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化學競賽的考點在校外,離他們學校挺遠,一早坐學校租的車去,下午比完賽才回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放在以前去就去了,江聲既不愛玩也不排斥往外跑,往返四個小時的車程恰好能看完一本小說,對他來說還能算件好事——然而現在多了個同桌,吃飯睡覺都要人陪著,他就有些放心不下了。

  儘管同桌本人不覺得自己需要陪,聽他說完這件事也只是點點頭,面色平靜地表示「那我不上課了,一天都在畫室,到學校來找我」。

  「那吃飯怎麼辦……」江聲認真道,「我得傍晚才回來,午飯就不能陪你吃了。」

  「等人少一點我自己去食堂,或者點外賣——別那麼看著我,我有手機,而且情況特殊,就算吃外賣也不會有人說我,除了你。」

  於是江聲不得不把以「點外賣不太合適」為開頭的一段話原封不動咽回去,撓了撓頭道:「那吃得清淡一點兒,別點垃圾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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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八歲的高中生,說出來的話像操碎心的老母親——陳里予點點頭,腦海里短暫閃過母親的影子,又被他啼笑皆非地按下去了。

  江聲又不太放心地叮囑他幾句,直到早讀結束不得不走了,才站起身,小聲問他能不能摸摸頭。

  陳里予用眼神回他個問號,倒也沒拒絕。

  於是江聲環視一圈,趁下課交作業教室一片混亂,伸手偷偷揉了揉陳里予的頭髮。

  「走啦,」他的大男孩彎起眼睛,笑意明朗又乾淨,「等我拿獎回來請你吃飯!」

  陳里予低低地「嗯」了一聲,擺擺手,不置可否,目送他走了。

  一耽誤就是十分鐘,江聲離開的時候上課鈴已經響了,老師站在講台上,陳里予也不想明目張胆地溜出門去畫室,便還是決定多坐一節課。

  沒有什麼事做,數學課他聽不懂也不想聽,江聲平時讓他畫畫的那根筆和書包一起帶走了,他自己的東西大多放在畫室,課桌里連白紙都不剩一張,甚至不能隨手畫些什麼聊作消遣——也不是沒辦法,問前桌借一根筆不難,只是他不善社交,也不想用別人的東西。

  如果江聲在就好了……他出神良久,混亂的思緒終究還是落到了這句話上。

  人在身邊的時候絮絮叨叨嫌囉嗦,走了又開始想念,這大概是所有青少年的通病了——江聲其實很會照顧人,大概是因為聰明,想問題總是細心又周全,如果不是在某些方面太過直男、對情情愛愛又一竅不通的話,這麼好的人大概也輪不到他。

  在想什麼,還沒輪到呢……陳里予搖搖頭,百無聊賴地支著下巴,看江聲留在桌上的一疊書——課本、練習題,一本厚厚的英語單詞冊,幾本工具書和教輔,還有筆記本。

  這個人很奇怪,筆記不按科目分,按喜好。據陳里予觀察,他的所有理科筆記都寫在同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從前往後寫知識點,從後往前記錯題,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規律,有哪科就記哪科,順序也隨緣,每次考前看一遍,就順手多塞進幾句話,以至於現在看起來五顏六色亂七八糟,字和圈點糊成一團,大概也只有江聲本人能看懂了。

  語文英語倒是有筆記,老師上課講什麼就記什麼,規規整整,從來不看。

  江聲這次走把他那本大雜燴的理科筆記帶走了,留下語文英語那兩本薄薄的本子,夾在課本之間,看起來有些淒涼。

  除此此外,一疊書的頂端還放著一本草稿本,白紙,平時他想隨手畫點兒什麼的時候江聲總會撕下幾張給他,一個月過去已經肉眼可見地變薄不少。

  陳里予順手拿過來,想再撕一張下來幹些什麼權當消遣——畫不了畫就摺紙玩,他會折簡單的玫瑰花,還有能動翅膀的千紙鶴。

  然而下一秒,他翻開第一張紙看到底下的內容,就忘了玫瑰花和千紙鶴的事,狠狠地愣住了。

  在那些複雜的公式和演算過程之間,赫然寫著他的名字,幾十個,一筆一畫清清楚楚,「陳里予」。

  簡直像是在一筆一畫之間,將他的身體與靈魂攤開展平,滿含溫柔地細細摩挲過,安放在失重宇宙的正中央。

  太奇怪了……

  這不是他的本名,是他自己改的名字,和戶口本學生證上的都不一樣——大概只有班主任和教務老師知道這件事,連江聲都還被蒙在鼓裡。

  他死過一次了,在那晚冰冷沉寂的河水裡,被不幸救起後便改了名,仿佛這樣就能與過去劃清界限,重獲新生似的。

  事實證明沒有什麼用,一個代號罷了,他糾結猶豫的性格不會因為改名成一個「野」字而自由生長,唯一的變化也只是念起來拗口些,很少被點名,除了江聲也沒什麼人叫他。

  現在他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這個名字,思維便有些停滯,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繼而從陌生人身上延伸出諸多不切實際的越線幻想——高中生秘而不宣的暗戀戲碼,被江聲藏起來的心上人,苦思冥想里下意識寫出的名字,諸如此類。

