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我就是只妖精
周折玉冷冷的聲音響了起來,十分有力地傳出房外:「這裡躺著的是我的妻子,生的是我的孩子。思兔閱讀我若不進來,誰又該進來?」
產房裡安靜得落了一根針都能聽見,產房外頭周忱聽著他小皇叔的話,只覺得內心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擊。
他一雙眼睛猩紅,像一座凝固的雕像一動也不動,臉上的表情執拗得令剛剛出來端參湯的小宮女「啊」了一聲,急急忙忙低頭跑進產房裡去。
是啊,產房裡的是自己的女人,生的是自己的孩子。
產房裡的妻子為了生育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可產房外的丈夫卻有什麼理由嫌產房污穢,玷污了他們乾淨的身體呢?
若是當年他母親生產之時,父皇能夠像他小皇叔一樣,願意不顧一切地走進產房守護他的母親。
那麼,那些妄圖動手腳的魑魅魍魎,也會被天子的龍威嚇得不敢再有任何動作了吧?
若是這樣,今時今日他的母親也許還健在,母親肚子裡與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或者妹妹也該有十幾歲了,他也不會像今天這樣,一個人孤獨地活在這世上……
冷麵匆匆趕回來,就看見安王坐在輪椅上呆呆地望著天邊的那輪新月,他微微仰著臉,晶瑩的淚珠從他眼中滑落。下一刻,便用雙手捂著臉,無聲地抽動著肩膀。
然而,在這忙碌的宮殿前,卻沒人注意到他。
或許有人注意到了,但同他一樣故意裝作沒有察覺。他知道,安王性子固執,絕不願意讓人見到他軟弱的一面。
顧明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過去多久,她被人掐著人中醒來,便感覺有人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睜開眼睛便看見周折玉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撕心裂肺的痛覺重新占據的感觀,讓她控制不住地扯過周折玉的手,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
「周折玉,都是你造的孽!」
冷麵和周忱只聽到產房裡突然傳出女子的一聲喊,在偌大的皇宮裡顯得異常有穿透力。
緊接著,就聽到產房裡傳出一聲嬰兒響亮的哭泣。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折玉進到產房裡,給了在顧明微力量,之前她生得有多慢,那現在生得就有多快,嚇得穩婆們立刻在她耳邊喊道:「娘娘,也不能太快了,忍著點,慢慢生,慢慢生!」
而其他的嬤嬤就在一旁努力著,讓顧明微把周折玉的手給鬆開,換上乾淨的白布讓她咬在嘴裡。
聽到孩子的啼哭之後,顧明微甚至還來不及看一眼孩子,便精疲力盡地閉上了眼睛。
而穩婆們則一邊小心地清洗著剛出生的嬰兒,一邊交流互相交流著眼神。她們給那麼多宮裡的貴人接過生,今上是第一個不嫌棄產房污穢,闖進來陪妻子生產的皇帝。而這位皇后娘娘敢這麼直呼陛下的名諱,還說出這樣的話來,恐怕也是這絕無僅有的第一位了。
剛才陛下拿開手的時候,手上赫然一個深深的牙印,看著她們都覺得疼,也虧得宮女們過來要給陛下包紮的時候,他還樂呵呵地擺了擺手,讓她們不必忙活。
周忱在外頭等了許久許久,等到夜風吹得他的膝蓋都涼得隱隱作痛起來,才被宮人推進了一個溫暖而又乾燥的房間裡。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周折玉抱著孩子走出來,匆匆地給他看了一眼,笑著說道:「阿忱你當哥哥了。」
周忱看了周折玉懷裡被襁褓包裹的,小小的,紅通通皺巴巴的孩子,心頭忽然一軟,正要伸手去抱,就見周折玉轉身走向裡間。
緊接著,冷麵便不知從哪出間,推著周忱的輪椅往外走:「殿下,我家主子說了,時辰不早了,您就不要在這打攪娘娘和孩子休息了。等孩子滿月了,自有您瞧的時候。」
周忱:……
他倔強地想和剛出生的孩子待一會兒,卻發現坐著輪椅的自己,根本沒辦法反抗,只好任由冷麵推著,眼巴巴地回頭看著緊閉的殿門離自己越來越遠,第一次恨自己的腿沒能治好。
這一夜,有人歡喜有人愁。
丞相們被皇后揪了鬍子,原本可以拿喬不上朝。可誰叫皇后娘娘竟被他們氣得動了胎氣,提前了一個多月進了產房生產呢?
丞相們雖被送回了各自家中,卻也一眼未眠急得團團轉,第二日清晨聽見宮中傳來喜訊,這才不約而同地到祖宗牌位前磕了頭,趕緊麻溜地進宮上早朝去了。
可見到了同僚們,同僚也沒給他們好臉色,他們雖然不同意顧明微做皇后。可木已成舟,皇后懷的又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這個孩子的重要自然不言而喻。可這幾個丞相居然昏了頭,到皇后的被宮裡逼著皇后給皇帝選妃,若是皇后和孩子有什麼好歹,他們這些但凡有些關係的,豈不都受了他們的牽連?
一通指責之後,大臣們把幾個老丞相說得都快要淚灑當場了,就又看見禮部尚書顧正淵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指著他們的鼻子罵:「我女兒與外孫要是有什麼差錯,唯你們幾個是問!」
顧正淵是什麼人?雖是朝是要緊的高官,可素日在他們幾個掌著朝中政事的丞相們面前,就是個俯首低頭的小人物。今日居然仗著皇后的勢,當庭指責起他們來了!
老丞相們捂著胸口差點沒暈厥過去。
上朝前的風波自然沒瞞過周折玉的眼睛,但他卻裝作絲毫不知的樣子。顧明微雖然已經是他的皇后,可朝中仍有不少人並不把她放在眼裡。既然如此,讓顧家來當她的靠山也無妨。
早朝快要結束的時候,周折玉當朝宣讀了自己的旨意,立新出生的皇子為皇太子。
周折玉沒有發怒,讓眾大臣鬆了口氣,心裡又琢磨起怎麼把自家如畫似玉的閨女往這位年輕天子的後宮裡塞。
可誰知,接下來大太監卻尖細的聲音卻念出一道震得他們心神俱震的旨意:「即日起,後宮只有一後,不會有旁的妃子,今上子嗣皆為皇后所出……」
剩下的,他們誰也沒有聽下去,就連顧正淵也久久地愣在原地。
等他們回過神之後,高高的寶座上已經空無一人,只留下滿朝的官員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
周折玉下了朝,迫不及待地回到顧明微的寢宮,他擔心自己吵醒了顧明微,饒是殿裡鋪了厚厚的地毯,走起路來卻也是躡手躡腳的。可顧明微在周折玉進來的時候就醒了,她睡了一整夜已經睡足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著周折玉把孩子抱進來給自己看。
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除了高挺的鼻樑,絲毫看不出哪裡繼承了父母的美貌。
非說像什麼的話,有點像剛出生的小猴子。
顧明微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小指輕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綿軟的小手便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指,似乎在下意識尋找母親的存在。
顧明微心中一動,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這隻小手觸碰到了,忍不住側過身子輕輕地親了孩子一口。
而後抬起頭看向一旁的周折玉,輕聲問道:「我還不知道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呢。」
周折玉伸出長臂摟住顧明微,另一隻手虛虛地摟住孩子:「阿微,辛苦你了,是個男孩子。」
顧明微摸了摸周折玉手上明顯的兩個牙印,雖然只出了一點點血,但當時她下嘴確實不清,當時只怪周折玉讓她懷孕,經歷這痛得骨頭都要裂開的生產。可現在看著自己咬的牙印,只覺得心裡一陣陣愧疚,摸了摸他手上的傷口問道:「還疼麼?」
「不疼。」周折玉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在她耳邊緩緩說道,「阿微……謝謝你。」
顧明微眨了眨眼睛,問道:「謝我什麼?」
周折玉勾了勾唇角,聲音如有魔力一般,在她耳邊輕輕吐出情話:「謝謝你為我生下孩子,謝謝你來到我身邊,謝謝你成為我的妻子,與我相守一生。」
聽完這些話,顧明微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了起來,就連產後身體的不適也拋到了腦後,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看著周折玉,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愛意。
周折玉又問:「阿微,你沒有什麼要同我說的麼?」
顧明微這才回過神來,向來嘴甜的她卻一時詞窮了,想了半天一句話卻也說不出來了。她眨巴眨巴了眼睛,無辜地看著臉色越來越沉的周折玉。
她……激動得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周折玉忍不住開口:「你該不會是沒什麼想同我說的吧?」
顧明微只好點了點頭。
周折玉氣得不輕,可只要一想到兩人中間的孩子,他全身就像被人戳了無數個空,什麼氣都憋得不住了,只能無奈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嬌妻的額頭:「你這隻……磨人的妖精。」
顧明微仰起頭來,一副自豪的模樣:「對,我就是只妖精,才能……」
才能誘得他一步步墜下凡塵,落在了自己身邊。
##番外一:憶夢前塵
在周折玉與顧明微成親的第一個除夕夜裡,周折玉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到了與這輩子截然不同的上一世。
在上一世里,他沒有在江州的江水裡救下顧明微,也沒有假扮成顧連城回到顧家。而是直接入主京城,明刀明槍地表明了自己來皇位而來的野心。
