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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聯考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哪怕臨時抱佛腳似乎也該好好複習,可是一想到令人頭痛的數理化知識和長篇大段的閱讀理解,陳里予的耳鳴便似乎又重了幾分——進門時候江聲問他今天打算幹什麼,他遲疑片刻,還是說了「畫畫」。思兔sto55.com
大夫千叮嚀萬囑咐的,保持心情放鬆,不能壓力過重,他似乎不該在這個時候繼續強迫自己去學習了……或許江聲說的也有道理,一場模擬考而已,含金量再重也不過是他學習路上的一次測驗,太過重視反倒過猶不及。
不過由於此人和他講這番道理的時候語氣太過嚴肅,認真得幾乎有些凶,被人寵慣了的小貓無所適從,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還是伸手撓一爪子,罵罵咧咧地問他這是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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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人當然乖乖道歉,有些委屈的解釋說自己只想勸他放鬆些——說著說著自己也樂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摸了摸小貓腦袋誠懇誇讚:怎麼連生氣的樣子都這麼可愛。
想遠了……陳里予在心底里搖了搖頭,低下身去換鞋,然後跟著江聲走進客廳,在沙發一角坐下,小聲道:「渴……」
「哦對,說好的牛奶,」江聲恍然道,「乖,我去給你熱一杯——想吃水果嗎?」
正餐吃得多了,似乎也沒有再吃水果的餘裕。陳里予擺了擺手,突然覺得牛奶也沒什麼意思,於是話鋒一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過來一下。」
聲音清清淡淡的,卻盛著某種近於曖昧的暗示意味,讓人聽著聽著,心跳便不自覺快了一拍。
江聲快步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彎下腰,手臂撐著沙發扶手,有意無意地將他圈在身前一方狹小的空間裡,略微歪了歪腦袋,眼神落在他身上,乾淨又坦率:「怎麼啦,要抱抱嗎?」
他太了解陳里予了,又聰明,以至於對視幾秒便能將對方彎繞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只是說話時候笑意低軟,眼底晃動著明晃晃的寵溺與愛意,一不小心陷進去,時間流逝便不再均勻了。
像是七八月正盛的陽光,暖風,蟬,藍色的天白色的雲,還有同樣明亮的乾淨的藍白色校服外套……很多他從未親眼見過的意象,悄無聲息地,就在對方的眼神里有了形狀。
「……嗯。」陳里予垂下視線,罕見地有些慌張,卻還是循著心意點點頭,任由對方溫柔地伸出手,將他摟進懷裡。
奇怪,他什麼時候學會了這樣的招數,看起來光風霽月順理成章,偏偏從平穩的呼吸到衣料細碎的摩擦聲,無一不讓他心跳加速。
「乖,」他在愈發洶湧潮濕的耳鳴聲里聽到江聲模糊的話音,如常溫柔,如常耐心又珍重,像在哄什麼累壞了的小動物,或是關切他放在心尖的珍貴寶物,「乖,聽話,病會痊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陪著你,每天都抱抱你,好不好?」
每天哪裡夠,他恨不得索求每分每秒的擁抱,一刻也不分開——可人總要學會知足,也總要成長的,不能全然依賴對方,倘若長成柔軟無依的爬藤卻無所仰仗,他便再也無力盛放了。
陳里予點點頭,突然覺得每天都能抱到也不錯,至少這個人一直在他身邊,承諾也不會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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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從心所欲地畫過畫了。
自學的壓力,校考的壓力,還有看不清的未來帶來的壓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的手腕控制他落筆的位置與行筆的方向——要符合考試要求,要高效要控制時間,要用特定的風格畫規定的題目,刻意將他的水平和能力呈現到最佳……
還要背色彩,用一雙色弱的眼睛去描繪某個失真的場景,使其在他人眼中顯得足夠真實。
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像他只是一支筆,或是一副鍛造了十幾年的畫畫工具,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攫取他的意識,在冥冥之中替他完成一幅流水線作業般的作品——即使他心知肚明,沒有感情的創造便沒有靈性,更遑論意義或價值,卻還是找不到下筆如有神的感覺,搶不回他對作品的主動權。
有個問題在心頭縈繞不去——事到如今,他真的還配畫畫嗎。握畫筆的時間比寫字說話都要早,登上過報紙也拿過不計其數的獎盃,早早被冠以天才名號的少年畫家……現在他親手選擇、極力奔赴的道路,真的是他命中注定的歸屬嗎?
