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曲哀


  石瑛含愧含笑地道:「小兒無知, 見笑於人。思兔閱讀��

  求岳笑斟了黃酒給他:「這有什麼,言情戲,小屁孩看不懂才正常, 要是看懂了那還了得?說起來我有個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跟稅改無關, 是我的私事。」

  石瑛心道私事你光明正大地說出來?想來那也不怎麼「私」, 與他碰了一杯:「請講。」

  求岳看看露生,「露生現在南京創辦崑曲傳習所,但總是收不到學生,也不知到底是運作有問題, 還是崑曲真的沒人聽了。我談談情況,石市長看能不能給出個主意?」

  露生不料他居然提起這件事, 有些呆了。

  求岳前段時間就發現露生似乎哭了,問他,他又不說, 各種找藉口搪塞。只是黛玉獸的眼睛哭完了總是留點痕跡,畢竟眼皮兒薄眼睛又大, 哭完了紅紅的大家又不瞎,除非金總腦進水才會相信「睫毛太長」這種理由。

  既然明問不出, 那金總就暗訪。先問周裕:「是不是蘇州那幫老傢伙, 又給你們小爺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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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裕仔細思考了一下:「沒有啊,平時都和樂融融的,我看沈先生徐先生, 都客氣得很,也沒聽他們爭執過。」

  再叫伺候傳習所的幾個丫頭小子來問,齊刷刷都說「不曾爭吵,和睦得很,也沒有背地裡嚼過小爺舌根」。

  「……」

  這金總就想不通了,問家裡上上下下,問不出頭緒,要說金忠明擠兌他,齊松義金忠明都不曾來過,何來給氣?倒是沈月泉從這邊院子裡路過,見他一個人在樹下抽菸,很客氣地問他:「白老闆近日是不是傷心了,金大少得空勸勸他,叫他別這麼在意。」

  「……?!」金總趕緊遞煙:「出啥事了?」

  沈月泉愛惜嗓子,謝了煙,放進口袋裡:「說來是我們無用,辜負了他一番盛情。」

  ——原來沈月泉來了南京,感激露生用心,他為人耿直,滴水之恩就要湧泉相報。思忖片刻,以禮還禮地說:「既然是這樣,振飛年底才能來南京,你我不妨先合一合,不拘是什麼戲,讓我看看你的嗓子。下個月,我叫斌泉和凌雲也來南京。」

  這就是要給露生搭班子的意思了。

  露生心中也是欣喜,這班底不會遜色於當下任何一個走紅的名角,只要開台獻藝,何愁招不到徒弟?接二連三地,把蘇州一干舊部都請來南京,妥當安置下來,又尋合適的戲園安排演出。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又骨感了。後人經常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沒有好小說、好電影,是不是創作者都不用心?

  市場要回答你:不是不想用心,觀眾選擇什麼,市場就奉獻什麼。

  觀眾不追捧,那即便用心也是事倍功半。此時崑曲班子寥寥無幾,並不是崑曲一門凋落無人,而是觀眾更喜歡聽熱鬧的京劇,有時市場選擇就是如此,別人都聽,所以自己也就跟著聽,反正聽哪種又沒有什麼不一樣,打發時間罷了!更何況如今的名旦名生,都是京戲捧出來的,人家又有梅蘭芳、又有程硯秋、又有荀慧生、又有周信芳,你崑曲有個誰?

  追星也是講咖位的。

  這些緣故,露生不曾細想,用娛樂圈的話來說,他是早年成名,鐵粉眾多,別說你唱崑曲了,你唱抖音鐵粉都捧場——所以竟全然沒有意識到兩個劇種起起落落對於藝人的嚴重性。

  幸而他謹慎,沒有先找大戲院,只在得月台排了幾次演出,這其中也用了十分的心——自己和徐凌雲搭幾天,唱《荊釵記》,再和沈月泉搭幾天,唱《永團圓》,這些戲多有冠生、巾生,擺明了捧他二人,之後就功成身退,叫他們獨挑大戲。

  但效果很不理想。

  沈月泉嘆道:「實未料到白老闆在南京地方竟如此一呼百應,他演出的那幾天,座無虛席,我們也一度以為這個辦法可行。但輪到我和凌雲壓場的時候,座上觀眾竟如三秋木葉,零落無幾。」

