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死不足惜


  端王府早就對外宣稱端王重病,再加上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饒是如此,京中對他的亡故還是震驚不已。思兔閱讀sto55.com

  畢竟他很年輕,今年才三十歲。

  晉文帝聞知消息的時候正在與皇后用午膳,他半晌沒有說話,突的站起來,扶著腹部便往外狂噴幾口鮮血。

  太醫們都束手無策,皇后嚇壞了,急召白晚舟進宮。

  南宮丞親自陪白晚舟趕到宮中,給晉文帝檢查過後,白晚舟把皇后拉到一旁,問道,「母后,我開的藥父皇吃了嗎?」

  皇后怔怔,「每日都按時讓秦公公給他吃了呀。」

  一旁的秦公公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皇后娘娘恕罪!其實那些藥皇上一粒都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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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都愣住,南宮丞問,「父皇為何不吃藥?」

  秦公公搖頭,「雜家不知。」

  白晚舟想起當日給晉文帝開藥時,他神色便很戚戚,仿佛明白了什麼,「暫且不管這個吧,父皇本來只是普通的胃病和胰腺炎,現在拖久了變成潰瘍,聞知端王暴斃一時情緒激動,血脈急速流動,以至於潰瘍破裂,才會吐血。」

  她的話也沒幾個人能聽懂,皇后只是眼淚汪汪的問道,「有、有大礙嗎?」

  皇子暴斃,不過是皇室的悲痛而已,帝王傾倒,整個東秦就會陷入混亂,更何況太子未立,皇后此刻心焦似灼。

  白晚舟道,「搶救不及時就會很危險。」

  說完,她便開始清場,「大家都出去,我要給父皇插管引流,先把胸腔內的血引出來。」

  她在裡頭引流,皇后和南宮丞等在外頭,皇后雙手合十默默禱祝,「可千萬讓皇上過了這一劫!」

  南宮丞則是立刻責令封了整個坤華殿,殿內所有人不許出去,又命阿朗到如意殿先請太后,再去請肅親王和瑞親王同來。

  他做了最壞打算,若父皇大廈將倒,白晚舟此刻在裡頭救治是擔著極大的責任的,唯有太后和肅親王在場,可以穩住場面。

  太后很快杵著鳳頭拐趕到,皇后見到太后便止不住的流淚,「是兒媳沒有照看好皇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無甚表情,「皇帝還沒死呢,哭什麼哭!」

  皇后立刻忍回眼淚。

  太后又問,「誰在裡面?」

  南宮丞道,「淮王妃。」

  太后便道,「靜候佳音,一個個還沒遇到一點事就哭哭啼啼算什麼!」

  她一生雷厲風行慣了的,對皇后的軟弱很是不喜。

  南宮丞便把皇后攙到一旁的廂房去了。

  引流手術白晚舟做過很多,很熟練,半個時辰不到便把晉文帝胃中殘血清乾淨了,掛止血藥和消炎藥的時候,晉文帝醒了。

  他努力看了看眼前之人,發現是白晚舟,嘴角咧起一個慘笑,「朕還在陽間。」

  白晚舟報以一笑,「父皇洪福齊天,是百歲的命格,千萬不要胡說喪氣的話。」

  晉文帝怔了怔,「朕的病……」

  白晚舟跪到床邊軟杌上,雙手握住晉文帝的胳膊,「父皇,這事怪兒媳沒跟您說清楚,您是不是以為自己病入膏肓快不行了,所以沒吃我開的藥?」

  晉文帝蒼白的臉龐有些紅暈,並未答話。

  白晚舟定定道,「父皇,您這只是普通的胃病,如果早點按照我的療程吃藥,現在都好差不多了,結果您硬拖成了潰瘍,才會吐血。但吐血也不是大毛病,兒媳已經給您處理得差不多了,您趁著這個機會好好修養一個月,就能痊癒。」

  晉文帝自打上次白晚舟背著他跟皇后說病情,心中猶如壓了千斤大石,一直以為自己快不行了,現在停了白晚舟這番話,整個人又是懵又是驚,「你不是在哄朕?」

  白晚舟撇撇嘴,「欺君是砍頭的大罪,兒媳還想看著您孫兒成材呢。」

  這是白晚舟第一次在晉文帝面前主動提起腹中的孩子,為的是叫晉文帝能有好好康復的信心和欲望,也為了讓他暫且放下端王暴斃的痛楚。

  晉文帝聽她這麼說,心一下子就輕了,「合著是朕自己釀成了這次大病。」

  白晚舟點頭,「可不是。」

  「老四……」

  自己的健康問題明朗了,晉文帝情不自禁的就想起夭亡的兒子,眼眶驀的有些濕潤。

  縱使端王生前行止不端,晉文帝對他失望至極,但白髮人送黑髮人還是人間至慘,白晚舟理解晉文帝的悲苦,「四哥的靈魂其實早就走了,留下的不過是一具苟延殘喘的軀殼,如今仙去,未嘗不是解脫。」

  晉文帝終於忍不住,兩行濁淚落下,「是他自己不爭氣!」

  說罷,又狠狠問道,「他媳婦呢?」

  白晚舟硬著頭皮道,「阿丞說她欲碰壁求死,被家下人攔住了。」

  於理智上,晉文帝知道是端王對不起端王妃在先,可是於情感上,他卻只記得是端王妃用髮簪捅死了端王,她是兇手!

