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走進教室的時候第一節上課鈴聲恰好響起,拜時機所賜,倒是沒有人注意他們。思兔閱讀sto55.com

  早上第一節的數學課總是最折磨人,陳里予早就認清現實,自覺放棄了聽懂這樣於他而言堪比天書的課程,只是江聲還要正常聽課,他暫時也不想獨自冒著冷風去畫室一個人做題,索性還是留下來,權當借用著一節課的時間補一補覺,彌補清早被噩夢打擾的睡眠。

  只是心裡想著休息,視線卻還是不自覺地落在江聲身上——很難想像這個坐姿端正、認真抬頭聽課的少年十幾分鐘前還同他在狹窄小巷裡獨處,抱著他輕聲說些直白又柔軟的悄悄話……

  不得不說,江聲父母給了他一副好皮相,不用刻意收拾也能在灰暗人群中熠熠生光。他認真學習,或是專心致志地做別的什麼事的時候,身上便會渾生出某種格外吸引人的特質,仿佛落筆有神,全局天理都盡在掌握。

  陳里予就這麼默默看著他,不自覺地從美學角度剖析他的五官輪廓,低頭落筆的動勢或是抬頭時候一瞥而過的眼神——只有這時候他才會這麼清晰意識到,除去照顧人的天賦和性格里可靠又令人安心的特質,溫和之下,他喜歡的人也並非全無鋒芒,至少在他不曾了解的領域,對方也這麼優秀地滿身是光地成長了十幾年。

  就像確定關係後的某一天,江聲突然玩笑似的告訴他「好像突然找到了認真學習的意義」,那之後的每次測驗分數似乎都高居班級第一——他從前成績也好,只是「佛」得厲害,沒有這麼突出。

  可明明那段時間江聲要替他補習,被他纏著接受他偶爾宣洩的負能量,還有源源不斷的撒嬌欲和依賴欲,總會陪他熬到很晚……不退步也就算了,居然還能在這種時候悄無聲息地進步這麼多,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該說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嗎。

  微妙的自豪感瀰漫開來,又被某種近於趨光本能的複雜情緒取代。他枕著胳膊,另一隻手從課桌下伸過去,牽著江聲的衣擺拉了拉——其實該讓人專心聽課,他心知肚明的,可心底里總有些恃寵而驕般的私念,想讓光聽他的話,只落進他的手心裡。

  江聲察覺他的小動作,偏過頭來看他,眼底便自然而然地帶上些許笑意,與他看黑板看老師的眼神迥然不同。

  「沒什麼,」陳里予用口型回答他的疑惑,一根手指勾著他的衣擺,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眼裡閃動著些許狡黠意味,像什麼計謀得逞的小動物,「聽你的課……」

  江聲挑眉,才不信他這麼閒得沒事找事,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湊過來,不依不饒地問他到底怎麼了。

  課桌下的手就順勢抓住他作亂的手指,動作溫柔卻不容反抗地扣進手心裡。

  陳里予也不掙扎,就這麼乖乖任他牽著,仗著上課得寸進尺地挑釁他:「那……要抱抱?」

  江聲一愣,耳廓肉眼可見地紅了些——也或許是陳里予對色彩比常人敏感,一點細微的變化都能很快察覺——牽著他的手緊了緊,抬頭看一眼黑板又低頭看他,過了片刻才用氣聲擠出四個字來:「下課一定。」

  然而明明坐在最後一排,這樣不動聲色的小動作卻還是被老師抓個正著——下一秒江聲就被點名叫起來,要他回答課件上剛剛出現的幾何題。

  是剛才講完那題的衍生,題型很像,解題思路也類同。江聲走神了幾分鐘,對這道題倒是還有印象,神色自若地站起來,思考片刻,便給出了答案:「選A。」

  課桌下的手不忘安撫似的拍拍陳里予的手背,才悄然鬆開。

  「很好,選A——得出答案很快,來說說你的解題思路?」

  陳里予還是枕著胳膊趴在課桌上,不想被全班聚焦向江聲的眼神順便掃到,便索性佯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闔上眼睛閉目養神,一邊默默聽著江聲說該做什麼輔助線,把圖案補全成一個矩形再設未知數求解……如此云云,他也不能完全聽懂。

