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


  晚自習相安無事,陳里予安靜的時候總是很安靜,在一張白紙上用鉛筆畫深深淺淺的線。思兔閱讀520官網

  江聲的外套還穿在他身上,大一碼,松松垮垮的,衣料被清瘦的肩線撐起來,能看見背後突起的蝴蝶骨——他偶爾會看陳里予一眼,權當作某種短暫的休息,對方入神畫畫的時候不會察覺,甚至不會分給他一個眼神,端坐在那裡,像一件距他咫尺的、金玉雕琢的藝術品。

  這樣短暫的欣賞帶給他一種奇異的滿足感,緊繃的神經得以喘一口氣,像是長久悶在灰塵里的人,突然嘗到了新鮮充盈的空氣。

  對他這樣中規中矩長大的學生來說,陳里予無疑是平庸日常里特殊的存在——身邊的所有人都為了考試升學而努力,大多得過且過著,臨近成年還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未來。

  他也一樣,背負著家人的愛和希望循規蹈矩地長大,遵循社會默認的規律,上學、考試,學得努力一點兒,成績好一點兒,仿佛就能掙得所有人口中虛妄的未來……可靜下心來想一想,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佛」著「佛」著得過且過,跳不出朝六晚十的框架,沒有追尋夢想的勇氣——他甚至沒有什麼鮮明的夢想。

  他們像一幕緩慢行動的黑白默劇,而陳里予是乍然出現的色彩鮮亮的神明,在蒙蒙人群中逆流而行,前路明確,一腔孤勇……

  看到他就高興吧,總覺得很厲害——江聲默默想著,摸了摸鼻子,低下頭,繼續算手上晦澀的數學題。

  他自認為不算什麼天賦異稟的學霸,頂多算普通人里踏實認真些的,在這所以升學率聞名的學校里讀得馬馬虎虎,連教材都還沒有完全弄懂,考試成績倒是不錯,排名不知為什麼總能穩定在個位數,偶爾幾次運氣好,該複習的都複習到了,還能考到前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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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真歸認真,他天生沒有什麼競爭欲,不喜歡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競爭,用班主任的話說就是「太佛系」,問他目標第幾名答案永遠是「不墊底就行」,能冒著缺考的風險背同學去醫務室,不吝於分享自己的筆記,給同學講題也毫無保留——唯一的較真對象就是數學壓軸題,一眼望不到頭的難題總能激起他一點兒勝負欲,做不出來渾身難受。

  還不認識陳里予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待在教室最難引人注目的角落裡,實行垃圾分類前和垃圾桶為伴,垃圾分類以後就和兩個垃圾桶前後桌,一天到頭除了看書和聽課,就是做題,用一沓草稿紙慢慢地算,規定了時間的算練習,不規定時間就是消遣休息。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正在「消遣休息」,寫一道結合代數知識的平面幾何題,不難,只是計算量大,他鋪了張草稿紙一步步演算,已經寫滿了大半張——還剩下聯立方程的最後一步,一兩分鐘就能算完,他想了想,還是暫時忽略了這次鈴聲。

  班裡同學走得七七八八,氣氛活躍了一兩分鐘又安靜下來,身邊傳來收拾東西的窸窣聲,是陳里予站起身整理書包的動靜。

  「要一塊兒走嗎?」意識到陳里予背上書包卻沒有馬上離開,似乎還在等他,江聲趕緊放下筆,問道。

  陳里予低著頭將畫過的紙折成一團,丟進標有「不可回收」字樣的垃圾箱裡,眼神帶著些許強撐不適的疲倦,面無表情地說隨你,一邊重新拉開椅子坐下來,歪頭看他做題。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有點兒像江聲小時候養的貓,歪著腦袋盯著他看,伺機給他一爪子……於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小貓的腦袋——這是從前他安撫小貓的下意識動作——輕聲道:「等我一分鐘,很快了。」

  這次陳里予躲開了,下意識轉過身去,嘟噥了一句「別碰我」。

  他還是不習慣被人肢體接觸,這種抗拒深埋在他心底,和更多噩夢般的恐懼與牴觸共生共長,定時炸彈一般,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又待在江聲這樣溫暖無害的人身邊,便像生活在太陽下的變溫動物似的,產生了自己快要痊癒回暖的錯覺——但種種下意識的反應又無時不刻在提醒他,他還是陰冷的,病態的,奄奄一息的,從來不會在一朝一夕間變得正常。