在那個他的人生里,沒有任何一個女子能夠走進他的內心,只有雪恥與對權力的欲望,支持著他一步步向前。
因為顧連城的緣故,顧家成為了他的依附,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聽人說顧家有個庶女生得很是妍麗,是極為難得的傾國之色。
那日他來心情不錯,稍微多聽了一兩句,誰知便入了有心人的眼。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顧正淵做東請他赴宴,他應邀前去顧府。那次的宴會十分熱鬧,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勝券在握,整個京城的權貴人家來了太半,宴會之上自然是觥籌交錯,聲色犬馬。
可宴會進行到一半,便有個丫鬟慌慌張張進來偷偷向顧正淵報了信,宴會上十分喧鬧,他也只隱隱約約聽見什麼人溺死在了後院的荷花池裡。
顧府的家事,周折玉自然不會多關心。可沒過幾日,那日宴會發生的事,便完完整整地由冷麵在他耳邊說了一遍。
原來,顧正淵想把他那個極其貌美的女兒塞到自己身邊做美妾。
可誰知,他那嫡女見了自己之後,對親姐姐生出了嫉妒之心,便半道派人截住了她,還將人推進了荷花池裡。
「主子,這件事可要……」冷麵最是正直,見不得這等腌臢的內宅手段,強壓心中的憤怒,咬牙切齒地問道,「屬下都打聽過了,死去的女子雖是個外室,可當年卻是顧正淵拋棄她娘明氏,害得這女子沒個好聽的出身。後來明氏再嫁,便拋棄了自己的女兒,叫她上京來尋親。誰知,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卻也沒過上好日子,日日受嫡母與嫡妹的磋磨。」
「顧正淵要將她塞給主子的事,她也是不知情的,就這麼糊裡糊塗地送了命。現在人死了還停在京郊的破廟裡,眼看著連個下葬的地方都沒有,怕是要被扔去亂葬崗。」
「她什麼也沒做錯,這輩子卻像一朵浮萍,生死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周折玉聽到這裡擺了擺手,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若是當日他沒有多聽那幾句,或許這個無辜的女子就不至於因此喪命了吧。
「你去替她收了屍,風光大葬,從哪處來便回哪處去吧。」他嘆了口氣。
冷麵補充道:「聽說她故去的外祖父母對她極好,不若就讓人扶靈回江州,將她送了回去,清清白白地來,清清白白地去。」
周折玉點頭答應。
從此以後,江州明家二老的墳邊,便多了一座修得極為用心的石頭墓,連帶著明家二老的小墳包也跟著被翻新了一遍。
顧明微老家的人每到清明,總會發現她的墓前多了香燭紙錢,卻始終沒看見上香的人是誰。
直到若干年後,為自己奪回皇位的皇帝壽終正寢,那座石頭砌成的墓前才沒了人祭奠。
可誰也沒想到,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派人年復一年地從京城過來,給清冷的墓前點上香火……
周折玉醒來的時候,漏刻上正好到了子時。與此同時,皇宮外的京城裡也響起了震天的煙火聲,舉國上下一片歡騰,新的一年也即將到來。
他無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已經淚流滿面。
他望著身邊熟睡的嬌小人兒,十分想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用來填補自己失而復得的,像缺了什麼的內心。可又怕驚動了嬌妻的好夢,只好吻了吻她微微揚起的嘴角。
「往常總是在想,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什麼,這輩子才寵得你無法無天,騎到我頭上來作威作福。」周折玉喃喃道,指腹碰了碰顧明微臉上嫩滑的肌膚,「現在看來,還真的是欠了你,才有幸這輩子來補償你。」
周折玉醒來之後,便再也睡不著了,躺在床上望著床頂的帳幔,腦中回憶著兩人從相識到現在的事。
他並不覺得方才夢的事只是一個夢,反倒覺得那本就是曾經發生過的,如今結合記憶一看,才知道顧明微為何總與顧明棠過不去。原來他以為她的任性嬌縱,只不過是重活一回為她自己復仇罷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的怒火便壓不下去,連夜召來了正在家中地年的冷麵。
冷麵還以為他家主子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沒想到卻是同他提起了顧明棠。
「她不是娘娘的妹妹麼?」冷麵實在想不明白,主子大半夜地提起自己的小姨子究竟是為了什麼。
周折玉問道:「朕記得上回李氏不是為著顧明棠那丈夫要與她和離的事,鬧到了宮裡來麼?」
冷麵點了點頭,這事他可太有印象了。
宮裡只有皇后娘娘一個女子,自然不比以往的後宮有熱鬧看。他如今日日閒得發慌,上回李氏來哭求的熱鬧他可從頭到尾看得津津有味呢!
「主子這是要幫那倒霉蛋和離了?」冷麵連忙問。
周折玉冷笑一聲,眼中瀰漫開一股冰冷之意:「和離是不可能和離了。朕記得上回有線人來報,說是朕那八侄兒正流落在嶺南,境況很是悽慘。如今朕那大侄兒投海自盡,朕可憐他一人在外,念他已沒了歹心,便派你去將他接回京城,讓他們夫妻兩個好好團聚。」
冷麵都不用想,就知道顧明棠往後的日子過得會有多麼雞飛狗跳。
他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緊閉著的殿門,心想,得罪他家主子都不要緊,就是不要得罪他家娘娘啊!
顧明微自然不知道這背後發生的事,她一覺醒來,就被宮女們拉著去梳妝打扮,盛扮得無比榮重地跟著周折玉去祭天。
一整套繁瑣的儀式下來,顧明微覺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斷了,沉重的鑲滿寶石的冠帽壓得她抬不起頭來,長長的拖贅在地上的禮服,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拉著顧明微不讓她前進。
好在儀式只進行了半天,剩下的就交給禮部的人忙活去了,她與周折玉坐上了回宮的馬車。
早料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顧明微讓人在馬車上準備了一套常服,一上馬車就換下了沉甸甸的冠帽衣裳,頓時覺得身上輕鬆了不少。
沒想到回到宮裡,才有等候多時的張管家急急忙忙來報,說是顧府出了事。
顧明微擔心是她祖母出了意外,連口水都來不及喝,連忙問道:「府里究竟出了什麼事了?」
張管家抬頭看了一眼周折玉,頓了頓才說道:「老太爺他……」
除夕之夜,顧老太爺在後院唱曲子,院子裡的地上結了冰,顧老太爺滑倒在地,後腦勺撞在石頭上,當天夜裡便去了。而顧老太爺的葬禮早在數年前就辦過,顧家不可能再替他辦喪事,只能草草地將屍身裝進棺槨,抬進早已準備好的陵墓中去。
「我祖母怎麼樣?」
「娘娘放心,老祖宗一切安好。」
「那就好。」
張管家離開,顧明微便讓銀星上了下酒菜。
偌大的宮殿裡燃著無數盞蠟燭,把整個宮殿照得猶如白晝。椅子上顧明微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暖黃色的光芒里一片寂靜,她不出聲,一杯杯喝著酒,周折玉便耐著性子陪著她,絕不開口打擾她。
殿裡的宮人們也察覺到了主子的異樣,悄悄地退了下去。
好半天,她才從發呆的狀態中抽離出來,把頭靠在一旁的周折玉的肩膀上,問道:「哥哥,祖父死了,我卻沒有一丁點兒傷心,心中反倒覺得解脫,你會不會覺得我冷血?」
周折玉摸了摸她的頭,搖了搖頭道:「不會,阿微,恐怕沒人比我更明白你了。」
他陪她度過今生,更了解她的前世。
縱使這天下人都不理解她,也始終有他站在她的身邊。
##番外二:學步那點小事兒
時光荏苒,轉眼之間小太子已經一歲了。
一歲的小太子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扶著牆開始學走路。小太子也不知道像的誰膽小特別小,奶娘只要一放開他,他便站在原地扁著嘴,圓溜溜的琉璃珠子一樣剔透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奶娘。
每當這個時候,奶娘都會受不住孩子的眼神,捂著胸口把他抱在懷裡。這樣的事情一連發生了好幾回,周折玉便再也看不下去了,把奶娘叫到跟前斥責了一通:「太子是個男兒,以後是要繼承朕的皇位的人,連學步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以後還怎麼治理好大周江山?」
奶娘已經習慣了一向冷冰冰的皇帝,到了皇后娘娘的寢宮裡,便會化成一灘春水,被皇帝這麼訓斥還是第一次,不由白了臉,嚇得瑟瑟發抖地認錯。
周折玉看她那樣子,也知道她一時之間教不了小太子學走路了,便直接把兒子從奶娘懷裡抱出來,決定親自教他把走路給學會。
於是,顧明微聽到小太子「哇哇」大哭的時候,便看見小太子掉著金豆豆扶在牆上,而他爹則站在很遠的地方,向他伸開手讓他到自己那裡去。
「阿娘!」小太子見到顧明微出現,連他爹也不看了,立馬雙手離了牆,一雙小短腿「嗒嗒嗒」地往他娘那邊走,乳燕投林一般,一頭扎進他娘的懷抱里,委屈地哭了起來。
顧明微心疼得不得了,瞪了一眼周折玉道:「阿玦還是個孩子,你這麼凶做什麼?」
周折玉往常都是顧明微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可這一回卻不同意了:「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由女官教著背詩了,他卻連路都走不好,也不知道像的誰。」
嬌氣,膽小,還淨知道看人臉色。
顧明微氣不打一處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抱起兒子走進內間裡去:「像我,都像我好了吧?」
誰家的一歲多的孩子不是這樣?又有幾個孩子會像周折玉一樣變態,一歲就開始背詩,這得對孩子的性格影響多大啊!
