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夢


  太純淨的白色,會讓人感到不安。思兔閱讀520官網

  江聲看著眼前茫茫一片的無機質的白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樣的場景,他是見過的。

  素白的牆,與白牆同色的床被和枕頭,半透明的紗質窗簾,乳白膠管連接的透明點滴瓶,瓶中是同樣澄澈透明的藥液,床頭有一束盛開的白色玫瑰花。

  唯一不同的是,躺在那張白床中央的人不再是兒時染病的他,而是一個纖細的、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年——他靜靜躺在那裡,鴉羽般墨黑的睫毛安然垂斂,黑髮黑睫,顯得皮膚更白,幾乎與慘白的枕頭融為一體。

  床頭的信息表上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陳瑾瑜。

  少年察覺了他的到來,悄然睜開雙眼,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上揚的眼角讓他想起了貓:「你來了。」

  他們似乎認識,又似乎素昧平生。他禮貌地點點頭,回以微笑,卻不知為何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仿佛一旦對視,心頭便會湧起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悲傷,甚至恐懼。

  少年緩緩坐起身,靠在床頭,不錯目光地望著他——他太單薄了,以至於只是平白坐著,素白的病號也會耷拉下領口,露出那毫無血色的脖頸與鎖骨來。

  手背上扎了針的青色靜脈,是他渾身上下唯一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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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動風起,悄然揚起薄薄的窗紗,陽光無聲灑落。少年柔軟的黑髮染上細碎淺金,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柔和,柔和得近乎透明,幾乎要融進一片蒼白的病房中。

  像天使一樣。江聲看著他,鬼使神差地想。

  天使招手示意他靠近,他便走上前去,坐在床邊的唯一一張白色木椅上,盯著對方毫無血色的手背,不知該說些什麼。

  「為什麼不看我?」

  他只好依言抬頭,恰好撞上對方眼底澄澈的笑意,心頭一緊,毫無徵兆地疼痛起來。

  然後他想起來了,自己是來帶他走的。

  「……」他張開嘴,卻不知為何無法出聲,像是喉嚨啞透了,怎麼用力都只剩下流出氣體的功能——看著少年眼底安然的笑意,他焦急起來,越焦急便越說不出話,只好狼狽地用手比劃,指指床鋪又指指門的方向。

  少年的眼中浮現出一絲疑惑,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圖,卻依舊感到奇怪。

  他回頭看去,才發現來時的方向早已融入一片茫白,連門的輪廓都消失了,陽光如水,讓空氣中細小的浮塵都泛著微光。

  「為什麼要帶我走呢?」少年歪了歪頭,整個人沐浴在柔軟的陽光里,看起來毫無鋒芒,像個涉世未深的孩子。

  是啊,為什麼呢,他們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來帶他走……江聲望著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想。

  可是外面的世界很熱鬧,不像這裡安靜得近於無聲,有好吃好玩的東西,還有各種各樣的人——他這麼想著,卻說不出口。

  少年洞悉了他的想法,眼底的笑意漸漸沉落,有些抗拒地板起臉來:「這裡很好,很安靜,沒有人來打擾我,也沒有人傷害我。」

  可你就沒有在乎的人嗎,保護你的人,愛你的人——

  「我不知道,」少年看著他,神色平靜,「但我喜歡這裡,閉上眼睛,就什麼也不用想了。」

  說罷,少年伸出手,從盛開的花束中抽出一枝白玫瑰,遞給他,再次笑起來:「快走吧,你也不要來打擾我。」

  然後他意識到,滿室陽光,唯獨少年的眼底一片沉黑,一絲光也沒有。

  他接過玫瑰,不知不覺握緊了,花枝上細密的刺扎在手心,疼得他一驚——眼前茫白一片的世界陡然被陽光淹沒,他又跌回了現實。

  江聲猛地睜開眼,盯著隱隱透出天色的窗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枕麻了一條手臂,掌心細密的刺痛正來源於此。

  是個夢啊……

  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那一片無機質的白依然蒙在眼前,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少年深吸一口氣,坐起身,揉了揉隱隱刺痛的手心,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剛過六點,還來得及。

  於是他屈起腿,看著窗簾縫隙間漏進的天光,撥通了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

  即使不信鬼神不信夢境,他也還是想親耳聽到對方的聲音。

  「喂,江聲?」電話很快被人接起,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他鬆了口氣。

  「是我……」他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嗓音還有些啞,不知是受了夢境的影響還是單純因為剛剛睡醒,「會打擾到你嗎?」

