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事


  高考比想像中來得悄無聲息,沒有盛大的開幕式,也沒有驚心動魄的啟動鈴聲,倒計時牌不知不覺翻到「1」,傳說中的「高考前夜」也就到來了。思兔sto55.com

  對此,江聲父母倒是比考生本人還要佛,出於對自家兒子的信任,江父唯一的叮囑就是「別忘了帶准考證,也別跟我當年一樣提前交卷」,江母則更緊張些,倒不是擔心他考試如何,只是單純地對「等他考完就要被七大姑八大姨盤問考得怎麼樣了」這件事感到緊張,考得好容易樹敵被人酸,考得不好又會暗地裡受人嘲笑,是在很難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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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此,江聲給出的建議是「那就等錄取結果出來再說好了,只告訴她們在哪個城市,剩下的讓她們自己去猜」——檢查完考試該帶的東西,又將早已翻爛的錯題集兼筆記本過了一遍,百無聊賴之際,甚至做了幾道網傳的壓軸大題練手,做完這些實在無事可做的考生本人心平氣和,打算重拾從前的愛好,看看小說。

  看不下去,所有的念頭都與同一個人相關,盤旋在腦海中反覆迴響,可惜陳里予早在今天早上便一本正經地與他約法三章,直到考完都不許他看手機,更不許浪費時間在和自己聊天上,以免分散注意力,影響考試。

  如果真能被分神到影響高考的程度,他就不會有那一書架的競賽獎狀了——解釋無效,說到底,最緊張的人大概是陳里予了吧。

  所以他要好好考,至少正常發揮,最好能超常發揮,不然某隻小貓又會陷入無止境的自我責怪中,覺得是自己影響了他考試,哄很久才能哄回來。

  江聲窩在沙發里,看著書頁角落零散的字跡,不自覺地彎起嘴角,笑意柔軟——是大半年前還是同桌的時候,陳里予隨手寫在他的小說上的,多半是些花里胡哨的浪漫情話,寫了幾個字又被塗掉,因為他本人嫌太肉麻。

  以前也很可愛啊,在某些地方意外地直率,擅長藝術家與生俱來的流於表面的浪漫,情話信口拈來,還很喜歡黏著他撒嬌,用小孩子或是小動物一樣遲鈍又極端的方式表達著喜歡他……不過現在更可愛了,會為他考慮也會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他,像是從前漂亮卻傲嬌的貓咪轉了性,反過來為他這個飼養員操心,讓他體驗到了被小貓寵愛的新鮮感覺。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他還是更喜歡現在的陳里予,有增無減的喜歡,越來越多的喜歡。

  「江聲,今晚要早點睡覺哦,別複習到半夜每天再打瞌睡。」

  「嗯,知道了媽,這就睡。」少年放下書,克制地伸了個懶腰,內心卻並不打算貿然更改作息——他熬夜慣了,驟然卸下防備反而容易被疲憊反噬。

  還是趁著暴風雨前的平靜再看看教材吧,或者給陳里予寫一封回信。

  -

  「小瑜,晚上好。

  「明天就要高考了,傳說中的人生里程碑,我卻好像沒有什麼實感,大概像老師說的,平時一直很緊繃,等到真正考試就反而覺不出緊張了。

  「明天考語文數學,導致今天老劉比我們還緊張,念叨了一整天讓我們放輕鬆,好好審題,別寫錯答題區……你也知道,我們班一群人精,多多少少都被競賽打磨過了,也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緊張,他們已經開始約考完一起出去玩了。

  「很想你,做題的時候還能專注不想,一旦放鬆下來,腦海里就反反覆覆都是與你有關的念頭,我第一次喜歡別人,沒有什麼經驗,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分心了,就是他們說的『戀愛腦』……或許吧,我真的很喜歡你。

  「扯遠了,還是回歸正題吧,今天寫的是最後一封回信。其實幾天前我也做了噩夢,夢到你躺在一間純白的病房裡,我不能說話,夢裡的你卻能猜出我想說什麼——我想帶你走的,最後卻被拒絕了,然後醒了過來。怎麼說呢,我第一次這麼深刻地體會到你這些年來所受的煎熬,難得做一次噩夢,我都覺得心有餘悸,你卻每天都在經歷這樣的折磨……很抱歉沒有早一點感同身受,下次再被噩夢驚醒的話,我不會像個傻子似的只會抱著你乾巴巴地安慰了,我一定會安靜地等你告訴我夢見了什麼,然後用實際行動證明噩夢與現實是相反的……好像還是很傻,還是再思考一下吧,不過我希望永遠都不要有付諸實踐的那天,我不想再讓你做噩夢了。