也難怪自己剛見到他的時候,他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一直到現在性子還總是非常彆扭,時常口不對心,明明很想要,嘴上卻還說著不要。
顧明微想著想著氣也消了,就看見自家兒子臉上的淚珠還沒掉下來,就坐在榻上玩開了,要不是小臉還一片濕乎乎的,她還真以為之前哭得那樣厲害的不是他。
「小狐狸,連你爹都敢欺負了?」顧明微湊過去,伸出手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小臉。
只見他停止了玩耍,仰起頭來用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自己,似乎什麼也不知情。
顧明微的心便情不自禁地一軟,什麼責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好親了一下他又香又軟的臉頰,說道:「好好學走路,不許再欺負爹爹了,知道了麼?」
周折玉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想到這事卻不知怎的,傳到了周忱耳里。
這天,周忱專程進了宮,在他的御書房待了很久,才開口問道:「小皇叔可聽說過揠苗助長的故事?」
周折玉蹙了蹙眉,周忱這是明知故問,他坐直了身體等待周忱把真正要說的話吐出口。
沒想到,周忱卻頓了頓,說道:「小皇叔,我小的時候母妃也是很溫柔的,從不要求我有多大的出息。可那又如何,時至今日這天下又有幾個男兒,敢誇口比得上我的智謀?」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是因為沒人疼。
所以,小小年紀才被逼著學了那麼多東西?
周折玉只覺得自己似乎被一隻不知從哪處來的箭射中了膝蓋,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嘴角:「阿忱,小皇叔覺得你都在輪椅上坐了這麼多年了,恐怕腿腳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也該和阿玦一起學學怎麼走路了?」
周忱萬萬沒有想到,他小皇叔居然說到做到,真的給兄弟兩人專門辟出了個地方,讓他們一塊學走路。
小太子學走路,可比周忱要容易得多,沒過幾天他就靈活地扭著自己的小屁股,圍在周忱身邊跑來跑去了。
周忱就比較痛苦了,他不但要克服針扎一樣的疼痛,扶著牆走路,還要時刻注意不讓自己倒下去,砸到一直圍著他轉的小太子。
顧明微自然知道周忱重新學習用雙腿走路的痛苦,看向沒走幾步就汗濕了衣裳的周忱,擔憂地問周折玉:「以阿忱現在的狀況,真的可以練習走路了?」
「太醫說可以了,只是具體能恢復成什麼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周折玉點了點頭。
經過這麼多年的治療,太醫們終於在不久前得出結論,他們告訴周折玉,周忱的腿已經足以支持平時的活動。只是這麼多年以來,周忱一直坐在輪椅上,按照用盡廢退的原理,只怕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
同時也舉了反面的例子,有些摔斷腿的人重新接骨之後,本可以恢復原來的生活,卻因為怕疼一直不願意下地走路。直到最後,硬生生把自己站起來的機會給浪費了。
顧明微笑著說道:「我早知道你都是為了阿忱和阿玦好。」
周折玉輕輕地瞪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說道:「是誰上次同我說,覺得我對阿玦太兇了。」
顧明微趕緊認錯:「夫君,我錯了還不行麼?」
周折玉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知道錯了?那從今晚起,讓奶娘帶著阿玦睡。」
「可阿玦還那么小……」顧明微話說到一半,看見周折玉的眼神,便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周折玉看了一眼小鳥似的圍著周忱轉的小太子,嘴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阿微,我才是你的夫君,阿玦他長大之後,有他妻子陪著。而你,是我的。」
顧明微被他露出的罕見笑容迷了眼,臉上頓時升起一片緋紅。
練習走路練得精疲力盡,坐在輪椅上擦了擦汗,正巧往這邊看過來的周忱:……
一段時間下來,周忱進步緩慢,除了能扶著牆多走幾步,他甚至不能直立走路。
這天,周忱總算找到機會讓自己歇一天,便讓下人推著他去京郊的點蒼湖遊玩。剛到點蒼湖邊上,他便看見一個不知哪家的姑娘,被自己的弟弟妹妹玩笑著往湖裡推。
周忱太清楚這種把戲了,口頭上說是玩笑,可動作卻一點也不手軟。眼看著那姑娘「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可推她下水的人卻裝作什麼也沒看見,飛快地逃走了,周忱心中焦急不已,立馬到岸邊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
「殿下,您終於可以走路啦!」
「殿下何止是走,居然直接跑起來了!」
「太好了,殿下的腿終於好了!」
……
周忱愣愣地摸了摸自己還在打顫的大腿,心中像是被塞進了一群鳥兒,雀躍得像要飛起來。
相隔了這麼多年,他終於可以不藉助任何力量,重新用自己的雙腿自由地奔跑起來了!
他想大哭,他想大笑,他想大叫。
無論什麼話語,都難以表達他的激動之情,他一時情難自禁,把跟在他身邊的幾個侍衛都狠狠地抱了一下,直到他不小心抱到剛從點蒼湖裡爬上來,混身濕漉漉的小姑娘……
##番外三: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周忱重新學會走路當然是件好事,但顧明微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是用這種方法學會的。
「我曾經聽人講過一個笑話,說是有個歹人搶劫一位坐輪椅的男子,那男子身上沒銀錢,他便放火燒了老者的輪椅,眼看火就要燒到男子身上,嚇得男子猛地起了身,一邊跑口中還一邊大呼『燒著我了,燒著我了』!」顧明微說完笑話,捧著自己的肚子笑出眼淚來。
金月聽了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哈哈,所以那男子是沒發現自己嚇得跑起來了麼!」
顧明微一邊擦眼淚,一邊揉肚子,點頭道:「對對對。」
小太子不知道娘親和金月在笑什麼,但他看見娘親笑,自己也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只有周折玉一人板著一張臉,實在不知道這笑話究竟有什麼地方好笑的。
顧明微拉著他的胳膊道:「那男子顧著躲火,竟忘了比躲火還重要的事,那就是他終於可以起身走路了呀!還有,你不覺得這笑話與阿忱的事很像麼?」
「原來如此。」周折玉還是沒笑出來。
顧明微失望地看著他,哥哥的笑點實在太高了,要博他開心一笑真是難事。她突然有點理解當年周幽王為什麼要烽火戲諸侯,來博得褒姒一笑了。若是周折玉是個女子,只怕娶了他的男子也會做出和周幽王差不多的事。
周折玉看著她望著自己的目光,眼中則露出不解之色。
他確實不覺得這個笑話好笑,而且沒笑的可不止他的一個人,冷麵不也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麼?
「噗……」剛想到這裡,冷麵突然笑出了聲,笑得像一群鴨子亂叫,還朝著他師妹金月的方向抹眼淚,「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周折玉:……當他沒說。
顧明微笑過之後,才想起來沒問周忱戰勝了自己,衝去英雄救美的那位美人究竟是誰。
冷麵對這些事最清楚,笑著同顧明微說:「不是別人,正是與娘娘相識的那位不受寵的喬家嫡長姑娘。」
顧明微瞪大了眼睛:「是她?好啊,本以為她的弟妹安分了一段時日,應該是改過自新了。原來是在背地裡憋壞主意害人呢,金月你帶了我的旨意去喬家,就說……」
「不必勞煩皇嬸,喬家的事就由我去吧。」周忱被人攙扶著走了進來,手中抱著不知何時跑到殿外去的小太子。
顧明微愣了一下,不敢確定地問道:「你去?」
周忱點了點頭,他最看不慣兄妹手足互相傾軋。更何況,還是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推進點蒼湖裡。
要知道,點蒼湖可是京城附近的第一大湖,不但水域極廣,而且連臨岸的地方都有數米深,把不識水性的人推下去,若被一個浪推走,那可是殺人的行徑!
