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
這天天氣很好,深秋連綿陰雨後罕見的晴天,陳里予聽了兩節課,第三節英語課又貓似的去畫室窩著了。思兔閱讀sto55.com
遇到江聲之前他不喜歡黑暗,對天氣倒是持無所謂的態度,陰雨或晴天都不關他的事,然而近來他似乎越來越喜歡陽光——大概是因為那和江聲這個人很像。
走之前江聲拍拍他的腦袋,有點兒抱歉地說自己得聽課,今天講題,得等自習課才能去陪他,被陳里予面無表情地躲開了:「不用,你知道我不會尋短見的,陪不陪都無所謂。」
這時候江聲還沒摸清他口是心非的破脾氣,也不知道他害羞心軟時候說話反而冷硬,被他的語氣弄得有些茫然,怔愣道:「怎麼了,心情不好,早上不還好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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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里予眨眨眼,轉開視線:「沒什麼……我走了。」
「等會兒,」江聲伸手虛虛地拉了一把他胳膊,肯定道,「你剛才笑了是不是——裝呢,就知道嚇唬我,嗯?」
他這麼認認真真又帶點兒委屈的模樣確實很有趣,但陳里予還不至於為此特意捉弄他,一時間也無從解釋,只好暫時無視了他這句話,轉開話題道:「來的時候幫我接杯熱水,行嗎,水杯留在抽屜里了。」
「行,」江聲好像很樂於為他做些什麼,話頭一牽就跟著走,「去吧,我這節下課就來。」
陳里予點點頭,轉身走了。
又嚇到他了——離開前他低下頭,視線冷不丁地對上江聲的眼睛,這個念頭便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他還是不能精準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尤其是和江聲熟悉之後,總會下意識做些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事,太越線太魯莽或是太冷淡,誤傷對方。
病理性的,多少會影響正常社交生活——幸好除了江聲,他也沒有和別人社交的打算,唯一的誤傷對象抗打壓能力極強,偶爾被「冷暴力」也不會生氣。
慢慢來吧,他想,能變好的。
他的閾值那麼高,那麼能忍的一個人,總有一天也能忍受自己,與自己和平共處,變成一個自洽平和的正常人——他想做的事總能做好,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這次也不會例外。
他會為了江聲變好的。
哪怕無關乎感情,一輩子只能是朋友,甚至沒有一輩子,他也該如江聲所願那樣變好,變正常……
何況江聲對他還是那麼好,好到他偶爾會產生些切乎實際的幻想,也許他慢慢地好起來,學會如何平和大方地去愛對方,他們也不是沒有可能。
與幾周前笨拙的、為了和江聲做朋友或同路一程而做出的轉變不同,現在他對「正常」的嚮往是積極的,滿心期待而鋪向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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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聲聽完兩節英語課,會瞬移似的在第五節自習上課前出現在了畫室門口。
「……這麼快,」陳里予不回頭也知道是他,有些詫異,「不是才剛響過鈴嗎,兩分鐘?」
當事人臉不紅氣不喘,把水杯放到他手邊:「跑過來的,也不遠,想早點兒看到你。」
他有時候在這方面實在直得匪夷所思,絲毫不覺得這句話有哪裡不對,低頭看著陳里予的畫,一臉實話實說的坦然。
陳里予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只好順勢拿過水杯喝了一口——溫的,沒給他灌開水,用冷水兌到適口了,這麼看來又不像個徹頭徹尾無藥可救的直男。
江聲回到他專屬的角落座位上,嘀咕了一句今天天氣真好,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轉頭問陳里予,要不要外套。
陳里予這才想起他的校服整整齊齊在自己書包里放著——江聲今天沒穿校服,連帽衛衣外面換了件黑色毛衣外套,看起來很柔軟。
不知道抱著是什麼感覺,應該也很舒服吧……這個念頭在陳里予腦海里一閃而過,又被他耳根發燙地按了回去。
「不用,不冷,」他清了清嗓子,道,「昨天那件校服在我書包里,回去還你。」
大概是前一晚過於親密的接觸使然,又或者是因為兩個人對對方的感情都發生了些許變化,同樣是午休前在畫室的短暫獨處,這天的氣氛卻有些不同,摻雜著些許微妙的曖昧。
比如江聲今天是背對著陳里予坐的,比如陳里予偶爾會抬頭看江聲,胡思亂想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江聲在背單詞,又怕打擾他,就把書攤在桌上,閉著眼睛默念,偶爾不小心漏出碎碎的氣聲,聽起來很苦惱——他實在不喜歡背英語,看著看著控制不住的困,和他看書一模一樣,大概是天生的,只能慢慢地一點一點啃,啃累了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所幸上帝關了他清醒讀書的門,還給他留了一扇窗,他的記憶力不錯,認認真真地啃上一遍,滿分一百五的考試也能考個一百二。
明天聽寫,他要背一整頁,看了一行就開始點腦袋,只好停下來短暫地休息片刻——以前這時候他會起來伸個懶腰,湊過去看陳里予畫畫,今天卻不知怎麼的有些不好意思。
在教室身邊有人有聲音,還不那麼侷促,現在兩個人在安安靜靜的畫室獨處,他就有些不知手腳該怎麼放了。
他就像個青春期情思蠢動的毛頭小子,帶著男孩子與生俱來的頑劣,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冒犯對方,藏著私心摸摸頭髮已經算最大的放肆,然而更多懵懂叫囂的衝動藏在心底,像俗套小說里說的「甜蜜的折磨」,讓他坐立不安。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對陳里予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思,擁抱過也夢到過,又心疼又珍重,還有某種自下而上仰視般的欣賞。陳里予像庸碌世俗泥沙里的藝術品,閃閃發光的寶石或水晶,從外表到氣質無一不讓他滿心喜歡,想要好好保護,想要據為己有。
但又不止這些了,他的感情在越來越複雜,不只是貓或藝術品,還有貪念,還有直白的渴望——哪怕陳里予是個男孩子,和他同齡同級的男孩子,他也沒法只把對方當成兄弟好友,從一開始就不能。
如果我媽知道了,大概會揍我一頓吧。江聲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又有些犯嘀咕——揍就揍了,十七八歲動心一輩子一次,他乖了這麼多年,就不聽話一次,給她領個又好看又有才華的兒媳婦兒回去,誰說一定是壞事呢。
只要別揍陳里予,別對他不好……他不想再讓這個少年難過委屈了,剛見面時候那雙沒有光的眼睛,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窗外的陽光被雲遮住,陡然暗了些許,江聲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出神很久,想到了太不切實際的事——人家還未必看得上他呢。
他有點兒心虛,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沒想到正好撞上陳里予抬起的視線,那雙沉而靜的眼睛含著茫然,直直望向他,陽光不合時宜地鑽出來,閃閃碎碎的,像給他的眼睛點上了水光。
夢裡的情景猝不及防朝他撲來,濕漉漉的睫毛和茫然失措的眼神,環在他脖頸上滾燙的胳膊……江聲狠狠地吸了口氣,下意識別開頭,落荒而逃。
陳里予的耳根也有些燙,一句「你幹什麼」到了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短暫對視的那幾秒里,江聲的眼神有些奇怪,是他從未見過的專注,甚至……有些深情。
帶著攻擊性的深情,像是也深愛著他。
幸好下課鈴聲恰時響起,暫時打斷了這樣尷尬的沉默——江聲站起身,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問他,現在去吃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