他明知道自己靈魂里的火光還未熄滅,卻要一意孤行地親手掐滅它——兩個月前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畫筆尖這一點火光兀自明亮,尚且讓他嘗到微末的一點寬慰,怎麼現在身邊有人陪伴、周遭漸漸亮起,他卻越來越看不清這一點細小卻明亮的火光了呢……
隱於常雜,歸於安定,在平庸中碌碌度日……他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
他不願意去細想這個問題,想不出結果也無力去想——答案始終在那裡,在每一次他拿起畫筆的時候掙扎浮現,又被他有意無視。
聽憑心意落筆的時候,他的思緒還是鮮活的,畫風浪漫又獨特,嚮往一切明麗的鮮艷的閃閃發光的東西,注重光與色的和諧,有汩汩不斷的靈感;他的天賦還未褪色,技術也從未退步,甚至在兩個月來一日不落的練習中有所精進……不就是答案麼,他還想也還能創作他的藝術品,他嚮往藝術家的生活,而非循規蹈矩地考學、讀一所遠配不上他天賦的學校,一步步走向不見未來的平凡。
他畫了盛滿星星的海——也許是江,同樣看不見彼岸的江。色調是低飽和度的藍,灰暗的晨曦,太陽還未升起,星光尚且明亮,糅進斑斕的水波里,化為斑駁的藍綠或粉黃。
畫面的邊緣有一片白帆,只有他自己知道,灰白之上,有層疊的赴往日出的星光。
至於帆船駛向何處,星光又是否會融化殆盡於日出之時——他不知道,也不願再去探究。
「真好看,」江聲不會在他畫畫時候來打擾他,每次都只安靜陪在一旁做自己的事,等到他放下筆才會走上前來,自然而然地遞給他水杯或是一點小零食,「喝點兒牛奶——以前有人說過嗎,我感覺你畫畫的風格有點兒像莫奈。」
其實不像,他的畫技也沒有這麼高超,只是這幅畫注重光的刻畫,乍看之下便有些相似。陳里予聞言愣了愣,不知是否該誇他居然還知道莫奈,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才輕聲道:「這幅畫的題材用色有所相似,我也學習臨摹過大師的畫作,但還差得遠,也不刻意追求類同……畫畫這件事,學畫之初博採眾長,多少會有某些畫派的影子,隨著成長逐漸有所思考,形成自己的風格,在美學意義上達到和諧自洽,也就有大師之風了;當然也有人從一開始就自成一派,逐漸精進……說像不像誰其實沒有意義,過度借鑑不可取,重要的是畫裡體現出的精神和畫畫的人——這是以前我的老師說的。」
他的老師的確如此評價過他——在他畫技還不那麼成熟的時候,偶然提過一次,說他偏好的題材和對光的敏銳很有可塑之地,倘若有意發展,或許能專注於研究印象主義繪畫並有所作為——但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他樂得自在創作,無意學習某個特定畫派,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很少說這麼多話,似乎只有聊到藝術才侃侃而談,說著說著又戛然安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斯人已去,便不願重提了。
江聲知道他的這位老師對他而言意義非凡,聞言也不再追問,倒是為自己勾起人的傷心事有些抱歉,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溫聲道:「有自己的風格是好事,老人家在天上看見你畫得這麼好,也會很欣慰的——對不起,你就是你,不該說你像誰。」
被說與大師相似也是榮幸。陳里予搖搖頭,無意反駁,只是心底里有個念頭划過,又悄無聲息地暗淡熄滅了。
老先生這麼珍視他的天賦,人生的最後十幾年都專注於培養他,倘如在天有靈,看見他選了這麼一條暴殄天物的道路,大概會很失望吧。
他好像總是在讓別人失望。
「沒什麼,這張是有點兒像,也算是誇我了,」陳里予放下牛奶,站起身,小幅度地伸了個懶腰,道,「對了,我手機沒電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行,要幹什麼?」
倒也沒什麼特定的目的,只是畫完了休息片刻,暫時又不想學習,打算隨手刷刷新聞消耗吃飯前的這段時間罷了——陳里予被他問得來了興趣,貓似的眯了眯眼,坐到床上:「不幹什麼,怎麼,還有我不能幹的事嗎?」
這樣的問題通常是情侶吵架的前奏了。江聲眨了眨眼,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從畫風轉移到了查手機上,還讓他的處境頗有些焦灼起來——過了幾秒才意識到,對方也許是在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沒有沒有,想做什麼都可以,給你,」他連忙道,「密碼……」
密碼是陳里予的生日,手機背景是他不久前在陳里予的畫布上「有幸」畫的一隻簡筆畫小貓——不用他說陳里予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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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江聲的手機也很乾淨。沒有遊戲也沒有什麼娛樂軟體,除了最基本的社交工具,就只有兩個做題和查單詞的軟體,還有系統自帶的瀏覽器和其他功能。