顧明微打量了周忱一眼,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麼,這才笑著說道:「好,既然你有意管,此事便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定然能處理好此事。」
直到周忱離開,周折玉才抱著顧明微,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點了點她的鼻子:「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顧明微扭了扭身子,靠在他懷裡說道:「你瞧阿忱都老大不小一個人了,以前因為腿腳問題不願娶妻室那是沒法子。可如今腿腳眼看著要好了,我們當叔嬸的,也不能看著他因為性子彆扭,而錯過了適合他的姑娘吧?」
「喬家大姑娘?」周折玉挑了挑眉問道。
顧明微點了點頭:「你可看見阿忱什麼時候對旁人這麼關心過?」
周折玉剛想說周忱不一定喜歡,被顧明微拿話一堵,頓時覺得一噎,而後笑了笑:「也是,不如讓他去試一試。」
周折玉扔下這件事情便沒怎麼管了,只是偶爾聽顧明微提起,說是喬大姑娘如今有周忱護著,喬大人也總算意識到表面慈愛的繼室是怎麼磋磨自己的女兒,將大女兒送到了老母親院子裡。
可雖說如此,但繼室仍然是那喬家的女主人,繼室生的兒女也仍然是喬大人的嫡出子女。不過是名聲難聽了些,這通京城的繁華容易迷了人的眼睛,也許過了不了幾年,這事便會被人漸漸淡忘了。到時,他們仍然風風光光,誰又記得他們對長姐做下的事情呢?
周忱借著探望小太子的時機,來向顧明微取經。
他覺得,顧明微能從顧府這麼多姑娘里脫穎而出,得了他小皇叔的青眼,手段自然是非比尋常。
「我不大明白。」周忱看著悠閒地坐在羅漢椅上,和小太子你一顆我一顆地吃石榴籽的顧明微,「皇嬸與喬姑娘的關係不是不錯麼?既然皇嬸有那麼大的本事,便是傳授幾招給喬姑娘,也不至於叫她被人欺負到這份上了吧?」
顧明微把手上的最後一顆石榴籽餵進自家兒子口中,又提醒兒子記得把籽吐出來,聞言淡淡地瞥了周忱一眼,問道:「哦?那你倒是說說,我有什麼本事?」
要是換作以前周忱還真就說了,可現在他與顧明微相處還算融洽,有些話還真不好大大咧咧地說出口。
顧明微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本來還以為這周忱轉性了,沒想到說起話來還是這麼招人討厭。
她當然知道周忱想說什麼,他還真以為自己嫁給了周折玉是玩得一手好手段。其實她和周折玉心裡門兒清,要不是周折玉對她也有意思,她敢作成那樣,早就被周折玉丟到野外餵狼去了。
可她又有什麼法子呢?
這周忱是她夫君的侄兒,自然也就是她的侄兒,侄兒都這麼大了,難道還能打他不成?
「阿忱啊……」顧明微長長地嘆了口氣,讓奶娘把自家兒子抱到一邊玩去,「今時今日你還不明白麼?你最清楚你小皇叔不過,我用的那些小手段還要瞞得過他的眼睛?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你小皇叔本來就喜歡我,卻又像你一樣彆扭著不說,這才事事縱著我的。」
周忱瞪大了眼睛,心裡想的卻是,若真是這樣,那喬姑娘豈不還要叫她的弟妹欺負?
顧明微見他這副模樣,恨不得撬開他的腦袋,看看他的腦袋是不是榆木做的:「你既然這麼在意喬姑娘,不如就把她娶回家好了,這樣喬家人就算翻了天,也不敢欺負到你頭上來。」
「啊?」周忱聞言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道,「這……我不過是想幫喬姑娘一把,怎麼能把人給娶回家?」
顧明微擺擺手,讓他趕緊退下去,不要在這裡礙自己的眼。
等他魂不附體地退下去,便直接叫人擬了賜婚的懿旨送到喬府去。
周折玉下朝回來,得知顧明微就這麼簡單粗暴地給人賜了婚,驚訝地問道:「若是阿忱他不喜歡……」
顧明微沒讓他說下去,截過話道:「你過幾日瞧他喜不喜歡。」
周折玉還真去瞧周忱喜不喜歡這門親事了,結果就看見周忱帶著喬家姑娘在街上瞎逛,喬家姑娘走在前頭,周忱便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那副欲言又止,眼裡灑滿星光的樣子簡直了。
他回去抱著自家小嬌妻有感而發:「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看來古人誠不欺我。」
##番外四:比武「招」親
又隔了幾年,顧明微生下一個小公主的時候,冷麵已經是個鬍子拉碴的大漢了。
冷麵覺得小太子長得像皇后,性子也像皇后,小小年紀甚是古靈精怪,一張小嘴更是跟抹了蜜似的,把上書房的那幾個老大臣收買得服服帖帖的,恨不得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孫子來疼。
若是真要讓他在小太子和小公主之間選一個,冷麵還是覺得自己和小公主更相處得來。
小公子長得像主子,性子也像主子,不過兩三歲的時候,往位置上一坐,就叫人感覺到大周長公主的威嚴來,簡直就是他家主子的翻版!
顧明微以前總覺得周折玉的性子這麼彆扭,一定是因為小時候被人苛刻地要求過。可直到女兒出生後,她才明白,周折玉那彆扭的性子全是天生的!要不然,自家閨女怎么小小年紀就板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顧明微為女兒的少年老成很是擔憂,但冷麵對顧明微的想法卻不認同。他覺得,小公主與主子的性子如此相近,這乃是吉兆,只要小公主這麼一路按著主子的性子長下去,日後未必比她哥哥遜色。
然而,等到小公主五歲生辰過後的某一天,小公主卻用擔憂的目光看著他,語氣很是嚴肅:「冷叔叔,你都快三十了,卻連妾室都沒一個,是不是因為沒有女人願意跟你?」
冷麵聽著這話,只覺得自己心上被捅了一刀,鮮血「嘩嘩」地流,臉上卻還得笑著摸了摸小公主的腦袋。
小太子已經七歲了,聽到妹妹和冷麵的對話,趕緊走過來把一臉懵懂的妹妹拉走,兩個小朋友在角落裡「嘰嘰咕咕」地說話。
「阿瑾,不可以說冷叔叔沒人要,知道麼?」小太子一本正經地教訓妹妹。
小公主歪了歪腦袋,不明白哥哥為什麼要板著臉說教自己:「可是阿瑾說的都是實話呀,冷叔叔都三十多好幾了,別的叔叔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就他一個還沒成親。」
小太子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妹妹說:「其實冷叔叔這麼大年紀不成親,是因為……」
小公主雙眼一亮,脆生生地說道:「原來冷叔叔不成親是因為喜歡金月姑姑!」
小太子趕緊捂住妹妹的嘴,無奈地嘆了口氣,所以他剛才這么小聲地告訴妹妹是為什麼?這下,整個寢殿裡的人可都知道自己得到的獨家機密了。
冷麵自然也聽見了,他注意到整個大殿裡的宮女都在對他指指點點。特別是在看到銀星捂著嘴對他偷笑之後,冷麵簡直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小太子連忙過來,拉了拉冷麵抱著劍的手臂,真誠地說道:「冷叔叔,妹妹不是故意的,她是關心你才這麼說的,只是方式有些不對。冷叔叔放心,我們一定不會把你的秘密往外說的!」
冷麵聽了小太子的安慰,心裡總算覺得安慰了一些。
雖然他仍舊覺得像主子那樣是最好的,可若是主子小時候說話也這樣扎心……
顧明微表示,周折玉長大之後說話也這麼扎心。
當兒子屁顛屁顛地跑到她面前,提起冷麵喜歡他師妹的事之後,便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
冷麵喜歡金月早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好麼?想了想,她又在心裡補充,只有金月那丫頭不開竅,成天只想著只喝玩樂,冷麵又不是個主動的,兩人便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不過,經小兒子這麼一提醒,顧明微也覺得這兩人確實都老大不小了,再不捅破那層窗戶紙,就不知還要過多久才能走到一起了。
於是,她拉過小兒子,兩人湊在一起商量起來。
這小子鬼主意比自己還多,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便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於是,宮裡立刻便有了傳言,說是金月瞧上了新入宮的一位一表人才的侍衛。這位侍衛不但出身高貴,而且相貌堂堂,還會吟詩作畫,一進宮就不知奪走了多少宮女的芳心。
要是換作先帝的後宮,宮女們喜歡侍衛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因為宮裡的年輕女子,都默認為皇帝的儲備妃嬪,便是皇帝看不上的,也要等到年滿出宮。
可周折玉卻不一樣,他早在剛登基不久,就下旨表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旁的女人,自然也不會管宮女們到底喜歡什麼人。
單就這幾年,便不知成全了多少對痴情男女。
冷麵起先還不在意,可耳聽著傳言越來越多,他心裡便不安起來。直到這天,他聽人說,金月要與那侍衛當台比武,他心裡亂得不行,找到金月時見她正用一塊布擦著她的寶貝佩劍。
「師兄來了?」金月似乎對這場比武很是期待,雙眼亮晶晶的,滿是興奮之色。
冷麵從來沒見過金月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心中的懷疑立刻得到證實一般,悶聲問道:「不去比武行不行?」
金月聞言納悶地看了一眼她師兄,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那怎麼行?」
她要和人比武的事,整個宮裡的人都知道,她要是臨陣脫逃,不被人笑掉大牙才話!那樣一來,她還怎麼在宮裡立足,怎麼有臉待在皇后娘娘身邊?
