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聲受寵若驚似的,愣了愣,才伸手回抱住他,輕聲問他怎麼了。思兔閱讀sto55.com

  

  「沒什麼,」陳里予揉揉眼睛,搖頭道,「替我謝謝你爸媽……」

  「行,」江聲順手摸摸他的頭髮,笑著說,「別想太多了,他們也是喜歡才想照顧你——我們小瑜值得人喜歡,知道了嗎。」

  陳里予低低地「嗯」了一聲,臉頰貼著他肩膀蹭蹭,聽見房門外腳步聲隱約響起來,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向後仰躺進小沙發里。

  江聲直起身子,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耳朵,輕聲道:「家裡有人不方便,晚上就不陪你睡了,睡不著就給我發消息,再不行來找我,不要自己一個人熬著。」

  說罷便聽見房門被人叩響,不輕不重的兩聲,是江母叫他們吃夜宵來了。

  是自製的雞肉菠蘿披薩,佐以玉米粒和小番茄,面層蓬鬆,芝士層厚而焦黃,看起來居然不比店裡賣得遜色。

  陳里予生平第一次在夜裡九點後溫暖明亮的家裡吃夜宵,還是如此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同他以往餓得睡不著才聊以果腹的白麵包迥然不同,便覺得無所適從起來。他分明用得慣刀叉,卻還是選擇了像江聲一樣用手拿起來,一口一口咬著吃。

  江母給他們一人倒一杯西瓜汁——鮮榨的,還略微冒著涼氣——自己卻不吃,擺了擺手笑著說她減肥,只替江聲他爸切了兩塊,打算送進書房裡犒勞深夜加班的大工程師。

  「又減肥啊,這個月第幾回了……」江聲就咬著披薩小聲嘀咕,忍不住笑出聲來,被路過的江母冷不丁賞一爆栗,下手不重,卻還是煞有介事地「嗷」出聲來,覷見陳里予略微彎起的眼角,便覺得心滿意足了。

  江母教師出身,十分了解他們這些大孩子小孩子的心思,教訓完兒子關照兩句便離開了,留他們兩個人在客廳圍著茶几吃夜宵——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來,轉身對陳里予笑著道:「小陳同學,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吧,把這裡當自己家,不用客氣的。」

  陳里予點點頭,嘴裡咬著東西一時間說不出話,只好含混地「嗯」了兩聲。江聲就替他接過話頭,說媽你快去吧,別讓我爸餓著。

  「你也慢點兒吃,」等江母走了,江聲又轉向他道,「別吃多了對胃不好——吃完早點兒洗漱休息吧,明早還要上學呢。」

  陳里予想說「不用你提醒」,到底還是沒說出口,彆扭地輕哼一聲,慢條斯理吃完了手上的那塊披薩。

  這種感覺很特別,他明明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卻還是從溫熱可口的食物與充足暖氣里淺淡的花果香中嘗到了些許歸屬感,安下心來長舒一口氣,就這麼短暫放下了滿心的心事和戒備,放任懶倦的靈魂在此停留片刻,得以療傷。

  這是家嗎,好像和他記憶中不太一樣,可溫暖又恰到好處,讓他不願生出疑慮的念頭來。

  看得出江聲母親顧及他胃不好,披薩也做得少油少糖,芝士是奶香濃重甜而偏鹹的那一類,也並不膩人。

  吃完兩塊陳里予還是飽了,心滿意足,疊起紙巾貓似的擦擦嘴,趁著江父江母還在書房沒有出來,便走到他江聲身後,略微彎下腰來,擁抱一般貼了貼他的後背。

  「那我去洗澡了,」他輕聲道,「今晚就不學習了好不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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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是軟的,比江聲那一張軟,床單床被不久前才換過,被暖氣烘熱了,散發出熟悉又熨帖的洗衣液味道來。陳里予靠在床頭,望著不遠處月球形狀的落地夜燈,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

  幾分鐘前江聲給他發了晚安,卻沒有來看他,於是心頭期待微妙地缺了一點,吵嚷著要求完滿。

  他不知道這時候江聲在做什麼,但大概還沒有睡著,從他住的客房望出去,能隱約望見對方房間還亮著的燈。那一隙暖黃的亮光越過夜燈,直直落進他眼底,恰時點燃了他懸而未定的隱約期待。

  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像夢一樣,他短暫看見一條同預期不盡相同的道路,又很快親手掩蓋堵死;就這麼雲裡霧裡地搬了家,留在同他心上人距離咫尺的地方,嘗到暌違已久的近於家的溫暖,近於蜜糖,卻也添了一絲畏於砒霜的忌憚。

  他睡不著——思緒已經在過多波折後變得懶倦遲滯,卻還不甘心就此睡去,好像沒有江聲親口在他耳邊說一句「晚安」,他就睡不著似的。

  陳里予拿過一個枕頭,聊作替代般抱在懷裡,埋下臉去嗅聞其中熟悉又好聞的味道,卻猶嫌不夠,心跳無端漏過一拍,從此變得急促又沒了規律。

  五分鐘後他扔下枕頭,翻身下床,向房門走去。

  夜色濃重,盛著窗外幾枚零散燈光,裹在同樣濃郁的安靜傾瀉入客廳。江聲父母的房間已經熄了燈,以防萬一,他卻還是有意繞了路,輕手輕腳地穿過客廳,像只趁著夜色輕巧走過高牆的貓。