陳里予支著下巴翻他的聯繫人,又翻翻他的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覺得此人的生活實在寡淡得出奇,簡直不像個正常的男高中生——聯繫人除了家人就是老師同學,通話記錄清一色的家人,簡訊都是GG和驗證碼,沒有固定的聊天對象,和人聊天大多是因為學校的事,還不如他在班級群里發的玩笑話多。
不是說查男朋友手機多少能查出點兒什麼來嗎,怎麼到他這裡就這麼無趣呢……陳里予默默想著,又百無聊賴地點開他的瀏覽器——不出所料,微分方程、拉格朗日定理、麥克斯韋方程組……都是他從未聽過、甚至沒有在教科書上見過的東西,除了這人興趣奇怪,他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一個高中生會去搜索它們了。
然而翻著翻著,陳里予的手指一頓,有些不敢確定自己剛才划過去了什麼。
「讓女朋友開心的小技巧」
「怎麼確定喜歡的人喜不喜歡自己」
「該送什麼生日禮物給喜歡的人」
這樣的搜索記錄夾雜在數理化公式與問題之間,像是晦澀知識里糅進幾行暖色的情詩,直白敘述著某一段曖昧又純粹的感情如何萌發生長。
他算是知道「袖子裡藏棒棒糖」這樣又俗又幼稚的小把戲是從哪裡學來的了,還有什麼數字炸彈……那裡是讓女朋友開心,明明是哄小朋友的伎倆。
陳里予下意識放下手機,像偶然撞破了什麼不該撞破的秘密一般,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臉頰有些發燙,不自然地用手背揉了揉,試圖降溫——卻還要執拗地繼續看,從瀏覽記錄的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直到徹底看無可看,才意猶未盡地退回到主界面。
江聲搜索過他的名字,真名假名,他可能參加過的比賽和可能得過的獎,也搜索過如何與創傷應激的人共處,如何照顧心理狀態不佳的孩子,還有同美術和藝考有關的訊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確是他會做出的事,可真的看到了,一條一條翻過去,還是覺得感動。
他很久不曾嘗到感動的情緒,只能生澀地嘗試去理解,原來心口恍惚冒出的近於溫暖和安定的感覺,就是所謂的感動。
還有相冊……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來,看到照片不過個位數的總數便大概知道了結局,左不過同其他地方一樣乾淨——有一張是路上不知哪裡拍到的白色小貓,還有些鬱鬱蔥蔥的樹和很好看的日出,一張運動會時候和其他同學的合影,大概是當時學校難得允許他們帶手機,一時興起便也跟風拍了一張。
照片裡的男孩子笑意明亮,被陽光照得熠熠生光,笑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手指抵在下巴上,比了個再俗套不過的剪刀手——這麼死亡的角度還能拍出新鮮好看的意思,也全靠這張臉撐著了。
「哦,這張好像是當時長跑第一名,被拉著拍了一張,」江聲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歪著腦袋看了看,道,「唔,一腦袋的汗。」
說罷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有些慌亂起來:「等等,後面那張不能看——」
陳里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為什麼?」
「因為,嗯……」他難得語塞,結結巴巴的模樣居然有些可愛,「我怕你生氣……」
還能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麼。陳里予挑眉,放在屏幕上的手指作勢劃了劃,面無表情道:「我不生氣,人之常情。」
江聲眨眨眼,總覺得他可能誤會了什麼,又說不出具體有哪裡不對,只好借著他這句話當免罪金牌:「那真的不許生氣哦。」
陳里予「嗯」一聲,在他視死如歸的目光下動了動手指,劃到最後一張照片——
似乎有些眼熟。
背景是舊綜合樓的畫室,陽光是濃郁的橙金色,暗暗的,似乎是黃昏時候,畫面中心是他看慣了的長木桌,少年趴在桌上,半張臉埋進臂彎,只露出鼻樑與眉眼,眼睫緊閉,已經陷入夢裡——是他自己。
陳里予一怔,耳朵徹底燙了,有些語無倫次地按滅屏幕,燙手山芋似的把手機扔進他懷裡,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久違地說出髒字來了:「你……什麼時候拍的,快刪掉!」
難得情緒這麼鮮明,像只炸了毛的小貓。江聲手忙腳亂地接住手機,小聲提醒道:「小瑜,你說好不生氣的,再說了,不是你說人之常情的嘛……」
偷拍喜歡的人睡覺,好像也算某種意義上的人之常情——至少比他想像中的什麼美女寫真或者網紅圖片好多了。
陳里予深吸一口氣,還想控訴他兩句,轉念間突然想到了什麼,肉眼可見地愣了愣,聲音便低了下來:「算了,你還是別刪了。」
那幾秒里好像有某種隱約而沉重的錯覺一閃而過,陡然撲滅了那團激動與害羞摻雜而成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