冷麵一聽急了,語氣急促地說道:「那小子娘娘腔一樣,一看就是個徒有其表的草包,你和他比武有什麼意思?」
金月不知道她師兄這是怎麼了,像是吃了火藥一樣,到她面前來發脾氣,也犯起倔來:「你怎麼能以貌取人?長得俊怎麼了,長得俊就一定是個草包了?師兄,你要是心裡不舒坦,就自己找個地兒貓著去,別來我這裡亂嚎!」
冷麵快要被這姑娘氣死了,雙手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我發脾氣,我亂嚎?好,我倒是要看看,那小白臉到底有幾斤幾兩!」
金月到底還是沒理會冷麵,時間一到就往演武場去了。
上場之前,她特地看了一眼台下,並沒有發現冷麵的身影,還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不過,她很快就興奮起來。都說這個新來的侍衛很厲害,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厲害,一想到馬上就要和他過過招,金月都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翻湧起來。
兩人幾乎同時拔劍,劍身相撞,發出「錚錚」的劍鳴之聲。
一道火光閃過,兩人平分秋色,一時分不出上下……
「過癮!」金月大喊了一聲,英姿颯爽地收劍回鞘,向侍衛抱了抱拳,「好俊的功夫!」
侍衛也難得如此暢快,意外地發現一個女子也能有這樣好的功夫,也笑著回禮:「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金月哈哈大笑,主動發出一個邀請:「喝一杯?」
侍衛痛快答應:「好!」
周圍圍觀的宮人可看不出他們的功夫如何,只覺得兩人打得好看極了。他們來這裡,主要的目的可不是為了觀看他們比武的,更多的是為了近日宮中流傳的八卦而來。
眼看著兩人相邀喝酒,都紛紛拍著手掌起鬨:「在一起,在一起!」
金月和侍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喧譁聲震懵了,不就是一場比武麼,怎麼還要他們在一起了呢?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之中忽然騰起一道黑蛟一樣的身影,鋒利的長劍直直向侍衛的面門刺了過來。
金月下意識拔劍去擋,才發現來者並不是什麼刺客,而是她師兄冷麵!
她被冷麵直接擠了出去,只見抬上兩人纏鬥在一起,根本沒有她插手的空間,只好抱著劍在一旁觀戰。
冷麵手中劍挽出一朵朵劍花,逼得侍衛步步後退,密不透風的攻勢讓侍衛根本透不過氣,沒過一會兒便落了下風。
最終,冷麵的劍鋒掃下侍衛的一縷頭髮,停在了離他喉嚨不過一寸的距離,冷冷地說道:「你輸了。」
侍衛收起劍,輸得心服口服:「都說統領武藝驚人,此前遞出戰帖都被統領退回,今日才知道是我班門弄斧了。」
說罷,收起劍帶著自己的一應弟兄喝酒去,臨行之前來回頭問金月:「金月姑娘可要去?」
他該感謝太子殿下給他出的主意,要不然他這輩子都別想和冷麵交上手。
金月還沒開頭,就聽冷麵沉沉道:「她不去!」
金月愣愣地看著冷麵,還沒從剛才的情形中回過神來。
她從來不知道師兄竟然這麼厲害,她一直以為她自己的實力與師兄不相上下。現在才知道,原來都是師兄一直在讓著她。
若是真真正正打一場,恐怕她不出十招,就會敗在師兄手下了吧?
冷麵看著面前呆呆的金月,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出聲,寶貝了這麼多年的師妹,只怕會被別人橫刀奪愛了,便掏出腰間的酒,「咕嚕嚕」猛喝了一口,擦了擦嘴邊的酒水,沉聲問道:「你小時候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金月:???
冷麵笑了一聲,說道:「你小時候不是同師父說,只要誰打得過你,你便認誰做你的夫婿麼?」
金月冷不丁想要抽劍,冷麵卻像手上長了眼睛一樣,一把按住了她握劍的手,帶著酒氣狠狠地吻了她一下:「我看誰還敢跟老子搶人!」
##番外五:還說你不喜歡我?
金月莫名其妙就被人與她師兄冷麵湊成了一對,一直悉心教導自己的師兄,忽然成了自己的緋聞對象,金月只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兒。
於是,這陣子都避著冷麵走,便是遠遠地看見冷麵來了,也會像只炸了毛的貓兒一樣,一下子就跳上房頂,一溜煙就不見了。
論起輕功,金月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冷麵的。
可冷麵一顆心都要被她傷透了,又怕自己追上去,把她嚇得逃得更遠,只好儘量不去打攪她,只是趁她不注意遠遠地看著她。
顧明微自然也知道這師兄妹兩個玩的貓捉老鼠的遊戲,可她知道這是兩人之間的事情,她作為一個外人,也不好過多干預,只好靜觀其變。
冷麵來求助她的這日,顧明微正帶著兩個孩子在殿裡說話,她與冷麵說話的時候,並沒有避著孩子們,就連銀星也在場。
「實在不行,娘娘就下道懿旨,直接讓金月那丫頭嫁過去好了,省得天天這麼折騰。」自從演武場的事情過後,金月便找了個藉口,搬到銀星的屋子去住。
與銀星住一起也就罷了,可金月總是神神叨叨,說總有人在暗地裡盯著她看,問她究竟是誰盯著她看,又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弄得銀星一天到晚總是心上惴惴的,看見影子以為是鬼影,聽到風聲以為是鬼哭,再這樣下去,遲早她自己都和金月一個樣。
冷麵聞言心虛地虛咳了一聲,他自然不可能告訴銀星,金月感覺到的人就是他。金月本來就避著他,若是被她得知真相,豈不是更加不願意見自己?
然而,讓冷麵失望的是,顧明微並沒有同意銀星的提議。
「本宮直接給安王賜婚,是因為看出他們夫婦二人當時便兩情相悅。」顧明微嘆了口氣,正色看向冷麵,「本宮知道你喜歡金月已久,可對金月來說,這不過才半個月的事。你想著讓一個女子在半個月內對你芳心暗許,是不是也太著急了一些?」
冷麵聽到這話,終於想開了一些,向顧明微行了個禮:「多謝娘娘提醒,是屬下操之過急了。」
直到冷麵離開,顧明微才聽到一旁的小太子嘆了口氣,雙手背在身後,小大人一樣蹙著眉頭:「冷叔叔和金月姑姑恐怕還要許久才能成呢,金月姑姑成天就知道吃喝玩樂,瞧著還沒開竅呢!」
顧明微聽他的話聽得樂了,一把將他抱在懷裡,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問道:「你小小年紀就知道什麼是開竅,什麼是不開竅了?」
小太子皺起了一張小臉。
小公主不高興地替哥哥說話:「哥哥說得對,金月姑姑就是沒開竅!」
顧明微也捏了捏女兒的小臉,每當看到女兒就忍不住想周折玉小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只要想到這個她的心就忍不住一片柔軟,在女兒臉上親了一口,笑著說道:「阿瑾不是要去城外的避暑山莊麼?我同你父皇說說,讓他這幾天準備準備便去?」
小公主再少年老成,也不過是個五歲的小孩子,一聽到要去避暑山莊,臉上當即露出笑容來,乖乖地朝顧明微點了點頭。
金月得知冷麵到顧明微的寢宮裡來,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等到回到顧明微身邊,才知道要去避暑山莊的事情。
顧明微的本意是讓金月留下來,與冷麵增進增進感情,可這丫頭死活不願意留下來,便只好把她帶上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避暑山莊,一進到山莊顧明微便發現,負責她宮裡一應事務的宮女長相十分貌美。具體貌美到什麼程度呢?周折玉帶來的侍衛們一見到她,一個個都錯不開眼了。
不過這宮女倒是個性子淡的,被這麼多侍衛們盯著看,仍然端端正正,行事不偏不倚,根本沒有半點令人遐想的空間。因而,金月、銀星等人一到山莊,便與這宮女相熟起來。
可就連顧明微也沒想到的是,這宮女不小心看見冷麵之後,居然漲紅了一張臉。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宮女之所以會進避暑山莊,是因為幾年前她險些被歹人擄走,幸而冷麵及時出現,將她從歹人手上救了下來。
剩下的,不必宮女多說,單是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了。
身為女子總是更喜歡強者的,冷麵武功蓋世,話也不多,在外人看來這簡直是個絕世高手。有姑娘對他一見鍾情,自然不是什麼稀奇事。
冷麵除了喜歡金月,對感情上的事也是個榆木腦袋,宮女請他喝酒,說是答謝他的救命之恩,他居然樂呵呵地就去了。
顧明微也沒攔著,只是等到金月回來,便把這事告訴了金月:「說是一直沒來得及答謝冷麵的救命之恩,今日特備下酒菜,請冷麵去她院子裡喝酒。」
金月「哦」了一聲沒說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銀星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突然高聲問道:「呀,酉時便去了吧,看時辰亥時都要過了,怎麼還沒回來?莫不是喝醉了,就在外頭過夜了吧?」
顧明微自然知道銀星的主意,不由看了一眼金月。只見她表面上雖然鎮定,可手腳卻不自然地動了動,眼睛也不時煩躁地朝外頭瞥。
「說不定還真喝醉了,可我怎麼聽說就只有冷麵一個去了,要是真吃醉了酒,這孤男寡女的……」說到這裡,顧明微看了一眼金月。
只見金月「霍」地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銀星連忙問道:「金月,這麼晚了你到哪裡去?」
金月裝模作樣地扯著領子透氣,說道:「屋裡頭太熱了,我出去涼快涼快!」
說罷,便像一隻貓一樣,身手矯健地消失在牆邊。
等到了宮女所在的院子,金月貓在牆上躲了一會兒,才發現院子裡只有冷麵一個人,桌上的酒菜更是一筷子沒動,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她被冷麵騙了!