  「關於你的轉變,我都看在眼裡,很高興,也很為你高興。我喜歡這樣的你。

  「情書……下次試試手寫情書給你吧,不過我只擅長寫議論文,希望你不嫌棄。另外,現在已經不是『暫時的前男友』了,這一點我真的很高興。

  「我也很想你,想到一天的假期都會認真考慮飛去F國看你一眼的可行性,想到能精準計算出距離六月九日下午五點最後一門考試結束還有幾時幾分幾秒,這樣的想念……下次一定會出現在你家樓下接你上學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過一定還會有這麼一天,相信我。

  「你本來就是很溫柔、很可愛也很可靠的人,這一點請不要懷疑自己,每個和你真正接觸過的人都會這麼認為,不是錯覺。

  「不用刻意去學『怎麼愛我』,保持讓你舒適的狀態就可以,剩下的交給我吧。另外,我也許並沒有你想像中這麼溫和,也做不到每時每刻都讓你安心,並不是很擅長像你說的一樣去愛別人,有時候還會很直男……不過我會努力進步的。

  「好了,到睡覺的時候了,人事已盡,我也並不太關心所謂的天命,只希望明天不出什麼人力無法控制的意外就好。

  「晚安,等你收到這些郵件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見面了吧。」

  ——編輯時間:6月7日,1:24;發送時間:6月9日,12:00。

  -

  語文,數學,理綜,英語。

  題型中規中矩,難度也在意料之中,除了英語作文考了以往從未考過的圖表寫作,其他科目連寫完的時間都和江聲預想中不差多少,似乎只是像平時一樣坐在安靜的教室里寫了一整套練習題,心情比想像中還要平靜。

  唯一的插曲是考完理綜的中午,教室里幾個學生圍成一團對答案,激怒了附近幾位不對答案的同學——大概是考試發揮失常,越聽別人討論答案便越難受,一個女生甚至被氣得當場哭了出來。秉著最後一天不必鬧到不歡而散的理念,他像往常一樣過去勸了架,在學校的最後一個中午便也這麼吵吵鬧鬧地過去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看著校門外攢動的人頭,他也生出了一絲不著邊際的期待,想著會不會在其中看到陳里予的身影——自然沒有,只有他媽下班過來看他一眼,順便把考試禁止帶入學校的手機給他帶來了。

  人太多,信號便有些微弱,開機的瞬間安安靜靜,幾分鐘後才有通知爭先恐後地跳出來。他懷著期待的心情一一查看,看到的東西卻與想像中大相逕庭,沒有陳里予的消息,甚至沒有一條微信消息,那一連十幾個條的通知都是未接來電,來自一個他毫無印象的陌生號碼。

  「媽,我去打個電話。」

  江聲護著手機擠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偶爾有「考得怎麼樣」「緊不緊張」「快回家爸給你做大餐」之類雜亂的聲音傳入耳朵,他卻聽不明晰——考試用腦過度,周圍又太過嘈雜,慣常敏銳的思維居然在這時候混沌起來,許久都沒能給眼下異常的情況找出個合理解釋。

  倒是幾天前那個噩夢無端在腦海中反覆浮現,讓他有些心慌。

  「喂,您好,我是……」電話終於撥通,信號太差,那頭的聲音有些模糊,卻也聽得出是個陌生的女聲。

  「江聲先生,是嗎?」

  「是我……」

  「是這樣,我是市立醫院的護士,今天中午十二點左右,一趟從F國飛到這裡的航班發生意外——您別緊張,沒有人員傷亡,航班上的旅客大多已經平安出院了,唯一一位還出於昏迷狀態的青年,根據調查他身份證上的名字是陳瑾瑜,在過去學校留的緊急聯繫人是您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江先生,您在聽嗎?請問二位是什麼關係,方便現在來一趟醫院探視病人嗎?」

  「……嗯,我在聽,」指甲嵌進掌心,比那天夢中的玫瑰刺還要疼,江聲靠在學校側門的圍牆旁,思緒不知為何有些難以集中,「我是他的朋友,不,戀人,市立醫院是嗎,我現在就過去。」