  「她死不足惜!」

  白晚舟渾身冒冷汗,晉文帝這是想幹嘛,要治端王妃母族株連之罪嗎?

  「父皇……兒媳有件事一直沒與任何人說,現在想告訴父皇。」

  晉文帝還沉浸在痛苦之中,白晚舟這麼說,他的思緒稍稍回來幾分,凝眉問道,「什麼事?」

  ————

  白晚舟眼睫低垂,幽幽道,「兒媳懷的是雙胎,因雙胎前期風險較大,不知能不能保得住,是以兒媳一直沒敢說,眼下快四個月了,胎已經穩了,也就無妨了。」

  晉文帝乾涸的嘴唇微張,「真的?」

  白晚舟認真的點頭,「我自己聽過胎音,大夫也替我把過脈,確定是兩個。」

  一頭是死亡的悲痛,一頭是新生的喜悅,衝擊著晉文帝的思維,半晌他嘆口氣,「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讓老四媳婦去舒月庵剃髮修行為國祈福吧。」

  白晚舟有些吃驚,她選擇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個連南宮丞都沒告訴的秘密,其實就是為了給端王妃討人情,端王妃背叛過她們的友情,她的生死白晚舟並不在乎,但白晚舟不想看著她的母族受到牽連,山東方家已經是個血淋淋的先例。

  她沒想到晉文帝聽了這個喜訊,竟能法外開恩,連端王妃都免了一死。

  「父皇仁厚!有您這樣的仁君,是整個東秦的福祉!」

  這話是真心的讚賞。

  晉文帝做出這個仁慈的決定,其實是想為未出生的孫子積福,但他到底意難平,不肯再繼續這個話題,「皇后嚇壞了,你出去告訴她朕沒事。」

  這個時候,他需要獨處,白晚舟能理解,收拾好藥箱,便出來了。

  一出門,卻見太后、肅親王、瑞親王都等在外頭,這幾個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物,見到白晚舟這麼俏生生的出來,臉上卻都現出焦急之色。

  竟沒一個人先問晉文帝病況。大家都不敢問。

  倒是白晚舟嚇了一跳,「皇祖母,皇叔公皇伯公,你們怎麼都來了?」

  聽她這麼一說,幾個人都稍稍鬆了一口氣——晉文帝無大礙。

  皇后到底著急,還是問道,「皇上怎麼樣了?」

  「挺好的,清醒了,只是很悲傷。」

  眾人這才想起端王的死,之前因晉文帝吐血,大家把精力都集中到晉文帝身上了,都把端王的事拋到了腦後,這會白晚舟一提醒,所有人又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住。

  太后點了點拐杖,「造孽!」片刻又道,「你最近就留在宮中照顧你父皇,有身子的人忌三房,老四那頭讓老七去就行了。」

  皇后也道,「你皇祖母說得不錯,你就住到坤華殿來。」

  白晚舟考慮了一下,應道,「好,父皇最近每天都要吊瓶,確實離不開。不過我外祖明日要啟程回小宛,我得回去給他踐行,明晚我再搬進宮吧。」

  是夜,南宮丞和其他皇子到端王府守靈,白晚舟則是悄悄到了白侯府,把紅岄的打算告訴了白秦蒼。

  白秦蒼一聽果然炸毛了,「她要跟老東西去小宛?瘋了嗎?我都跟老東西說過了,他自己回去做他千秋萬代的國君去,我是不會去的,我就帶著紅岄在東秦過日子!他又去跟紅岄說什麼了?」

  「哥,你稍安勿躁!別說這些沒用的,小宛後繼無人,等到外祖仙逝,他不喊你回去父皇都會叫你去登基的,否則小宛無君,會造成整個七國的動盪!你要認清這個現實,小宛你遲早要接管,紅岄你也不能放棄。你明日去截下紅岄,你們先在東秦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最好三年抱倆五年抱仨,把紅岄的位子穩下來,多子的皇后也會得到子民的尊重的。」