  這是第幾次了——陳里予站在江聲房門口,看著將將跳到午夜十二點的鐘針,默默想著。

  然而他心知肚明的,這次深夜不期而至的打擾並未到失眠無奈的地步,不過是尋了個藉口,光明正大地來討抱罷了。

  江聲還沒睡,聽見敲門聲便來給他開門,看起來並不意外,只是笑著問他:「還睡不著嗎?」

  陳里予點點頭,見他坐在床邊便順勢走過去,輕聲闡明自己的來意,抱一下。

  他的意見徵求對象自然答應,伸手環住他的腰,親昵地拍拍他後背,算作一個近於安撫的擁抱。

  只是不盡如人意,至少不符合陳里予的預想。他的小貓輕哼一聲,歪了歪頭略作思考,選擇了矮下身來,借著一站一坐的姿勢側坐在他腿上,抬手來抱他的脖頸。

  江聲一愣,生怕人坐不穩摔著碰著,下意識伸手摟住他的腰——其實陳里予清瘦也輕,坐在腿上不過是小孩子的重量,並不會帶來什麼負擔,可懷抱珍寶,卻還是帶給他近於搖搖欲墜的錯覺,仿佛捧著世間獨此一件的藝術品,貴逾千金。

  他直男慣了,並未意識到這個姿勢有什麼問題,可短暫的驚慌過後,新鮮的肢體體驗觸及知識盲區,還是讓他後知後覺地心跳加速了。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天性本能鮮活又滾燙,終究教他做人——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懷中坐腿殺?

  於是這個擁抱逐漸變了味道,越過溫柔安撫的界線,恍惚升溫。

  他的手不自覺放在對方清瘦的腰上,攀著脊椎摸索而上,分明是一把伶仃骨頭,斂藏在溫熱皮肉下,他卻心神動盪,錯覺自己摸到了骨骼間生長出的,柔軟鮮艷的花。

  這太奇怪了,江聲的手伸進衣料,停留在後腰凹陷處最纖細的地方,簡直像握住了他的命脈——陳里予不曾料想到這樣的劇情發展,思緒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先一步丟盔卸甲,被他碰過的脊骨不自覺挺直,連帶著脖頸仰起,暴露出微微顫動的脆弱喉結,月色與燈色下明與暗界限分明,又隨著吞咽動作陡然流動。

  他第一次知道江聲的力氣這麼大,能不容置疑地圈住他,不留掙扎的細微餘地——分明不過一個擁抱,可掌心越過衣料同後腰緊密相貼,姿勢又曖昧得讓人心驚,不過短短几分鐘,心跳已經不分彼此地滾燙交纏。

  他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他沒有什麼經驗,也想像不出接下來事態會如何發展,甚至有些不明白此時此刻正發生的事情或是對方的意圖,只能遵從本能行事,勉力維持平衡。

  陳里予的手放在他肩上,不自覺抓緊了,說不清是否算拒絕,只是另一隻手抬起來,慢慢地遮住了眼睛。於是江聲鬼使神差地看見那截素白手臂上青藍色的血管,心頭一凜,陡然驚醒過來。

  這不對,不應該。

  暖氣順著被撩起的衣服下擺湧進來,溫熱膨脹,放在他背後那隻掌心滾燙的手卻已經抽離。陳里予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思緒鈍鈍的,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又放任自流,沒有聚焦在眼前的事實上。

  他似乎在恐懼。

  見慣了江聲溫和無害的模樣,他偶爾會忘記對方骨子裡與他類同的執拗——這麼說不恰當,他其實並不算多了解自己,只是偶然窺見過江聲衝動強硬的、並不那麼乖巧溫柔的一面,便像見過深淵一角般,會產生近於忌憚未知事物的恐懼……和期待。

  於是隱隱的興奮一閃而過,又在徹底點燃前熄滅在對方陡然撤手的動作間。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濃稠地裹在思緒間,反而掩蓋了對既定事實的感想——他也沒有什麼感想,前無經驗後無期待的事,有一步是一步,他不知從何想起。

  江聲卻以為他長久的沉默不語是在生氣,退開一點,又怕人平衡不穩,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抱他。這一次毫無晦澀衝動的意味,只是一個如常溫柔的擁抱,帶著克制卻顯而易見歉意,說他錯了。

  「你怎麼了?」陳里予就任他抱著,說話間帶著些許黏連的鼻音,聽不出喜怒。

  江聲啞然——他一個接受過將近九年義務教育和完整兩性教育的正常高中生,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小男朋友在人情世故,甚至接觸界限上確實還存在大片知識盲區,但要他現在坐在這裡給人補習嗎——條分縷析地承認除了擁抱過線,他剛才還產生過一些非分之想,儘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想了什麼,只是遵循本能,想要得寸進尺地觸碰對方……

  長夜尚未過半,解釋與彌補都還漫長。陳里予意味不明地輕輕搖頭,傾身貼向他,選擇了暫且跳過這一環節,遵循他敲門走進時的最初願望,索求慰藉一般,將自己溺入如常令他心安的溫暖懷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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