  一題講罷,倒也正好下課。兩節連上的數學課之間,是否那十分鐘的下課就全憑老師心情,也許是因為今天江聲回答得順暢又準確,取悅了他老人家,放人坐下後老師竟然大手一揮,讓他們休息十分鐘。

  「水杯給我吧,去接水,」江聲轉向他道,「不是睡覺麼,一節課都沒見你睡著……又失眠啦?」

  「數學課」和「失眠」,這兩個詞語組合在一起,總覺得有些詼諧。陳里予搖搖頭,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盯著他看了一節課,倒是有些意外江聲上課之餘還能分神注意他,一邊從書包里摸出水杯遞給他,語氣便不自覺軟下幾分:「要溫的……」

  「嗯,知道,我還不了解你。」江聲就拍拍他的頭,讓他別胡思亂想,趁還在教室就休息一會兒,否則睡眠不足又要做一天的題,身體會吃不消。

  陳里予低低地「嗯」了一聲,目送他向後門走去。

  或許是應驗了江聲那句話,就算真的閉上眼睛有意去睡,他也還是睡不著——躺在床上都會平白失眠到深夜的人,這似乎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於是陳里予默默地閉目養神片刻,還是睜開眼,百無聊賴地支著下巴等人回來。不用想也知道,這個時間肯定有很多人排隊接水,他一時半會還看不到江聲的影子。出神片刻,他還是像往常一樣,隨手拿過江聲桌上的筆記本,翻看起來。

  是語文老師要求的摘記本,一周一收,今早才發下來。名為摘記,目的大概也逃不過積累作文素材,不過江聲似乎並沒有完全按照老師的預期去做,林林總總幾十頁紙,記錄的都是他近期確實在看的書,字句也不局限於能用進高考作文里的名言佳句,倒是用藍筆記錄的感想寫得很認真,看得出是真心所感。

  以他的性格,這麼做倒也無可厚非。陳里予默默想著,居然覺得江聲這樣不全然盲從教導的行為有些酷。

  然而下一秒,筆記本的某兩頁間掉下一張紙,就陡然打斷了他的感嘆。

  ——那是一張整整齊齊疊好的信紙,牛皮淺褐色,疊起的一面寫著「江聲」二字,字跡娟秀,顯然不是筆記本主人的手筆。

  類似的情節他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小紙條,寫給江聲……學生時代最俗套不過的戲碼,他居然有幸在當事人之前撞見了。

  說心無芥蒂是騙人的。陳里予皺了皺眉,難得精確解讀出自己此時此刻的情緒——出奇鮮活的煩躁和不悅,指向這張信紙本身,也指向信紙背後的、他已經隱約有所猜測的人。

  饒是如此,他還是沒有未經允許就擅自看信,只是合上江聲的摘記本,把那張整齊疊好的牛皮紙放到他課桌中央,挺直脊椎坐正了,懷著某種近於審判的鄭重心情,等待江聲回來。

  當事人趕在鈴聲響起前的最後一分鐘回到教室,絲毫沒有察覺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意外之「喜」——他走近課桌便一眼望見了整齊疊放的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驚訝道:「給我的?」

  「是你寫的嗎——不對,也不是你的字……等等,啊這……」

  陳里予就沉默看著他,目睹他臉上的神情由喜轉驚,甚至帶上些許無辜又不明所以的悲壯,似乎的確不知道這張東西的存在,松出一口氣之餘,心底的煩躁便變本加厲地卷上來,幾乎吞沒他的理智。

  「自己打開看看,」他聽見自己輕聲道,「摘記本是誰發給你的?」

  怎麼說呢——凜冬將至,也不過如此了。

  江聲乖乖放下水杯,甚至不敢貿然坐回椅子上,內心戰戰兢兢,外表倒還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靜——直到這時候他還心懷僥倖,想這或許是誰看不慣他,留給他的宣戰書……

