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一下
同桌吃飯的時候有長輩在場,看得出陳里予還是端著情緒,吃相比以往還要斯文,脊背繃直,一言不發——最尋常的家常菜也像在吃高級西餐一般,明明就坐在身邊轉角的位置,卻像隔了一重宇宙。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家其實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客人不說話,極守禮節的模樣,主人家也不便太張揚。江聲的母親讀兒童心理學出身,結婚後在家附近一所幼兒園做老師,平時同小孩子打交道慣了,隱約察覺陳里予的童年經歷大概不一般,便有意避開了大部分家長會問子女同學的問題,也沒有問他來這裡蹭飯的原因,除了諸如「平時江聲沒欺負你吧」「江聲上課有沒有認真聽,他要是不乖你就給阿姨打小報告」之類的玩笑話,便沒有再說什麼了。
四菜一湯,家常的紅燒茄子、空心菜、糖醋排骨和可樂雞翅,燉到濃白的玉米排骨湯,還有臘肉油亮、醬汁香甜的煲仔飯——陳里予那份忌油少肉,特意加了青豆和玉米粒,又放了火腿腸片,倒像是改良版的雜菜燜飯。
味道是不用說的——江母平素沒什麼愛好,除了看書點香,就是待在廚房琢磨菜色精進廚藝。一桌菜稱得上色香味俱全,是陳里予從未嘗過的溫暖煙火味道,與他記憶中的任何一頓飯都不一樣,比兒時在酒店宴席上吃過的、菜名足有十餘字長的所謂佳肴還要讓人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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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聲就陪他默默地吃,偶爾抬頭看一眼,欣賞心上人精緻好看的側臉。陳里予面無表情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流露出某種近於沉寂的悲傷情緒,一閃而過,像是心底長久存在的憂鬱情緒沒能藏住,露出流動活水間未化盡的碎冰來——不期然與他印象里神情清冷的少年重合,精美的漠然的,金箔玉雕一般,拒人千里之外。
這似乎是讓他初見動心的人,但又不全然是……確實好看也確實驚艷,尋常飯桌上偶然一瞥,也能讓他險些囫圇咽下骨頭。但真的提及心動二字,他最先想到的還是陳里予被他逗笑的樣子,嘴角彎起來,眼底閃動著柔軟又鮮活的笑意,像晴天夜裡波光粼粼星辰散落的海。
冰川消融,春和景明,就長出各色的花來。
陳里予飯量不大,和長輩同桌吃飯倒是很乖,不挑食也不用人看著哄著,自發自覺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飯,外加一碗濃白的玉米排骨湯——江聲默默看著,頗有一種自家孩子終於懂事的欣慰,然後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陳里予也不是小孩子,當然能自己吃飯,平時卻還要他照顧,大概也算一種依賴欲催生的撒嬌行為。
「傻笑什麼呢,」下一秒他親媽就看破了他的異樣,夾給他一筷子空心菜,放下碗道,「明天還要開個會,我先寫材料去了,一會兒吃完把碗洗了——小陳同學多吃點兒,飯不夠鍋里還有,讓江聲幫你盛。」
和陳里予說話的語氣就同他完全不同……江聲無話可說,嚼著清炒空心菜目送他媽回房間,也放下碗筷,轉向陳里予道:「吃飽了嗎?」
陳里予點點頭,終於能放鬆些許,長長地鬆了口氣,把吃空的碗筷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長地朝他笑了笑:「去吧,洗碗。」
「……家庭地位,」江聲煞有介事地感嘆一句,起身抱著空碗走向廚房,臨走前補充道,「還記得我房間在哪兒吧,先把之前沒寫完的題寫了,有不會就先放著,等我……等我洗完碗來給你講。」
像極了家庭主婦,照顧周全,任勞任怨。
他幾乎能想像到以後和陳里予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模樣了,不用說也知道,一地雞毛是他的,雞蛋都給對方,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可誰讓他樂在其中呢,做飯洗碗也沒關係,他樂得賺錢養家,供陳里予畫畫,做他喜歡的浪漫又不落俗套的事,只要他一直開心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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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小情侶一起寫作業,能從頭安分到尾是不可能的——至少在陳里予身上不可能。
江聲推開房門的時候他才寫了三道題,其中兩道是不會的,另一道歪打正著做出來,答案還沒寫全。於是江聲還沒來得及打開自己的書包,先走到書桌旁給他講題,手上還帶著檸檬味洗潔精的味道,同書頁墨水味道糅在一起,倒也不難聞。
陳里予吃飽了飯沒什麼精神,坐不住,就枕著胳膊趴在書桌上,看看題又抬眼看看江聲,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像極了上課開小差還要打擾老師的壞學生——要學的也是他,學不進去的也是他,畢竟不是誠心喜歡的事,在晦澀複雜的題目與知識點前,他的心思還是忍不住轉移到江聲身上。
等對方講完一題,他才收回視線,往左偏了偏,額頭抵上江聲撐著桌面的手臂,問他,我們這算不算偷情。
聲音很輕,拖著曖昧的氣音,隱秘的柔軟的——眼底盛著晃動的光,自下而上地看向他,就直直看進了他心裡。
江聲被他看得心癢,陡然滿溢的情感里還摻雜著破碎的公式數字,亂七八糟一股腦湧上來,就輕而易舉擊潰了理智防線。
他伸出手,摸了摸對方柔軟的頭髮,忍不住低下頭去,循著本能在那揉亂的額發間落了一吻。
陳里予肩膀一僵,下意識推開他,奓了毛似的往後一縮:「……你幹什麼?」
