那天上課，老師照例讓他們做案例分析。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案例，是討論組的某個女學生的第一次面咨。
肖染記得來訪者是一個被長期家暴的女人。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與滿臉的瘡痕走進諮詢室，開始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調訴說自己的生活與痛苦。她說自己酒精依賴、藥物濫用的丈夫，如何用皮帶暴打她，漠視她的付出。說她的丈夫如何出軌，如何不顧她的哭泣與挽留，離她而去。女人訴說的時候，語調冰冷像是在背誦課文，情緒沒有絲毫起伏。然後導師按下了暫停鍵。
因為她對面的諮詢師哭了出來。
甚至那時，當這段視頻在他們的討論組的投影儀上被播放出來的時候，女學生仿佛回到了諮詢室里的場景。她坐在椅子上，又開始流淚。
哭泣的情緒好似傳染一樣，討論組的氣氛漸漸變的悲傷。十個人裡面，八個女生的表情都流露出哀愁。剩下的一個男生表現得很憤怒。
唯獨肖染，他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樣，仍然皺著眉頭，刷刷在做記錄。
老師點了他的名字，叫起他回答問題。shoan，你怎麼看。
於是肖染抱著自己的速記本，站起身，面對那名第一次擔任諮詢師的女生說，「我覺的你不應該哭。」
他開始陳述，「我認為，在這個時候，哭泣這種反應，會起到諮詢的反效果。來訪者此時需要的不是共情，她在用一種很抽離的態度敘述，這是她的自我保護。而你的哭，更像是一種同情，會引起她的情感反應，反而會讓她快速、又一次地進入創傷體驗。」
然後肖染看了眼屏幕，皺眉道，「我不知道諮詢接下去該怎麼走，難道你們兩人一塊兒在諮詢室里相對而坐，嚎啕大哭麼？來訪者是付了錢的，身為諮詢師，這太不負責任了吧？」
然後他合上速記本，結束了自己的陳述。那個被肖染當眾批評的女生，簡直愣住了。她很生氣的站起來大喊，「shoan，你難道沒有共情能力麼？……我，我只是覺得，她一定內心覺得很痛苦。我希望我能替她哭出來！」
於是肖染反問道，「為什麼你要替別人哭？你沒看到來訪者的主訴嗎？她走進諮詢室，是因為她的丈夫已經一個月沒回家了，她希望你教她，如何挽救這段婚姻。你連她需要什麼都沒有分析清楚，你覺得哭泣會起到治療效果嗎？」
肖染記得，那節課，他們吵了很久。甚至後來，別的同學也加入到了這場辯論中，百花齊放，各抒己見。他已經忘記了那場諮詢的結果，那只是眾多案例中的一個而已。但他記得，在那場辯論後，他被導師叫進了辦公室。
你決定好自己今後的諮詢方向了嗎？導師這樣問他。
肖染搖頭說，還沒有具體想好。
於是導師給了他一張表格。那上面寫著：主攻方向，職場規劃，工作壓力，人際交往障礙。
「Shoan，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吧。你很冷靜，也很理智，你能夠看清未來的方向，也能敏感的把控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這很好，你會成為一個好諮詢師的。」他的導師說。
肖染拿著那張表格，想了想，點頭說謝謝。
在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導師。那個年過半百、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男人衝著他鼓勵似的笑了笑。他像是勸慰，又仿佛忠告一般對他說。「shoan，我希望你不要碰情感類的案子。」
肖染停住出門的腳步。他思考了一會，有些不解的問，「為什麼？」
「因為我的共情能力不夠強嗎？」他問。
他的導師看著他，緩慢地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因為你會被捲入。」
那句話，停留在了肖染的記憶深處。現在他已經不太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五六年前？七八年前？也許更久遠。他那時還不明白導師這句話的意思。
而現在他明白了，那個老人是對的。
——他被捲入了。
他不希望許磊去相親，他不想承擔讓許磊喜歡上任何女孩的風險。即使他明知道，許磊的創傷，需要一段親密關係去修補。他需要有人愛他，給予他溫暖，或者陪伴。他需要有一個人，能夠彌補他缺失的安全感。
肖染希望自己成為那個人，而他做不到。因為他是gay，而許磊不是。
他明知道自己對許磊的感情，已經超越了朋友界限，跨入了愛情的門檻。
然而他不想利用治療的關係去改變許磊。他不想承擔那種，毀了一個人的罪惡感。
可他又同時，享受著許磊的依賴。他想占有這個男人，他希望許磊的生命里完完全全只有他一個人。他甚至會在某一刻，有些卑鄙而惡毒的想著：就保持這種關係吧，如果他永遠都不要好起來，就好了。
肖染覺得自己的情緒像是經歷了一場風暴。從震驚而起，陷入回憶，隨之洞悉。他的表面如此平靜，但誰也看不到那平靜下的翻湧。惡毒的、卑劣的，齷齪的，這才是真實的他。許磊將他當做浮板，如一個美好的化身，卻不會知道，他非但救不了他，還會把他拉進深淵。
兩人已經不知不覺的走到了路的盡頭，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的細長。許磊停住腳步，低頭輕輕笑了笑。
他的雙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肖染孤孑的影子上。他說：「你總是這樣，不想回答的時候，就會沉默。」
肖染抬頭看著許磊。
那個男人此刻的表情很放鬆，他的嘴角勾著，低垂的目光甚至是專注而溫柔的。「每一次等你回答什麼，都會讓我忐忑。都像是墜進了深淵，懸空著，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摔到底，粉身碎骨。」
他抬頭看著肖染，很小聲地說，「我不想去……」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在那一刻被肖染打斷了。肖染高聲說，「我希望你去！」他的聲音壓過了許磊的呢喃。
許磊的笑容未變，目光是仿佛流露出早已預料到般的瞭然。他輕輕點了點頭說，「是，我明白的……你們都希望我去。」
他低頭，輕輕嘆了口氣，在路燈下，肖染的注視中，拿出手機用拇指緩慢的回著消息。
「去吧，總歸躲不掉的。我去，而你會陪我去的，對嗎？」他問肖染。
肖染輕輕點頭說，「是。」
他故作輕鬆的笑著，偏頭認真地說，「我當然會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