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作為生日,零點時要吹蠟燭許願,那麼作為除夕,似乎也該有些對等的儀式,譬如守歲——還有吃餃子。思兔閱讀520官網
不過包餃子這項技術對江聲而言尚且處在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階段,只好去附近的綜合超市尋找合適的替代品,一袋三十二隻的速食水餃在異國他鄉價格不菲,於是他留給回程機票的預算又微妙地少了數分之一。
所幸家裡的小貓對水餃的優劣毫無概念,只會頗為新鮮地站在一旁,看著鼓鼓囊囊的白色麵食在透明鍋蓋下翻滾浮起,眼底晃動著些許不自知的好奇。
也是,從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少爺,家道中落以後流離失所,大概也沒有什麼機會體驗「逢年過節吃餃子」這樣溫暖的習俗。江聲默默想著,掀開鍋蓋攪動一鍋水餃,垂下眼睫斂住眼底細碎的心疼,若無其事地開口道:「很快就好了,去坐著等吧。」
陳里予搖搖頭,視線在他和鍋之間略一轉動,沒說什麼。
也不是什麼大事,隨他也無妨,只是……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江聲總覺得自從今晚放學見面開始,陳里予對他的態度就有了些微妙的轉變——像是過去的某段進度條被人無聲拖動,停在了曖昧關係將至未至的時候,或是更久以後,陳里予開始有些依賴他,會不自覺地待在他附近,像一隻想賴著他又不明說的貓。
大概是和父母攤牌後心境轉變帶來的錯覺吧,好心情濾鏡之類的……他在心底里搖了搖頭,勸誡自己切勿過度解讀得意忘形,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一鍋水餃上比較好。
「小瑜,幫忙拿個碗來,在你背後的抽屜里——」餃子浮上水面才想起忘了準備碗筷,實在不像他以往處事周全的作風,大概真的得意忘形了吧。
陳里予「嗯」了一聲,似乎也才從神遊天外的思緒中回到現實,依照他的指示轉過身去,伸出的手卻一頓,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來,隨口嘀咕道:「今天怎麼敢使喚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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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年夜飯,沒有春晚,除了兩人分食的一大碗餃子,大概也只剩下裊裊騰升的熱氣與窗外將圓未圓的月亮了。
江聲今晚似乎格外安靜,與以往的畫風有些不同,陳里予觀察許久,還是姑且將原因歸結為「餃子太燙,沒有說話的餘裕」。只是周遭太過安靜,氣氛便不免緩慢下沉,勾動遙遠又模糊的複雜情緒來,令人有些失落。
沉默良久,他還是清了清嗓子,決定主動開口挑起話題——臨近午夜,他原本也沒什麼食慾,最初對餃子本身的些許新鮮感過去之後,便有些吃不下了。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些什麼來,下一秒眼前陡然一暗,視野里的所有燈光戛然熄滅,仿佛一步踩空,墜入不見光的深潭。
呼吸一滯,記憶深處破碎的片段洶湧而來,瞬息間可怖地將他淹沒——一片漆黑的狹小角落,酒瓶破碎的聲音,辱罵,咆哮,幼畜不知所云的哭喊,還有黑暗中逼近的明滅閃爍的暗紅星火,滾燙灼痛——肉體燒焦的味道。
耳邊的轟鳴陡然變響,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他,將他捲入無從掙扎的深淵,連呼吸的餘裕也不留。四下昏黑,只剩窗外一盞遙不可及的明月,在他血色的世界裡逐漸黯淡,終究凝成一點,混淆了臆想中逼近的菸頭星火。
然而下一秒,那一點火光卻無聲遁形,黑暗中有一隻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溫熱,無端令人安心。
「江……」混沌思緒自噩夢中險險掙脫,他才意識到自己手腳重如墜鉛,呼吸也嘶啞,狼狽透了。
「嗯,我在。」江聲在黑暗中抱住他,將他抵在椅背與自己之間,覆在他眼前的手摸索向上,動作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額發,「只是停電了,別怕……」
可是……是錯覺嗎,為什麼——
「江聲,你——」他動了動僵硬的肩膀,尚未從夢魘般可怖的記憶里緩過神來,思緒也鈍鈍的,花了數秒才將心底一閃而過的念頭組織成像樣的語言,「你好燙。」
江聲低低地「嗯」了一聲,俯下身子,借著一站一坐的姿勢摟住他,額頭抵在他清瘦的頸窩間,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有點兒發燒,可能是回來路上吹了冷風……聽我說話,別分神,什麼都別想,乖。」
陳里予愣了愣,抬起手,遲疑地放在他背後:「嗯……」
「白天你上課的時候,我爸媽給我打了電話,」江聲閉上眼,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得不將氣息放緩了些,話音也隨之低沉下來,「說了你的事……算是不反對我們在一起了吧,我媽其實很喜歡你,就是操心太多,思想就保守了些——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但還是想告訴你,不用太擔心,擔心我,或者擔心未來……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值得,從認識你的那天起,我就已經自願放棄『和你在一起』以外的所有可能性了,是自願的,我不會後悔,也甘之如飴……」
他很少有這樣思緒混亂的時候,說出的話也有些顛倒,除去身體不適,大概還有刻意說些有的沒的分散陳里予注意力的考量——事實上,這種方法的確有些效果,等到幾分鐘後恢復供電、周遭重新亮起的時候,陳里予已經徹底從應激狀態里緩過神來了。
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說話太多,本就隱隱作痛的喉嚨也更加疼痛,讓他不得不暫時停下來,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江聲……」陳里予垂下視線,望著眼前人柔軟的發尾,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學著對方從前的樣子,摸了摸他臨近後頸的頭髮,輕聲問道,「你是不是……很難受?」
如果是幾年後的江聲,或許會趁此機會煞有介事地誇大其詞,藉機謀求些平日裡鮮見的特殊待遇,或是樂得看小貓為了他急得團團轉的模樣,只是現在他畢竟還年輕,兩人之間特殊的關係現狀也容不得他撒嬌討寵,只好實話實說:「還好,吃過藥睡一覺就會好了,沒有藥也沒事……只是想抱抱你。」
在實話實說的場合之下,少年人直白的訴求倒也出乎意料地讓人心軟。
「那我去給你倒水,」陳里予耳根一燙,過了幾秒才道,「上次吃剩的藥應該還剩一些,唔——你要不要先坐下來……」
「不用,」江聲維持著俯身抱他的姿勢,似乎略微放鬆了些,更為大膽地把臉埋進他頸窩,用鼻樑若有若無地蹭了蹭,聲音透過衣料傳進他耳朵,又低又啞,藏著幾不可察的虛弱氣聲,「這樣就好。」
原來被人依賴和需要的感覺,是這樣的麼……陳里予鬼使神差地想著,放在人背後的手像被什麼久遠的記憶牽動,自作主張地動起來,安撫一般,輕輕拍了拍江聲的後背。
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