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照例是回江聲家吃晚飯,今天江母回家早,已經做好了一桌飯菜等他們——乾鍋花菜、土豆燉肉和排骨湯,還有一盤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冬季餐桌上的涼拌西紅柿。思兔sto55.com主食是刀削麵,用排骨湯燉了,加雪菜和肉片,聞起來很香。

  只是不知是不是陳里予的錯覺,他總覺得今天餐桌上的氣氛與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江聲母親早早吃完下了桌,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同他們說些溫和的玩笑話,只默默回了客廳,試近來新到的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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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和我爸鬧矛盾了……」江聲嘀嘀咕咕地小聲解釋,替他盛了一碗湯放到手邊。

  可直覺告訴他,江聲母親不該是會把夫妻間的情緒帶到孩子面前的人,何況以他們兩夫妻慣常溫馨又恩愛的狀態,也很難想像會有什麼爭吵。陳里予遲疑地點點頭,像只乍一陷入陌生環境的貓,不自覺地有些畏縮,色香味俱佳的菜餚也勾不起他的胃口,只提著勺子小口喝湯,聽潮汐之外電視節目模糊的聲音。

  「吃飽啦?」江聲見他早早放下碗,問道,「不過剛才吃了半個紅薯,晚飯少吃點兒也沒關係……先回房間吧,還是等我吃完?」

  然而還沒等陳里予回答,廚房門框便被人輕輕叩了叩——他聽不清,只是隨著江聲抬頭的動作下意識轉過視線,便恰好對上了江母的眼睛。

  「小陳同學,」他聽到對方溫聲喚他,「吃完來一趟書房,阿姨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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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桌一角有一小瓶香水百合,有些開敗了,邊緣黃而捲曲,香味卻依然隱隱約約地瀰漫開來。

  「先喝水吧。」不得不說,即使是幼兒園老師,這樣同他對桌而坐的時候,江聲母親也還是很有老師的氣質,說話的聲音不徐不疾,偏偏開門見山,令人無法插嘴,「阿姨叫你來,其實只有一個問題——你和江聲,是不是有些超過友情的關係了?」

  上一次嘗到這樣平地驚雷般讓他呼吸一滯的驚愕,似乎還是十年前聽見母親病情加重的時候。陳里予怔了怔,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水杯,不知該如何作答——思維是單線程的,他只能用盡全部力氣去穩住身體,不在慌亂之下做出什麼不受控制的狼狽反應。

  耳鳴陡然加重,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他,他甚至聽不清江聲母親接下來所說的話,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很響,急促又倉皇——生理反應幾近崩潰,思緒卻一片空白,在嘈雜的噪聲中逐漸下沉,一寸一寸,沉入他再熟悉不過的、寒潭一般深不見底的冰冷與黑暗中。

  他隱約聽見模糊的字句,聽見對方關切的話語,又解釋自己無意刺激他的病情,只是臨近期末,怕節外生枝影響兩人的未來。

  「如果不是,你就搖搖頭,阿姨相信你們……」

  他怎麼敢搖頭呢,江聲父母對他這麼好,關心與照顧早就遠遠超出了好心人的範疇,明明是他受之有愧,現在非但不知心存感激,還要反過來禍害人家唯一的兒子嗎?

  其實早就心知肚明的,江聲和他是不一樣的人,同路一程也終究要分開——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早,才不過兩個月。

  也是,如果沒有遇見他,江聲也一樣能找到深愛的人,娶妻生子,前程光明,至少不會比現在更糟,不用每天花時間精力照顧一個病人,也不用遭受隨時可能降臨的壓力、不用膽戰心驚……

  他在妨礙江聲,事實如此,從來不是掩耳盜鈴就能自然消失的事實。

  江聲母親的話,未來道路的分歧,周遭種種跡象與暗示,好像都在提醒他「你們不合適」——只是他一直置若罔聞,直到現在,此時此刻,才終於不得不認清現實罷了。

  頭有些疼,似乎是思慮過度帶來的老毛病又犯了。陳里予抬起手,略微皺著眉按太陽穴,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麼——或許是「嗯」,也或許是「對不起」。

  「是我影響他了……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這樣照顧我,對我這麼好,我就動搖了,」他輕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是他第一次對誰道歉,違心地將他們之間的所有感情歸結為無心之失,眼睜睜看著他世界裡的某一點星火寂寂熄滅,周遭便隨之暗淡無聲。

  只是眼眶有些酸——眼角濕熱了一瞬,又被他借著按太陽穴的姿勢用指尖抹去了。

  江聲母親點了點頭,幾番欲語還休,才道:「我……阿姨不是不心疼你,只要你們別再繼續交往,以後阿姨也一樣對你好,把你當成親生孩子看待——抱歉,江聲這孩子,小時候我和他爸虧欠他太多,好不容易現在好些了,實在捨不得他再受苦。社會成見帶來的壓力,旁人的風言風語,你們現在還太小,沒有身處社會當中,或許無法理解,你也是好孩子,這些年來沒人教你這些,不是你的錯,阿姨只是心疼,你們還這麼年輕,不該早早背上這樣的壓力,也不該因為年輕時候一時衝動耽誤前程,對不對?」