  這場面真的太尷尬了。露生在後台,當時汗就下來了——你能說徐沈二人唱得不好?!別他媽開玩笑了!徐凌雲的做功,可與俞振飛的唱腔平分秋色;沈月泉雖然年高,卻是老生氣壯、小生靈動,功力仍不減當年。可是觀眾聽戲是聽角兒,誰當紅就捧誰,露生當時也是借了梅蘭芳的名聲才復出回春,如今驟然推出兩個沉寂許久的老藝術家,就算放現代也撐不起收視啊。

  把票價壓了又壓,好歹才挽回了一點觀眾,即便如此得月台的老闆也是告饒:「我說白老闆別難為我,人家來聽戲,是聽旁人的嗎?你不演誰來聽?求求您小祖宗別坑我,您辛辛苦、費費勁——別說不要錢了,我這得月台就指望您給我招生意呢,錢!有的是,只要你唱,什麼都好說,您不能拉著旁人砸我的場子呀。」

  再把招徒的消息放出去,場面就更難看了,倒有兩三個窮極了的人家帶著孩子上門,婦人無知,又恐孩子吃苦、又想孩子走紅,眼巴眼望地說:「聽聞白老闆是梅蘭芳的高徒,我這孩子也喜歡唱戲,醉楊妃、鎖麟囊、他都會唱,肯吃苦又聰明,還望白老闆提攜提攜。」

  ——這說的都是京劇曲目。

  露生好言道:「我並非梅先生的徒弟,是拜在姚玉芙姚先生門下,這個先不論,不知令郎可願意學崑曲?我如今收徒,是要搭昆班,孩子教出來,也要先唱一兩年昆戲的。」

  對方就有些退意:「唱戲是討口飯吃,不能教京戲嗎?」

  露生就有些氣笑了:「只有師父教徒弟,難道還有徒弟指點師父?」想一想,拿了些錢與上門的人:「生活艱難,我也知道你們不易,這些錢拿著去北平上海,若是孩子真的有天分,那裡名家多、好班子多,倒不要在南京這裡耽誤了他。」

  家長接了錢,千恩萬謝地去了。倒是那孩子頻頻回首,看了露生四五次。

  露生留也不是、送也不是,眼看著孩子去了,好像是崑曲的希望也隨風而逝,這一股無能為力,不知如何形容!

  在後台偷看外面空落落的客席,悲從中來,忍不住眼淚撲簌。自覺對不起穆藕初和沈月泉,辜負了他們殷殷寄望,又恨自己本事不硬、能耐不足,不能像梅蘭芳一般提攜友人,更傷感徐沈二人如此才華,唱念做打皆工的大前輩,如今竟不得賞識,可不是明珠落草、和氏抱璞!

  過去不過是為私情難過,今日這遭眼淚卻是為崑曲而流。越想越難過,在個後台哭成了淚人。

  沈月泉和徐凌雲倒不覺怎樣,兩人一唱一和,縱然無人賞識,也覺酣暢淋漓。下台見黛玉獸哭得眼都腫了,都嚇一跳:「這是怎麼了?」

  露生是哭得呆了,沒聽見外面曲終的鑼鼓,此時要躲也晚了,滿面淚痕,抽噎著伏下身去:「我妄自尊大,令二位前輩受辱,只能磕頭謝罪了!」

  徐沈二人連忙扶他起來,看他梨花帶雨的一片傷心,心中幾乎要笑,又實覺憐愛:「這有什麼?我們都不在意,白老闆不要這樣自責。這種事不能急,慢慢來,慢慢來就好了。」

  話雖如此,露生回到家裡,想起這件事情中途挫折,且悲且嘆,不免又偷偷哭了。只是這些事情都是梨園雜事,不肯叫求岳替他操心,平日只裝無事的樣子,仍舊隔三差五去班子裡頂戲,往日不在意戲裝,如今也來回地往裁縫那裡跑,務求戲裝精美,要奪人眼目——總之是個鐵杵也非得磨成針,就不信崑曲一敗至此!