哪裡是那宮女喜歡她師兄,分明是她師兄和那宮女和起伙來騙自己!
金月怒氣沖沖地想要走,卻早已經被冷麵發現,腳下一發力,一躍上了牆頭,把人截了下來。
師兄妹兩人在牆頭過了幾招,牆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最後,還是冷麵一把制住了金月,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我就是閒逛到這裡的!」金月口不對心。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她師兄和人家喝酒關她什麼事?如今被師兄抓了個正著,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要丟光了。
金月想到這裡,像掉入陷阱的獵物,猛地掙扎了起來。
冷麵忽然就笑了,笑得像同時敲響了好幾隻銅鑼。
金月怕他把人都引出來,急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不會小聲點兒?」
冷麵一把扯下金月的手,笑著問道:「還說你不喜歡我?」
##番外六:白塔寺的少年
來年春天,八歲的小太子和六歲的小公主跟著父皇和母后,到京郊的白塔寺去燒香。他們一家人是臨時決定到白塔寺來的,寺里的僧人沒來得及把所有人都請離,便將剩下的那幾位安置在寺院的禪房,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小太子與小公主還是第一次來白塔寺,看哪裡都覺得新鮮,兩個孩子手拉著手,在寺廟的各處探索著。
很快,一處開著桃花的院子吸引了他們,兩人推開院子,看見一個十幾歲的,眉目清秀的少年正坐在裡頭看書。
少年見到兩個這么小,卻打扮十足華貴的孩子,不禁有些好奇,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問道:「你們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不跟在父母身邊,反而到處亂跑?聽說今上和皇后來了白塔寺,寺里四處都戒嚴,到處窺探可是要被抓起來的!」
小太子還沒開口,就聽到妹妹奶聲奶氣地回答:「我爹爹是皇帝,娘親是皇后,沒有人敢抓我們的!」
小太子雖然不想像妹妹那樣直白地說出自己的身份,因為覺得他那有以身份壓人的嫌疑,但妹妹的最後一句話他卻很認同。別說是這座小小的白塔寺了,就算是放眼整個大周,又有什麼人敢抓他們兄妹兩個?
然而,小公主的話音落下,卻見到少年忽然一下子變了臉,冷笑了一聲說道:「呵,原來是那個女人的孩子,趕緊走吧,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
說罷,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回頭就要關上門。
就算是年紀如兩個孩子,也聽出了這少年語氣里的惡意,特別是小公主直接臉色一沉,滿臉氣勢地喊道:「不許說我母后的壞話!」
小太子見妹妹這麼護著娘親,自己也不甘落後,連忙說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對皇后不敬,我們隨時可以叫人把你捉起來,治你個大不敬的罪名!」
少年聽到這話,正要關上門的手頓了頓,大步走出來,激動地問道:「我這麼說有錯嗎?她那樣的女人也生不出什麼品行好的孩子,我才說了什麼,你們就仗勢欺人,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饒是小太子再沉得住氣,聽了上書房的老先生再多的教誨,也忍不了自己娘親被人這麼說,立刻沖向前去,小拳頭雨點一樣落在少年身上。小公主見狀,也跟著哥哥一道上前去。
兩個孩子力氣雖然不大,但少年也被他們打得吃痛,一肚子的怒氣沒地方撒,伸出手將兩個孩子往旁邊一推。
兩個孩子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是沒受過委屈的主,被人這麼對待,頓時「哇哇」哭了起來。
這個時候,院子裡的其餘人聽見了動靜,連忙出聲詢問:「出了什麼事了?怎麼有孩子在外頭哭?」
小太子抬起頭來,看見一個貌美的中年婦人走出來,面容與他娘親有幾分相似。
明氏見到院外與顧明微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孩子,也不由愣了愣,想起到白塔寺里燒香的帝後,頓時明白眼前的這兩個孩子是什麼身份。
說起來,這兩個孩子還是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
看著兒子與孩子們吵起來,還動了手,明氏的心中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誠惶誠恐。
她知道顧明微的性子,當年她便不願意幫繼子說情,不願意認自己這個親娘,今日發生了這樣的事,一定會護著自己的孩子。
「你這孩子,怎麼能和小孩子計較,還動手推人?!」明氏又急又怕,連忙伸手拍了一下兒子的腦袋,又轉向一旁抽泣著把妹妹從地上扶起來的小太子,「是阿玦和阿瑾吧?都是他亂說話,我已經替你們教訓他了,就原諒他好不好?!」
小太子看著眼前的中年婦人怪面善的,也許是因為她長得和娘要很像,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原諒她,便見到那個少年梗著脖子道:「我們憑什麼要他們原諒?明明是那個女人不肯替我哥哥說話,哥哥才流放到現在還不能回家的,如果哥哥沒有被流放,祖母又怎麼會思慮成疾,鬱鬱而終呢!」
「你!」明氏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麼些年,郭家的人確實都是這麼認為的,她平時也並不覺得這樣的話有什麼問題。那個時候,只要顧明微開口,還是端王的今上一定不會拒絕。再後來,顧明微當上了大周的皇后,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罪名罷了,只需要她動動手指,繼子就能從那寒苦之地回來。
可今天當著孩子們的面,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只覺得這樣的話太過自以為是。
「夠了!」明氏沉聲說道。
少年愈發地不服氣:「我知道娘這麼多年還念著那個女人,可她把娘當成過自己的親生母親麼?她要是把娘放在心上一刻,也不會讓娘為著哥哥的事,在家裡受了這麼多委屈!」
顧明微聽說孩子們與人鬧了矛盾,便從大雄寶殿趕了過來,沒想到剛趕到,就聽見了明氏與少年之間的對話。
周圍的侍衛見了顧明微紛紛行禮,就連明氏也微微屈了下膝,只有那少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就連頭也不願意低。
顧明微走到兩個孩子面前,把孩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說道:「你現在為你兄長打抱不平,當初你母親為了你,請我不要去打攪你們時候,又有什麼人為我說過話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少年一下子愣在原地,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好。
這些話他從沒有在任何一個郭家人口中聽到過,母親一向溫柔,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呢?
少年臉色煞白,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他們已經走遠了。
顧明微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往回走,笑著問道:「你們兩個就沒有什麼想問娘親的?」
小太子搖了搖頭:「娘親是這個世間上最好的人!」
「阿瑾也最喜歡娘親了!」小公主連忙說道。
顧明微心裡樂開了花,蹲下.身來一人親了一下,她到底是何德何能,有了這麼兩個好孩子?