  白秦蒼冷靜下來,覺得小妹分析得很有道理,「我懂了。」

  處置好白秦蒼這頭的事,白晚舟又回了淮王府,這一天,兵荒馬亂,累到虛脫,吃了葉酸和鈣片,晚膳都沒用便睡下了。

  第二日早早起床,到白侯府與國君道別,國君早派人把紅岄接到了車隊之中。

  反正白秦蒼會攔下紅岄,白晚舟便也不擔心,陪國君用完早膳,約定生產後帶孩子和南宮丞一同去小宛省親,便去宮裡了。

  晉文帝這幾日不能進食,白晚舟給他插了鼻飼,本來還要給他插導尿管,但他死活不肯,皇后只得用夜壺伺候他解了憂,順便跟他報備端王發喪事宜。

  一早上晉文帝的心情都很凝重。

  見到白晚舟,他倒稍稍解懷,「你來了啊。」

  眼神不經意就掃到她漸漸隆起的腰身上。

  白晚舟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柔柔福了個身,「父皇,母后。父皇今日感覺如何?」

  晉文帝淡淡道,「好多了,就是躺著著實著急。」

  白晚失笑,「生病了您都閒不下來。」

  正給晉文帝聽心音,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哭鬧,「皇上!您要給珉兒做主啊!珉兒年輕力壯,從來沒有什麼隱疾舊病,怎麼會好端端的就沒了呢!」

  皇后蹙眉,「是南妃。」

  晉文帝剛剛把端王的事放了放,被南妃這麼一哭,又愁上眉頭,「把她勸回去。派兩個人日夜看著,防她做傻事。」

  皇后點頭,「是。」

  便出去連哄帶拉,把南妃弄回楚南宮了,正巧楚醉雲和三公主都進宮來,皇后便把兩人都留下,讓她們陪著南妃,兩人都應下了。

  這邊晉文帝揉了揉太陽穴,突的對白晚舟道,「去,讓老秦拿一張空詔書,順便把玉璽帶來。」

  白晚舟想著他心繫國事,可能是有什麼詔書要下,便照辦了。

  待詔書拿來,白晚舟連忙把小桌板放到床上,替晉文帝鋪好。

  晉文帝提起筆,開始擬詔。

  一般皇帝擬詔的時候,是沒人敢看的,但白晚舟不知這些規矩,便伸脖子看,晉文帝喜愛她,也不說她,任由她看著寫完,蓋上玉璽。

  白晚舟愣了愣,「父皇要把楚將軍的兵都撥到阿丞麾下?四哥原來掌管的太學院也交給阿丞管?您想累死他嗎?」

  晉文帝頭也沒抬,「婦人不可議政!」

  白晚舟被呵斥得不敢再說話,心裡卻還是很不滿。

  才剛成親,不久後又要生產,她甚至希望南宮丞把大理寺的事情都交出去,好好陪她一段時間呢。

  傍晚時分,南宮丞抽空到宮裡來看白晚舟,兩人一同往如意殿看望太后。

  太后正抱著一床小被發呆,周嬤嬤見到兩人,低聲道,「太后為了四殿下傷心呢。」

  白晚舟想起周嬤嬤說過,太后這裡保留了每個皇子小時候睡過的小被子,她手裡現在抱著的,應該就是端王小時候用的。

  太后不是尋常老婦,不會去抱著孫兒的棺槨嚎啕失態,她的傷心是隱忍的。

  枯坐了一會,太后仰了仰脖子,將眼眶裡的淚水逼回去,才發現南宮丞夫婦站在門口。

  「什麼時候來的?」

  白晚舟走到太后跟前,「剛剛才來。皇祖母,您要是傷心,就哭出來,這麼憋著忍著,對身體不好。」

  太后卻搖搖頭,「那個不成器的玩意兒,不值得哀家傷心。哀家可惜的是十歲前那個單純的小男孩兒。」

  夫妻倆都微微一愣,原來太后早就知道端王的事了。

  兩人都不敢說話,太后又道,「老四養成這個樣子,全是他母親的錯!也怪哀家,沒有管教好他母親。她生養了三個孩子,老四胡作非為,老六軟弱無能,三公主嬌縱跋扈,簡直沒有一個能看的。倒不如皇后自己軟弱,倒把兩個孩子教出來了。」

  太后一向是偏愛南妃、不大瞧得上皇后的,端王的死讓她幡然醒悟,母親是孩子的榜樣,南妃自己就是個猖獗的性子,孩子們有樣學樣,自然不會成器,皇后雖然柔順卻也端淑,南宮丞和南宮離才會卓爾不群。

  白晚舟知道她嘴上說著不值得傷心,心裡還是很悲慟的,南宮丞在旁邊,她又不想把懷了雙胎的事再拿出來說一遍,這個驚喜她想給他留到最後,便岔開話題道,「皇祖母,孫媳有事求您。」

  太后長嘆一口氣,「說。」

  「我剛剛從父皇那裡過來,看到父皇在寫詔書,父皇把楚將軍的兵全都歸到淮軍麾下不說,還讓阿丞接管太學,我還有幾個月便要生產,不想阿丞那麼辛苦,您能幫忙請父皇修改詔書,把這些活兒派給旁人嗎?」

  「你說什麼?」太后和南宮丞同時震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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