  沈月泉說起來,還是想笑,未想這孩子古道熱腸,為別人的事情急得眼淚亂流!溫和向求岳道:「我看他近日操勞,人也瘦了,金少爺性情闊朗,善於說笑,你勸勸他,比我們有用。」

  金總沉思了,要說是為些人際關係,惹哭了黛玉獸,那怎麼都好分解,但為藝術而哭這可真是頂級理由了,藝術家為了藝術發瘋的還有呢,流個眼淚這算輕的了!

  金總感覺自己搞不定啊。

  想來想去,感覺自己身邊沒個合適的交流對象,要說為這事去煩梅蘭芳,那你也太他媽巨嬰了。金總心說張嘉譯這個傢伙肚子裡辦法很多,雖然他不聽戲,但做市長的應該有宏觀眼光?

  或者把崑曲搞成政府扶持的藝術項目也不錯。

  揣著這點小心思,他把石瑛約出來釣魚,跟露生假稱是石瑛約他。這時把前因後果一說,石瑛大笑道:「我就說你這個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叫我釣魚,我看你是釣我!」

  金總不要臉:「不要計較這些,快,出個主意,你要把這崑曲項目弄好了,我明年給你分二成的帳。」

  石市長一秒黑臉。

  金總趕緊風清氣正:「以政府名義建立藝術基金!」

  小少爺感覺他們在談大事件,還是跟漂亮叔叔有關的,小少爺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石市長滿意地和緩了臉色,點起菸斗道:「我其實一點戲也不懂,內子倒是京、昆都聽,她年輕的時候還在校慶上表演過京劇——」看看石夫人:「是京劇還是崑曲?」

  石夫人嗔怪地看他:「《南柯記》!我扮演公主呢!」

  當年風華正茂,如今也是含飴弄孫的年紀了,石瑛慚愧一笑,又看露生:「要我說個辦法,我又能給出什麼好辦法?毋論是沒落藝術的推廣,就是政府敕行的經濟政策,也並非一帆風順,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白老闆這件事上是心急了一些。」

  官話,會說!

  露生是不想求岳會為他用心到這個份上,更驚動了市長來為他出謀劃策,心裡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一時眼淚又要下來,當著這麼些人的面,不肯哭泣出醜,難為情道:「這並非我自己一個人的心愿,穆藕初穆先生、俞粟廬俞先生,幾代人苦心經營,託付在我手裡,因此不免心急。再者說崑曲辭藻文雅、曲調清揚,於文於樂都是瑰寶,我實在不忍心看它這樣曲終人散。」

  這番話情真意切,石夫人先點頭慨嘆:「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現今要找個合意的昆班,竟然難尋,官太太們都是自己叫班子點戲。」說著,她看著石市長一笑。

  大家心中皆會意,石市長是肯定不許夫人傳班子點戲的,石夫人也只能將就了——難怪過年的時候帶著孫子連看了兩場,想必是過癮呢。

  石夫人含蓄道:「都是隨喜隨好,大家聽什麼、我隨波逐流而已。」

  這局面著實兩難,小眾如石夫人,想聽沒得聽,大眾對崑曲沒熱情,要推廣又無從推廣。一時眾人皆沉思。

  石小少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握著個烤玉米,問他奶奶:「學校以後教嗎?」

  石夫人愛憐道:「教什麼?」

  「奶奶愛聽的,我學給奶奶。」

  石夫人親親小寶貝:「我的好乖乖,你上學讀書就罷了,這個東西看天分的,教你唱歌你還唱不全呢!」

  天啦嚕!石市長難道家傳的五音不全?

  金總想笑。

  他祖孫二人說話,石瑛卻忽然有了想法,撥著火問求岳:「我聽你剛才說的情況,似乎傳習所並不是特為伶人謀生,主要是想讓崑曲有個傳承?」

  求岳點點頭,金家豪富如此,養個把藝術家真不是問題,露生更道:「其實我看這些事是相輔相成,只要有人懂、有人喜歡,自然唱崑曲的也就有活路了。怕的就是無人欣賞,從此惡惡相循。」

  石市長心中明朗:「這樣,我有個或許不成熟的建議,說來你們聽聽。」

  你又有不成熟的建議了,最好還是個大膽的想法,求岳笑道:「肯定熟,不會不熟,快說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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