半個月後,顧明微收到一封顧老太君遞進皇宮的信,信里說有人請她把信轉交給顧明微。
她好奇地拆開另一張信紙,只見上頭寫著大大的「對不起」三個字。
字跡很用力,顧明微透過信紙,仿佛看見了那天低著頭不願意認錯的那位少年。
顧明微只看了看,便將信紙放下了。
外頭雪白的梨花開得正好,幾片花瓣隨風飛進華麗的宮殿。
一陣風掃階而過,將桌面上的信紙吹得很遠很遠……
##番外七:相約定百年
正是顧明微見到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第二面的這一年,陸衡也要從西北回到京城了。
周折玉本來是不想讓他回來的,畢竟無論哪個男人都不願意將一個與自己的妻子曾經有過婚約的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哪怕自己的妻子已經為自己生兒育女,哪怕他們之間已經再沒有任何可能。
可他雖然是大周天子,至高無上的皇帝,卻也不是事事都能獨斷專行的。
其實,陸衡到西北去的第五年,就已經尋得了父母的骨骸。只是在朝廷看來,他出使的使命仍然沒有完成,便繼續留在那裡。
後來,鴻臚寺的官員們都陸陸續續回了京城,可陸衡就像在西北扎了根一樣,朝中的大臣們甚至已經很少有人想起,當年才華橫溢的少年榜眼陸衡了。
直到開春之後,西北的消息才傳到京城。
原來,自從陸衡前些年兼著管理西北諸國貿易之後,大周西北邊境與諸國的往來便日益密切。正所謂一潭水活了,才能生機勃勃,自從與胡商們有了來往之後,那一帶的百姓們的日子也跟著好過起來。
可去年冬天北邊異常寒冷,據說凍死了不少牲畜,北邊胡族的生計成了問題,見到大周邊境的富足,便起了攻打的心思。好在陸衡及時發現,並組織了邊關軍隊,及時將胡族大軍攔在邊境之外。
如若不然,讓這群像餓狼一樣的胡族軍隊長驅直入,毫無防備的大周將沒有時間反抗,便讓他們深入大周腹地燒殺擄掠。
得知這個消息,滿朝文武一片譁然,回過神之後紛紛請求周折玉讓陸衡回京,說是絕不能浪費了一個這樣能幹的人才。
周折玉沒有理由拒絕,只好一道聖旨把陸衡召回了京。
只不過,周折玉並不知道,陸衡回京的時候,還不忘帶上他在西北弄到的幾車皮子,還有與胡人交戰的時候得來的戰利品。
等到周折玉看到陸衡帶回京城的,那一批水頭上好的皮子的時候,那些皮子已經被做成了衣裳,穿在了他妻兒的身上。
「父皇!」穿著一身黑色裘衣的小公主,裡頭穿著正紅色的裙子,通身濃墨重彩,雙眼亮晶晶地撲進他懷裡,「父皇瞧瞧阿瑾身上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周折玉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女兒的小鼻子:「阿瑾穿上新的裘衣了?真好看。」
小公主聽了父皇的誇獎,臉上難得露出帶著童真的笑容。挑料子的時候,她一眼就瞧中了這張黑油油的皮子,還讓宮中的繡女根據她父皇穿的裘衣的樣式,做了一件一模一樣的,這樣她就能和父皇穿一樣的衣裳了!
這孩子如今最崇拜的就是周折玉,偶爾在御書房看見周折玉與大臣們討論國事,眼睛裡能冒光。
周折玉抱了一會兒小公主,便看見兒子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內里是一件雨過天青色的襖子,一團玉雪走了過來。若不是漸漸長大露出了少年氣,簡直讓他以為看見了幼年版的顧明微。
小太子顯然很滿意自己的這身衣裳,走到周折玉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笑著說道:「父皇,陸大人送來的這身皮子當真是好極了,比我們往年用的都要好。母后也做了件裘衣,直夸這皮子簡直又漂亮又暖和呢!」
周折玉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把女兒放到地上,微微蹙起眉頭,問:「陸大人?哪個陸大人?」
其實他早已經心知肚明,這滿朝文武還有幾個姓陸的大臣?而姓陸的,又能給宮裡送皮料的,自然只有從西北回來的陸衡。
好一個陸衡,本以為他當年早已經做出了選擇,原來是賊心不死,去了西北這麼多年了,還不忘同他搶人。
周折玉臉上的笑容都要維持不住了,看向兒子道:「堂堂男兒怎能用如此輕浮的顏色?還有阿瑾,小孩子家家的,就該穿得鮮亮一些。」
小公主正滿心歡喜地看著父皇,看見父皇眼中露出不喜之色,「哇」的一下哭出來:「阿瑾不管,阿瑾就是要和爹爹穿一樣的顏色!」
周折玉全然沒有想到,自己不過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一向懂事的女兒哭出聲來。看著女兒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還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兒子,示意兒子趕緊哄哄妹妹。
這孩子從小就知道哄人,如果他肯哄女兒,一定會讓女兒少掉些金豆豆。
然而,兒子卻似乎並不買帳,而是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父皇,母后也給您挑了一張皮子,不只是我們,曾外祖母和二舅舅都有的!」
周折玉的臉色頓時更黑了一點,他根本不在意有沒有自己的那份好不好?他是在意這些料子是陸衡送的,他們還用得如此開心,把自己這個一家之主放在什麼位置了!
小太子哪裡知道這些父母輩的這些陳年舊事?他只是覺得父皇今天實在太不講理了,他和妹妹明明都穿了好看的衣裳,興沖沖地來給父皇看,父皇不但不領情,還莫名其妙地訓斥了他們。
小太子不但沒有幫父皇哄妹妹,還讓著妹妹的小手一扭頭就走了,留下周折玉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漸行漸遠的兒子和女兒。
果然,等到周折玉夜裡回到寢宮,就收到了母子三人的冷臉。
顧明微還好,兩個孩子則看著他就背過身子去。
「不就是兩件裘衣麼?阿瑾確實顏色穿得深了一些,可她不是最喜歡你麼?」顧明微不知道周折玉哪來的那麼大的脾氣,把他拉到一邊數落,「你不知道,阿瑾下午回來的時候哭得有多傷心?」
顧明微實在心疼女兒,便惹不住多念叨了幾句。
周折玉只覺得心中的怒火一陣高過一陣,一把把人按在懷裡,問道:「那你呢?你知不知道,這些皮草是陸衡送來的?」
顧明微愣了一下,感受著隔著一層衣物,還能聽見的有力心跳聲,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原來你在意的是這個?陸衡送來的怎麼了,陸衡送來的,只要是好東西,我也照樣用著。而且,阿瑾不是也要準備開蒙了麼,我還準備讓陸衡來當阿瑾的老師!」
「你!」周折玉咬牙切齒,眯著眼睛看顧明微,「你還要讓他來教阿瑾,你這是要把我氣死嗎?」
顧明微並不在意這些,但她也知道周折玉身為一個男子不可能不在意。不過成親這麼多年,她已經很久沒在周折玉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了,便雙手摟著他的脖子,仔細端詳起來,笑著問道:「哥哥,你這是吃醋了麼?」
「呵……」周折玉冷笑,「我吃哪門子的醋?」
顧明微閒閒地說道:「既然不吃醋,那就讓陸衡當阿瑾的老師好了。」
「呵。」周折玉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一個聲音,這女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顧明微又問:「那你是對自己的魅力沒自信,還是怕我與陸衡舊情復燃?」
「他敢!」周折玉咬牙切齒。
顧明微看著周折玉的反應,實在是滿意極了,但她也知道,不能再這麼逗他了,便鬆了手正色道:「其實我讓陸衡當阿瑾的老師,並不是沒有緣由。你也瞧見了,阿瑾與別的小姑娘不一樣。她可不喜歡縫縫補補,描眉畫唇的女孩子做的事情。說實話,她比阿玦更像你。」
周折玉抿了抿唇,眼中露出幾分笑意來。他姑娘不是像他,簡直就是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能有一個這麼像自己的孩子,周折玉心裡自然是又驕傲又喜歡。
顧明微與周折玉成親這麼多年,最了解他的性子不過,笑著問道:「既然如此,你忍心讓阿瑾從小做著她不喜歡的事情,等到了年紀就給她選個駙馬,讓她嫁人相夫教子麼?」
「她是我的嫡長公主,自然不用與普通女子一樣相夫教子。」聽到顧明微的話,周折玉不舒服地皺了下眉。
雖然女兒還這么小,但一想到她長大後就要嫁給別的男子,他心裡就跟被刀剜了一塊似的。
顧明微勾了勾唇角,道:「是,我們大周的公主自然與普通女子不一樣,她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還用得著看別人的臉色麼?」
周折玉聞言愣了一下,就聽顧明微繼續說道:「陸衡他年紀輕輕便才華出眾,重要的是他去過朝中許多老臣去不了的地方。我聽說西北那邊因為與胡人多有接觸,所以女兒家也比別處豪爽一些。哥哥,我想讓阿瑾成為那樣的女子,不被小小的天地所束縛,你明白麼?」
不得不說,顧明微的話一下子擊中了周折玉的內心。
雖說他以前從未考慮過這種問題,可他身為一個父親,自然希望女兒活得和鳥兒一樣自在。
與此同時,他也了解顧明微的心情,特別是在夢到了兩人截然不同的前世之後,更加了解顧明微這樣出身的女子,能夠做出女扮男裝回到顧府的決定,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
周折玉沉默了片刻,輕柔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笑著答應道:「好,都聽你的。」