  「好的,請您儘快前來,病人在A1704病房,探視前請先諮詢護士站。」

  「請問他現在怎麼樣了,呃,我是說……」

  「病人現在生命體徵良好,並無內外傷,只是入院至今始終沒有醒來,推測可能是由於本身體質較弱,在飛機顛簸過程中出現了昏迷,另外……或許有心理上的原因,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請您到醫院後再諮詢大夫。」

  「好,我知道了,謝謝……」

  從F國飛往這裡的飛機,今天中午。

  陳里予是來看他的。

  混沌的大腦後知後覺地提取出這兩條信息,太陽穴周圍隱約的跳痛便陡然擴散開來,似乎牽連到了心藏的位置,連帶著心口都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了車,又扯了個什麼理由糊弄等在原地的母親,慌裡慌張地像護士站和醫生諮詢了什麼,等到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了病床前。

  空蕩的一片茫白的病房,只剩下他和陳里予兩個人。

  「不排除心理因素的影響,從檢查結果來看,很可能是病人陷入了所謂「自願」的昏迷當中,也就是說,並非身體機能不支持他甦醒,而是他的潛意識排斥醒來——恕我直言,病人以前是否遭受過比較嚴重的創傷,或者留有心理陰影?」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他很有可能是在昏迷後出現了過度自我保護乃至自我封閉的現象,潛意識不願醒來……」

  「這樣的情況其實已經脫離飛行事故本身造成的影響了,最主要的還是病人的心理狀態,輕則很快就能自主甦醒,重則……也要做好比較壞的打算。」

  「從病人的經歷來看,他的自控意識應該是比較強的,並且也不能斷定他就是潛意識不願醒來,所以最好還是先觀察看看,陪在他旁邊,多說些話刺激他,以往類似的案例,也有不少通過親友持續的陪伴交流恢復意識的。」

  「另外,他的身體情況並不好,也就是俗稱的『底子差』,這種情況在昏迷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很容易雪上加霜,因此最好還是多注意他的情況,照顧得細緻些。」

  眼前的情景與那個噩夢如出一轍,白色的牆白色的窗簾,同樣蒼白的人躺在白色床被之間,幾乎要與枕頭融為一體,不同的是床頭沒有白玫瑰,窗外也是個臨近傍晚的陰天,沒有一絲暖色,只有冰冷的白。

  陳里予大概真的不願醒來,分明陷入了昏迷,他的神情卻格外安詳,仿佛只是沉入了好夢之中。

  ——「為什麼要帶我走呢?」

  ——「這裡很好,很安靜,沒有人來打擾我,也沒有人傷害我。」

  ——「但我喜歡在這裡,閉上眼睛,就什麼也不用想了。」

  ——「快走吧,你也不要來打擾我。」

  對於陳里予而言,就此沉入無盡的安眠,會不會真的好過醒來面對世間呢……

  可他不會沒有牽掛,也不會沒有在乎的人。

  江聲輕手輕腳地拉開椅子坐下,碰了碰他打著點滴的手,發現比想像中還要冰涼,便尋了個穩妥的角度,在不碰動點滴針的情況下捂住了他的手,試圖讓那隻冷而蒼白的手回暖些許。

  這樣真切的觸碰終於讓他找回了些許理智。眼眶酸得厲害,他卻不敢放任眼淚流出,強迫自己扯出個笑來,語氣故作明朗:「小瑜……」

  -

  這裡是海底嗎,還是湖底……

  睜不開眼,卻能感知到水面粼粼波動的水光,身體被溫水包裹,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懶倦而鈍重,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如果那天失足落水時,落入的不是冰冷腥澀的湖水,而是這樣溫暖的洋流的話,或許他就不會有掙扎的念頭了。少年漫無目的地想。

  腦海中盤旋著過往的記憶,走馬燈般一幕幕重現,色光斑駁,模糊不清——出生那天的陽光,咿呀學語時候母親臉上幸福的笑容,瓢潑大雨,夜色里怵人的菸頭火星,靈車,哭喪的隊伍,清一色的黑西裝與沉重的黑傘,失足落水前最後看到的斑駁燈光……

  到這裡戛然而止,又從頭開始播放。該有的不該有的記憶都在臆想中變得真實而完整,蜜糖般的甜與刮骨剜肉的疼痛交替浮現,卻被遲鈍的感官拒絕在外,不甚分明。

  他的前十七年,是終結在失足落水的窒息中的嗎,原來如此。

  這樣也好,就這麼失去意識的話,倒也不算太難受。

  只是……為什麼身處暖流之中,他的左手卻冷得徹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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