  不該為一時衝動耽誤前程——真奇怪,明明是那裡都能套用的老話,怎麼偏偏一語中的,讓他有些不願面對呢。

  陳里予低低地「嗯」了一聲,低頭抿了一口水,才意識到溫水早就涼了,還隱隱帶了些許咸澀的苦味。

  他是個太執拗的人,說服他的從來不是別人,至少不是江聲母親的一番話或是周遭的流言蜚語——是他自己。他從未痊癒,或許有所改變,但也與一個順遂長大的正常高中生相去甚遠,從一時衝動捅破窗戶紙那天起,甚至更早以前,這樣的隱患就一直存在,只是現在傷疤潰爛,顯露端倪,恰逢旁人觸碰,便不得不去面對了。

  更何況……橫在他們之間的除了所謂的父母干涉、周遭視線與他的種種毛病,還有他的未來。

  除去彼此喜歡,他好像真的找不到任何一個他們還能在一起的理由,更遑論相伴終生。

  許多俗套愛情片標榜真心高於一切,彼此喜歡便足以白頭偕老——可現實只是現實,不是什麼結局必然美好的愛情故事,哪怕在十七八歲最為勇敢莽撞的年紀,只有喜歡好像也遠遠不夠,誰都知道的。

  放下陶瓷杯的時候他的手已經不抖了,只是指尖冰涼,不期然想起某個夜晚風霜寒冷,江聲替他呵氣暖手的場景,心臟便猛地抽疼一下,屏息良久才緩過來——他的反應比預想中平和些,但他也心知肚明,那不是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只是像母親離去或查出色弱的時候一樣,封閉情緒陷入了麻木的僵死罷了。

  本就不是同路人,相伴一程,也彌足珍貴了……他早就知道的。

  嘗過這兩個月的溫暖和甜,足夠他獨自上路,去經歷未知的風雪了——就像前十七年裡,家道中落前幾年眾星捧月的關懷,不也支撐他踽踽獨行了十年麼。

  「阿姨,」他閉了閉眼,道,「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我會離開這裡,不會再影響你們的生活了——」

  短短几個字,像是用盡了他全部力氣一般,喉嚨口有些哽塞,像是堵了一團鏽跡斑斑的鐵絲,每說一個字便磨蹭一次他內里的血肉,讓他狼狽不堪,連呼吸都有些疼:「……之前您說,會資助我繼續學美術的事,還算數嗎?」

  手腕上的金玉貔貅被他按在手心,被體溫熨熱了,又漸漸涼下去,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在想一場雪,風雪漫天,淹沒他的歸途——天氣預報說,十二月將至,就要下初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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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聲母親沒有太絕情,還是允許他在最後這幾天裡同江聲說說話,用自己的方式好好道別。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江聲,關上書房門後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徑直回客房——走到半路卻被人冷不定攔下,江聲拉開房門探出半個身子,像往常一樣摸摸他的頭髮,問他要不要進來坐坐。

  「雖然考完了可以放鬆一會兒,不過畫具都還在我房間裡呢。」

  陳里予肩膀一僵,幾乎是強忍著才沒有推開他的手,理智告訴他這時候該搪塞拒絕,等徹底冷靜下來再去面對對方——然而他的理智在情感面前向來不堪一擊,只一愣神的時間,身體已經自作主張地點了頭,走進了這間他無比熟悉的臥室。

  「怎麼了,」江聲察覺他的神情有些異樣,關上房門後先湊過來碰了碰他的額頭,溫聲問道,「我媽說什麼了……」

  陳里予一怔,像是終於從飄忽夢境跌回現實一般,某種近於委屈的生澀情緒陡然湧上來,猝不及防地淹沒了他——他意識到自己踉蹌了一下,扶著床沿跌坐進柔軟床鋪里,才不致狼狽更甚。

  他很想像以前一樣,把遇見的委屈都和盤托出,讓江聲去替他解決,自己只管撒嬌討抱便萬事大吉了……可是不行,時過境遷,他好像已經沒有逃避的餘地了。

  「……沒什麼。」最終他也只是轉開視線,不去看江聲的眼睛,搖了搖頭低聲回答。

  江聲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張了張嘴想追問,還是咽回去,低下身子抱了抱他,放在他身後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像在安慰什麼驚慌失措的小動物。

  陳里予仰著頭,臉頰貼上他溫熱的側頸,隱約感知到他的脈搏,心跳便跟著顫抖——他鬼使神差地想到兩個月前,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在畫室,江聲也是這麼自上而下地擁住他,試圖讓他安心。

  他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堤壩,就要崩塌了。

  鋪滿陽光的舊畫室,窄巷裡枝葉婆娑的青梧桐,水泥高台,邊緣捲起的筆記本,盛著星光的床頭櫃,還有暖色檯燈下、堪堪擠下兩個人的書桌……直到這一刻他才出離清醒地意識到,未來道路漫長,卻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場景了。

  他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眼眶酸得有些燙,聲音也是啞的:「江聲,我……」

  只差一點點,他就要把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了。

  「嗯,怎麼了?」少年的聲音如常溫柔,牽動他心底的某一根弦,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掉落下來。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把臉埋進對方柔軟的兜帽里,半晌才堪堪找到自然的聲音,說沒什麼。

  怎麼了,沒什麼……明知道許多遺憾會自此而起,卻也找不出更合宜的答案了。

  其實隱瞞毫無意義,江聲遲早會知道真相,大概也不會因此就真的放棄他——至少瞞到他真的離開之前吧,他不怕江聲知道,只是怕對方稍一挽留,自己就會心軟後悔,後患無窮。

  沒什麼呀——他默默地想,真的沒有什麼,往後你不用費心費力照顧我了,也會遇到更適合的人,過長足光明的一生。

  不是非我不可的,你的未來這麼長這麼好,不必因為十七八歲撞破的一場夢,就此耽誤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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