陸衡雖然成了小公主的老師,顧明微卻一直沒有與他碰過面,只是聽女兒每天回來說自己的老師有多麼多麼厲害,多麼多麼見多識廣,儼然一副很崇拜陸衡的樣子。小太子聽了也十分心動,便央求著周折玉讓陸衡給他講邊關的事情。
周折玉倒沒有那麼在意陸衡了,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女兒正在陸衡的教導之下,一點點成長起來,就像嫩芽遇到了春天的雨水,正拔地而起逐漸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冬天快要過去的時候,顧明微終於見到了陸衡。
陸衡看起來比起之前黑了不少,被西北的風沙吹了這麼些年,眉目粗獷了一些,皮膚也變成了細膩的小麥色。但一雙眼睛卻比之前更為深邃,似乎這些年在西北的經歷,全都凝結成了智慧,融進了他的眼睛裡。
顧明微是出宮看她祖母的,宮裡最近新來了一批貢緞,她帶著這些料子,還有一些宮裡的吃食,還有兩個孩子來找她祖母說說話。
沒想到,一進到院子便發現暖閣里已經有了人,正是回到京城不久的陸衡,還有她祖母和父親。
陸衡見到顧明微,眼中也微微閃過一絲驚訝,但仍然站起身向她行了一禮:「皇后娘娘。」
而顧明微身邊的兩個孩子見了陸衡早已經撲上去,左一句老師,右一句老師,拉著陸衡要同他說話。
顧明微知道孩子們喜歡陸衡,卻不知道陸衡居然這麼受他們歡迎。
最後,還是陸衡帶著兩個孩子到堂屋去了,顧明微則留下來和祖母、父親說話。
顧老太君的心情看起來不錯,拉著顧明微坐在她身邊道:「要不是陸衡這孩子主動說,我和你父親都不知道,原來你二哥與二嫂在西北與他遇著了。這回的大功勞,你二哥也出了不少力氣。你二嫂也生了個小子,應該和阿瑾差不多大了。你二哥也真是,這麼大的事情,竟然不寫信來告訴家裡……」
說著說著,便拿手絹擦了擦眼淚。
顧明微笑著說道:「這是好事,祖母應該高興才是。」
顧老太君這才露出笑容來,與顧明微一起看她帶來的布匹。
顧明微自然明白祖母的心情,這些年來府里的姐妹們陸陸續續嫁出去了,以往熱鬧的顧府也漸漸冷清起來。因為自己的事情,祖母又幾乎與李氏鬧翻了,除非必要李氏十天半個月都不會來春暉院一次。至於她父親一個大老爺們,自然給不了祖母多少關心。
因此,祖母掛念二哥的時候便也更多了。
實老實話,她二哥除了執念深了一些,確實是個孝順的孫子。二哥與祖母血脈相連,顧明微心裡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相反,這麼多年過去了,以前的那些事情顧明微也早已經不放在心上,便是二哥有朝一日回到京城,想來她心中也不會有當初的驚懼了。
顧明微在顧府待到了黃昏,臨走之前她在院子裡見到了陸衡,說是兩個孩子已經被春池帶下去休息了,他正準備離開顧家。
兩人在微黃的夕陽下見到對方都愣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朝著對方笑了笑。
「阿微,當年你送給我的一堆護身符,我到現在還沒用完。」陸衡朝顧明微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顧明微一想到當年做出的蠢事,便覺得好笑,同時也覺得十分對不住陸衡。當初本來就是她與周折玉之間的事情,實在不該把無辜的陸衡牽扯其中。
「這麼些年來,我一直想同你說聲對不起。」顧明微看著陸衡真誠地說道。
陸衡搖了搖頭,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說道:「你的護身符救了我許多回,第一次是在去西北的路上,遇到了一夥劫匪。我趁著他們不注意,將身上唯一的東西,也就是你送我的護身符扔向經過的軍隊,才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第二回是我失足掉下了山崖,來尋我的人憑掛在樹枝上的護身符才找到我。」
「至於最後一回,我在戰場上遇到了一位胡人將領,他逮到我之後本要殺了我。可卻在看到我的護身符之後改變了主意,他同我說他的母親其實是一位漢人,因為被胡人強暴之後才生下的他。從小到大,他都特別恨漢人,他們軟弱無能,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女兒。因此,他在戰場上兇悍無比,遇到漢人毫不手軟。」
「可是,在看到這枚護身符後,他才想起小的時候,母親十分疼愛他,替他求了一枚護身符,想讓菩薩保佑他平安長大……」
說到這裡,陸衡似乎回過神來,抱歉地沖顧明微笑了笑:「對不住,我好像說多了。」
顧明微道:「我終於知道阿玦和阿瑾為什麼這麼喜歡你。」
陸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始終沒說出口。
顧明微沒有多留,因為周折玉已經出現在春暉院門口。他看見站在院中的陸衡與顧明微,臉上並沒有什麼異樣之色,只是衝著向他行禮的陸衡點了點頭,便走到顧明微身邊,用一個丈夫應有的姿態,守護在他的妻子身邊。
兩人沒把睡熟的孩子們喚醒,而是命人把他們抱上了馬車。
馬車「吱呀吱呀」地響著,一路向宮中駛去,車窗上的帘子在微微的晃動中兩回搖擺,車窗外頭微弱的陽光也時不時透進馬車裡來。
除了這個聲音,車廂里便只有兩個孩子綿長的呼吸聲。
「陸衡心裡還惦記著你。」周折玉忽然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顧明微腿上枕著女兒的小腦袋,睡得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她掏出手帕給孩子擦了擦臉上的汗,說道:「上回到道觀里去,做了女冠的劉宛還想給你下藥。」
周折玉一噎:「這哪裡一樣?」
「哪裡不一樣?」顧明微追問。
周折玉語塞,一時找不到辯駁的理由,便見到顧明微掀開車簾,半張精緻的臉露在車外照進來的陽光下:「如果有下輩子,哥哥還願不願意同我作一處?」
周折玉沒料到顧明微的話居然一下子拐了這麼大的彎,剛想要回答,又想起兩個孩子可都還在車上,頓時不好意思回答顧明微的話。
「還是回宮再說吧。」周折玉小聲說道。
顧明微卻犯了倔,拉著他的手臂搖了搖:「回宮就不高興聽了,現在就對我說吧。」
其實,她當然知道周折玉的答案是什麼。可女人麼,天生是沒有安全感的生物,非要從對方口中聽到,才能安心而又甜蜜。
周折玉被顧明微纏得沒辦法,只好道:「自然是願意的!」
小公主正睡得熟,忽然聽到娘親胸口裡傳出的悶笑,便動了動身子正想睜開眼睛,看看父皇和母后在做什麼,卻被一旁的哥哥抓了抓手心。
她連忙會意地閉上了眼睛,裝睡這種事情麼,她和哥哥從小就很熟練了!
顧明微當然是發現了兒子和女兒的小動作,可她並沒有拆穿兩個孩子,臉上帶著笑容靠在周折玉的胸膛上,看著西邊天上最後一點點夕陽,緩緩地沉下了地平線。
忽然有一刻,她心中湧起感動中又摻雜著淡淡憂傷的情緒。
心中渴望著,時間能夠停止在這樣靜謐而又美好的時刻。
他們一家人就像今天,甜蜜而又幸福地依偎在一輛馬車上,任憑時光流轉,白雲蒼狗,都沒有人可以把他們分離……
而直到幾十年後,已經年老的周折玉看著先他一步離開的顧明微,仍然能夠想起當年兩人在回宮的馬車上說的話。
——皇后甍逝,皇宮裡鳴起了喪鐘。
早已經接過政務的太子,和輔佐太子管理國事的鎮國長公主紅著眼睛從皇后的寢宮出來,看著臉色不變的父親,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母后走了,父皇怎麼一點也不傷心!」長公主聲音哽咽地說道。
她小時候就極少哭,長大之後更是沒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卻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站在凜冽的寒風中,大聲質問著父親。
年紀大了的銀星聞聲趕緊走出來,把長公主抱在懷裡。長公主再也忍不住,在銀星懷裡嚎啕大哭。
母親走了,她以後就是沒有母親的人了!
周折玉看向一旁雖然悲痛,卻沒有指責他的太子,問道:「阿玦,你就不好奇,父皇為什麼一點也不傷心麼?」
太子搖了搖頭,朝父親露出一個笑容,他是明白的。
那年在回宮的馬車上,裝睡的妹妹沒一會兒就真的再次睡著了,他卻感覺母后悄悄地靠進了父皇的懷裡,聲音輕輕地說道:「我聽說民間有句話,今日說給哥哥聽『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以後無論我們哪個先一步走了,等在奈何橋上等對方好不好?」
他看不見父皇的表情,只聽到父皇頓了頓,然後鄭重地回了個「好」字。
隆冬臘月的風「呼呼」作響,太子看見他父皇在大殿門前站了許久許久,也不知道究竟在等著什麼。直到殿前的風吹起一陣紛紛揚揚的雪,不停地在原地轉著圈,父皇才露出個笑容輕輕擺了擺手:「好了,我知道你捨不得我。你就在這裡等著,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去找你的。」
父皇說完這話,那風果然不動了。
第二年春天的某個晚上,太子和長公主夢見父皇和他們道別,來接他的是他們的母后,兩人恢復了年輕時候的模樣,相攜著緩緩離開。
彼時長公主已經嫁了人,住在宮外。
太子一睜開眼睛,連鞋都沒穿好便往父皇的寢宮跑,還是身後的侍從追上來給他加上了雪白的大氅。然而跑到一半,他就聽到渾厚的鐘聲響徹整個皇宮。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天空中相繼划過的兩顆流星,臉上帶著笑容,卻在不知不覺之間淚流滿面。
他相信,父皇和母后一定會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永遠永遠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