  「不會,我在外面,和林蕪一起——有事嗎?」

  大概又是什么小組作業。江聲不疑有他,覺得做了噩夢便嚇得打電話確認對方安全的行為有些幼稚,在心底里搖了搖頭,打消了直說的念頭,只是輕聲道:「沒什麼,想你了。」

  他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的時候,總會無端變得更低一些,聽起來比以往更加認真,帶著某種新鮮的性感意味。陳里予一愣,擺弄流蘇的手指下意識停住了,意識到自己聽電話的那邊耳朵有些發燙,便換了一邊,抬手去揉發燙的耳廓:「嗯,我也想你……」

  距離正常起床的時間還有一會兒,江聲索性放棄了睡回籠覺的打算,抓了抓睡亂的頭髮,眼底浮起些許笑意:「吃過午飯了嗎?」

  「嗯,已經吃過了,班級聚餐,現在在……唔,買東西,」陳里予道,「你呢,這個時間天已經快亮了吧,今天怎麼這麼早醒?」

  如果是平時意識清醒的時候,江聲就會意識到對方的話語有些含糊其辭,不過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人思緒昏沉,注意力集中在陳里予的聲音本身,便很難再兼顧其他了。

  他本來並不打算提及噩夢的事,畢竟與陳里予相關,本能地不想讓他知道這麼古怪的夢,只是對方的話音含著疑問,輕柔地傳進耳朵里,他便不自覺地有些動搖了,像是被可愛的小動物撓了撓手心,用無辜又探究的目光注視著,任誰也做不到含混揭過的。

  於是,懷著某種微妙的、虛驚一場後特有的低落心情,他學著陳里予從前做了噩夢來向他討抱的語氣,可憐巴巴地輕聲道:「做噩夢了,睡不著,想聽聽你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含混的輕笑聲,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笑意中甚至帶著些許寵溺,陳里予問他,那要哄你睡嗎。

  「不用不用,還有十分鐘就該起床了,」聽著他煞有介事的語氣,江聲的心情倒是恢復了許多——至少夢裡的那個陳里予不會這麼有人情味地笑,也不會說這樣的話,「陪我到鬧鐘響,可以嗎?」

  「可以啊,」陳里予說著,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明所以地轉過頭,就看見林蕪站在他身後,舉著手機,屏幕上有一行「快趁機問他喜歡什麼」的字樣——他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話鋒一轉,「對了,說起來……唔,你有什麼想……」

  「想……?」

  不行,不能問,以江聲的智商,哪怕他拐彎抹角地試探,也一定會被發現意圖。陳里予搖搖頭,道:「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高考結束之後的暑假沒什麼事,可以一起去旅遊。」

  「你不是不喜歡出遠門嗎,」江聲笑著說,「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只要和你一起,去哪裡都可以。」

  倒是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也意料之中地因為這個答案臉頰一熱——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朝夕相處的時候尚且不覺得有什麼,一旦分隔兩地,江聲說什麼做什麼,似乎都格外容易牽動他的心情,讓他毫無徵兆地心跳加速。

  「那就到時候再看看吧,」他也確實沒什麼出遠門的興致,比起風塵僕僕地四處遊玩,他更喜歡找個安靜舒適的角落和對方單獨待著,黏黏糊糊地消磨一天,「對了,我的考試結果出來了,上午剛收到通知,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成績和想像中差不多,直升B大沒什麼問題,過兩天還有一場面試,不淘汰人,只是分檔,也就是決定是否有資格免學費之類的。」

  「那很好啊,很棒,」意識到自己笑得像個傻子,江聲捏捏臉頰,試圖讓咧開的嘴角收斂一些,由衷道,「我還是覺得這樣最適合你,以你的實力就應該考B大這樣的藝術類名校,否則只讀普通大學也太埋沒人才了。」

  收到合格通知時尚且沒什麼波瀾,被喜歡的人誇獎卻有些驕傲起來,陳里予看著眼前琳琅滿目的工藝品,貓似的眯起眼:「那當然……好了好了,你該起床了吧?」

  起床鬧鐘已經響過一次,被通話中的狀態靜音了,江聲看了一眼時間,猛地回過神來:「嗯,我已經聽到我媽倒牛奶的聲音了,那我就先起床換衣服了——對了,今晚應該會有一個快遞送到你住的地方,記得取。」

  「嗯?什麼快遞……」

  「一些衣服……還是沒能說服我媽,不過至少沒有裙子,放心吧——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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