  然而心底里又有個聲音響起來,告訴他,這就是你。

  這個人也許喜歡你——截至目前你展現在他面前的東西,換來了這些浮於表面又藏在心底的喜歡。

  可他心知肚明的,他還有太多江聲不知道的壞毛病,太多潰爛骯髒的過往,創傷導致的不正常的心理和人格,口是心非拒人千里的本能……即使他有這樣偏執的自信,篤定總有一天他能痊癒變好,但至少現在這些東西還藏在他無波無瀾的皮囊下,像一顆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讓他還不能毫無負擔地因為撞破這個秘密而高興。

  何況他也不覺得現在的自己哪裡值得對方喜歡,又軟弱又粘人,小孩子似的要江聲照顧,還有些神經質,總連累對方一同承受他的消極情緒……也許只是他想多了呢,以江聲這樣直白的性格,就算把這幾十個名字解釋成練字消遣,他都覺得無可厚非。

  陳里予沉默良久,還是沒有給江聲發消息或是當面質問的勇氣,只是拿出手機拍了個照,便把那疊草稿紙放回原位,權當作無事發生了。

  只是心跳還滾燙,一下一下敲在鼓膜上,他騙得過所有人,唯獨騙不了自己。

  -

  坐兩個小時的車到考點,用三個小時做完一百五十道題,吃午飯,再坐兩個小時的車原路返回。

  比賽前江聲還在認認真真複習,滿腦子化學知識點和做過的題,心無雜念,連陳里予都沒有想——這種狀態持續到他比賽結束走出考場,就戛然而止了。

  去的路上滿腦子化學,回來路上滿腦子心上人。

  他在想該給陳里予補什麼生日禮物——實話實說,這比化學競賽難多了。

  兩個小時靠著窗戶冥思苦想,腦袋都磕紅了,還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他總覺得陳里予喜歡的東西都離他很遠,畫具他買不起也不懂,衣服一看就不像他能選到的——十有八九還會被陳里予嘲笑品味不行——吃的喝的不長久,工藝品……算了,陳里予本身就是一件工藝品。

  最後還是下車時侯看到前面女同學的發卡,才恍然有了模糊的思路。

  他依稀記得剛見面那天,陳里予是戴著耳釘和戒指的,胸口似乎也掛著金屬制的吊墜,那時候陳里予說不合規矩,將耳釘摘下來隨手丟進垃圾桶里,後來便再也沒戴過那些花里胡哨的飾品了。

  除了手上一圈低調素淨的戒指,常年藏在袖子裡,除了畫畫,其他時候也不會有人看到。

  可他再怎麼直男,也知道送人戒指代表什麼,何況小貓的心思那麼細,如果真的因此對他產生誤解,他大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過……是飾品,戴在手上低調不張揚的,又不會讓陳里予起疑,最好還能有點兒與生日祝福相關的含義——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多虧今天競賽地點離學校遠,負責老師怕路上有人出意外,叮囑所有人帶了手機,進考場前統一上交出了考場再發下來。他玩心不重,拿到手機給陳里予發了條消息說考得不錯,等了幾分鐘沒等到回答,就扔進書包沒再管了。

  他急急忙忙摸出手機,翻到和他媽的聊天框,發過去一句「媽,我手上的紅繩是哪兒買的」。

  他母親是幼兒園老師,這時候十有八九在照顧班裡的小朋友午睡起床,顧不上他這個大朋友——直到他都要走進教學樓、不能再理直氣壯玩手機的時候,回復才慢慢悠悠地出現在他手機屏幕上。

  一條語音,大意是那是家裡老人在他剛出生時候去什麼寺里進香,在山腳下守路人手裡買來的,算過生辰八字,能保佑他平安有福。

  於是江聲躲進樓道角落裡,侷促地蜷著身子給他媽發消息,問她,哪個寺。

  十分鐘後他活動活動酸痛的脖頸,已經搜索好去那座所謂「山腳下有高人易物」的寺廟的路了。

  高不高人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誠則靈,他想護佑陳里予一生平安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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