  幸好江聲不太介意他冷淡的反應,反而覺得自己冒犯了,連忙收回手,看著他的眼睛道了聲歉。

  「沒事,做你的題吧……」陳里予抬手理了理頭髮,從課桌里拿出那頂鴨舌帽戴上,留給他幾筆彩虹色的顏料。

  -

  回家路上江聲莫名其妙地有點兒侷促——也許是因為無意間把陳里予當小貓摸,冒犯了對方還心存歉意,也可能是還沒忘記幾個小時前那個關於約會的玩笑,反正一想到和他並肩走的人是陳里予,他就渾身不太自在,手不知該往哪裡放,險些同手同腳。

  陳里予喉嚨不舒服,也懶得多說話,只是插著兜慢慢往前走,他還穿著江聲的校服外套,似乎忘了還。

  就這麼保持沉默就太尷尬了,好不容易拉近一點兒關係,總不能消耗在無言相對的夜色里。

  於是江聲想了想,還是沒話找話似的開口道:「剛才不知道怎麼回事,做題做迷糊了,還以為你是我家小時候養的那隻貓,不好意思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有他的。陳里予腹誹道。

  他總覺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聽見江聲發表「你像我家的貓」這種莫名其妙的看法了,聽著聽著甚至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貓,能讓對方覺得和他這麼像。

  脾氣很不好吧——他在心底搖了搖頭,默默地想,大概很不親人,是那種養不熟又沒良心的野貓。

  江聲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抓抓頭髮「不打自招」,用一種講故事般的語氣說道:「是一隻很漂亮的小貓,和你一樣漂亮,它的眼睛很好看,藍色的,亮晶晶的,看起來像宇宙……不過我很少有機會看到它的眼睛,它喜歡高的地方,最喜歡跑到我家冰箱頂上坐著,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上去的。」

  陳里予默默聽著,眼前自動浮現出某種出奇生動的畫面,一隻毛髮柔軟的貓坐在高處,居高臨下地觀察人類。

  「是在家門口撿到它的,一開始小小的一團,特別可憐,結果洗完澡毛就蓬開了,尾巴像松鼠似的,哦對,除了冰箱,它還喜歡躲到窗簾後面,整個躲進去,就露個尾巴擺來擺去,特別可愛。」

  「它不愛叫,也不愛吃東西,」說到這裡江聲頓了頓,語氣有一瞬的不自然,「看起來總是不太高興,我還以為它不喜歡我——直到後來我生病了,臥床養病了很久,從醫院搬回家那天我睡到傍晚,醒的時候聽見它撓房門的動靜,我媽把它放進來,它就在我床腳睡了一晚上,特別乖。」

  「可惜後來我的病還沒好,它先病倒了,先天性的腸胃病,怪不得總是不吃飯,吃了會難受……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很嚴重了,找了好幾家醫院都沒有辦法,我爸媽後來還說,那陣子給它治病比對我還上心。」江聲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沉重,似乎想拿自己開個玩笑,可惜陳里予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來,並不配合他。

  陳里予覺得自己該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或者說些什麼來安慰他——然而他的手僵在口袋裡,怎麼也伸不出來,也不知道溫暖善良的安慰該怎麼組織語言,猶豫著猶豫著,已經錯過了安慰對方的合適時機。

  江聲吸了吸鼻子,語氣反倒像在寬慰他:「不過這件事上我可不希望你和它像,以後好好吃飯,不舒服不高興要早點告訴我,好不好?」

  陳里予沒理他,不自然地轉開視線,去看路燈在夜色里暈開的光,小聲反駁道:「本來就不像。」

  江聲沒聽清:「嗯?」

  「哪裡像了?」

  「可愛啊,還很好看,」江聲認真道,「有時候它吃飽睡足了脾氣就好一點兒,會蹭著我的手撒嬌,你也是,每次吃完飯看起來就很乖,也會多說幾句話……」

  陳里予深吸一口氣,打斷他:「趕緊閉嘴,我不想說話。」

  他的喉嚨還有點兒啞,帶著輕微黏連的鼻音,凶人也凶不起來,就更像伸爪子卻撓不疼人的貓——江聲偷偷想著,這次沒敢說出口,嘴角卻已經不自覺地揚起來。

  他看到陳里予轉過頭去,看不清神色,薄薄的耳廓有點兒紅,大概是暖色燈光造成的錯覺。

  照例送陳里予到家,再天南海北地「順路」回自己家。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江聲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外套還穿在對方身上,耳朵莫名其妙地就燙了:「沒事兒,沒關係,我不冷……」

  誰關心他似的。陳里予挑眉,脫下外套塞進他懷裡:「太醜了,不想穿回家——走了,晚安。」

  「好嘞,」江直男意料之中地沒回他個「晚安」,接過衣服隨手往肩上一搭,朝他揮了揮手,「早點兒睡,明天給你帶早飯,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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