——原來衝動遠不止於擁抱或名分,他心知肚明的,除此之外,還有更多。
江聲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連忙道歉,眼裡滾燙的深情還未散去,歉意便顯得愈發可憐,甚至帶上些許真誠的無辜意味——陳里予一對上他的眼神,心頭無所適從的情緒便軟了大半,某個鬼使神差的念頭冒出來,譴責似的質問他,都在一起了,親一下又怎麼了……
對方卻全然沒有仗著既定關係欺負他的意思,又認認真真說了幾句「對不起」,真怕他生氣似的,試探著伸手碰碰他肩膀,見他沒有抗拒的意思,才繞到他身後來抱他,動作溫柔,像討好。
「不用道歉,我……」陳里予深吸一口氣,還是說不出「可以親沒關係我只是沒經歷過有些害羞了」之類的話,只能轉過身,把臉埋進他懷裡,用肢體語言表示原諒他了——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沒關係。」
就這麼蹭了不知多久,他才隨著對方逐漸平靜的心跳恢復了常態,直起身來,輕聲道:「寫作業吧……」
江聲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還是愧疚,沉默片刻才伸手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嗯,沒關係,是我冒昧了——慢慢來吧。」
臥室只有一套書桌椅,讓給陳里予坐了,江聲便只能去床頭櫃旁將就——他才冒犯過人家,一時半會也不敢去和小貓分享書桌——身高腿長的男生,坐在地上蜷成一團,低著頭寫字,看起來有些委屈,像大狗狗,陳里予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想起對方先前無辜的眼神,可憐又好笑的,便忍不住伸出手,越過椅背去戳戳他:「出去搬把椅子進來,一起坐。」
這算是真的原諒他了——江聲「誒」了一聲,像個終於被小貓主動寵幸的鏟屎官,開開心心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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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里予沒有一直靜心寫題的耐性,看一會兒寫一會兒,就要休息幾分鐘,聽著江聲翻書寫字的聲音沒由來地煩,忍不住又伸手拉拉他的衣袖,把習題冊推到他面前:「這題不會……」
江聲果然馬上放下筆,偏過頭來看他圈出的題:「這個啊,要先聯立方程式,消去一個未知數,然後用另一個未知數和有關的參數去解題,就是帶入條件,分兩種情況討論,然後——」
聽到第二個「然後」的時候陳里予乾脆利落地放下筆,半是賭氣半是開玩笑地丟給他一句「不寫了」,轉身朝向江聲的方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近來江聲對他討抱的信號接收得愈發迅速,想了不到半秒就上道地傾身去抱他。陳里予的手攏在他頸側,默然感受脈搏蓬勃跳動的起伏,忍不住貼上去,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問他:「喜不喜歡我啊?」
只要對方是江聲,他索求安全感就從來不會落空。
「喜歡啊,怎麼會不喜歡……」
「為什麼喜歡?」
「為什麼……」對方居然真的認真思考起來,過了片刻才回答他,「一開始是因為長得好看,也不全是,就是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覺得,你身上有種特別吸引人的氣質,後來慢慢覺得你經歷過太多事了,很心疼,想照顧你,再後來——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每天朝夕相處,不知不覺的,等回過神來,早就喜歡上了……」
現在才來問這些似乎有些晚了,可他還是想問,比起索求答案,似乎更像小情侶間「沒事找事」的撒嬌:「回過神來是什麼時候?」
「查戶口呢?」江聲扣住他的手,不自覺地摩挲,小小抱怨一句,卻還是如實回答,「我也說不清,可能是那天被關在綜合樓里,也可能再早一點兒,反正每次你抱我的時候我都在想,完了,心臟要跳不過來了,我走了誰照顧你呀——其實從第一次見面的那天起,好像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可聽人真的說出來,語氣溫柔,心跳滾燙,他才終於能相信,過去一個多月里經歷過的真真假假的更迭,終究是個好夢。
他似乎聽見陳里予笑了,就忍不住問他,那你呢。
陳里予想了想,還沒來得及回答,猛地聽見房門被人扣響,一驚,下意識推開江聲,落荒而逃般狼狽地後退一截,椅腳划過地面,摩擦出突兀的動靜來。
是江母——給他們送來兩杯溫牛奶,又問江聲:「對了,小陳今天還在這兒住嗎,客房已經收拾出來了。」
陳里予就默默聽著,有些恍惚,臆想中夢境般明晦不清的燈光散去,原來眼前還是素淨的白熾燈,和白紙黑字晦澀難懂的數學題。
他聽見江聲替他說「不用」,說他今晚回家,明天還要畫畫,這裡也沒有紙筆。
「那你送送人家……」江母囑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哪天不送,」江聲接過牛奶,「放到陳里予面前,做賊心虛似的匆匆應道,「放心吧媽!」
牛奶是溫熱的,很能撫平略微冒頭的情緒。陳里予端起來慢慢地喝,低垂著眼睫,睫毛略微顫動,恰好擋住視線。
「什麼時候走?」完成任務般一飲而盡,玻璃杯見底,罕見的失態也恢復尋常,「也不早了……」
其實不過七點過半,和他們以往拖磨到臨近半夜的常態比起來,早得出奇。
江聲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笑著地抬頭看向他,像偶爾心血來潮、不懷好意去逗貓的主人——也裝不出壞人的樣子,說著逼問的話,語氣卻溫柔:「還沒告訴我呢——那你呢,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