  然而現實殘酷,往往比宣戰書還要讓他感到恐懼。幾秒後信紙攤開,他還是被迫接受,不,目睹了十七年來最讓人高興不起來的「表白」。

  至少最後一行言簡意賅且表意明確,是問他是否願意接受自己的感情。

  誠然,江聲從來沒想通過自己這麼不解風情又平凡無趣的人,怎麼會在成長道路上收到過不止一次的表白信——可現在這封信就攤開在他的課桌上,字跡娟秀且眼熟,正是學習委員每天在黑板上抄錄作業的筆跡。

  內容他不敢細看,單憑直覺也知道但凡他敢多看兩行,陳里予就能讓他手寫百倍字數的檢討書。

  他的小貓哪裡都好,就是有時候占有欲太盛,容易吃醋……其實吃醋也很好,氣鼓鼓的模樣實在很可愛,如果不是真的喜歡他,也不會因為這樣那樣無關緊要的小事吃味了。

  可這一次,似乎不算小事。

  「嗯……學習委員發的。」上課鈴聲響起,江聲不得不戰戰兢兢地坐下來,想伸手合上眼前的「無妄之災」,卻被陳里予「啪」地重新打開了,只好苦著臉轉向他,以證自己對這封信真的沒有絲毫興趣。

  陳里予看著他,沉默片刻,問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首先排除寫回信,會被人誤解。江聲認真地想了許久,直到講台上老師已經講完一道題,才試探著問道:「那……我去和她說清楚?」

  陳里予瞪他一眼,臉上明晃晃寫著「你居然還敢想和她說話」,一時間卻也想不出什麼別的辦法來——總該尊重別人一片心意,可如果佯裝無視放任不管,或許又會節外生枝。

  「那你……把這個還給她,」陳里予皺皺鼻子,指著那張牛皮信紙道,「不許說超過二十個字,聽見沒有?」

  這個反應比想像中平和理智的多,至少沒有像之前那樣瀕臨情緒失控、恨不得伸爪子來撓他,看來他的小貓也有所成長了,漸漸學會了正常不偏激的處事方式……江聲連忙點頭,心底居然有些欣慰:「那可不許再生氣了哦……」

  「看你表現。」陳里予冷著臉丟下一句,說罷便背對著他枕著胳膊趴到課桌上,不知是去閉目養神還是觀察窗外了。

  ——顯然還在生著悶氣,卻沒有拒絕他在課桌下偷偷摸索過去的手,任由他牽著十指相扣,像什麼脾氣不好又傲嬌的貓,看起來面對著他便一臉煩躁,等到真的伸手過去,倒也不會拒絕他的撫摸。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江聲見陳里予沒有醒來搭理他的意思,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來,向前排走去——然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名正言順的男朋友幾乎同時睜開眼,坐在原處默默窺視著他。

  江聲和別人說話的模樣還是比想像中刺眼,短短几秒鐘也讓他心底酸意翻騰,占有欲叫囂著幾乎令人耳鳴。不過好在江聲恪守了他「不超過二十個字」的承諾,沒有讓他等太久,很快便放下信紙轉身向他走來,不期然對上他的視線,還安撫一般朝他笑了笑。

  「你和她說什麼了?」

  「嗯,我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希望她能理解——她也的確表示理解了,」江聲抓抓頭髮,掰著手指認真數道,「十五個字,沒有超。」

  眼神真誠又無辜,像什麼怕他怪罪又小心翼翼搖著尾巴的大型犬。

  其實也不算他的錯——陳里予鬼使神差地想,他喜歡的人確實優秀,也確實值得人喜歡……可道理誰都明白,一對上江聲的視線,他卻還是委屈。

  「你以為這件事結束了麼,」陳里予看著他,話語還是帶著刺,語氣卻已經軟下不少,「解決完她的情緒了,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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