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陸啟是個好孩子,可惜了。思兔sto55.com」老教導主任以這樣一段評判,開啟了講述。
一切都始於那場讓人瞠目結舌的晨檢檢討。
從操場講台上下來的時候,一班隊末有人高呼:「大啟!牛逼!」
陸啟笑了笑,朝著聲音走去。那是陸承,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互換了身份。
陸啟走過班級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悄悄的散開了一條通道。陸啟視若無睹,站在陸承面前問他:「小承,還不回你自己班?」
陸承拍著陸啟的肩膀笑,然後明目張胆地從一班隊末走回到自己所在的十班。
校操場上,學生們彼此議論的聲音還在烏泱泱地響。老師拿著話筒喊了好幾聲肅靜,也沒什麼效果。
於是這場晨在騷亂中猝然終結了,本應該宣布的許青舟得獎的消息,也不了了之地推遲。
陸啟回到班裡以後,仍舊照常上課。一場驚世駭俗的晨間檢討好像並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可學校的老師們卻炸了鍋。他們分成兩派,研究對陸啟的處理意見。一方認為,應該把陸啟和陸承都開除,維持學校的權威。而另外一方卻認為,無論如何都得保下這名學生。
保陸啟的人,占了絕大多數。最終校長發話,將爭論落定。
正如陸啟所說,無論當初犯下錯誤的人是誰,僅僅是在校內接吻這個行為,退學的處罰都過於嚴重。況且老師們怎麼捨得開除陸啟呢?那可是文山中學近二十年來,最有希望的一根苗子。
文山中學不算是什麼好學校,既不是市重點,更在省里排不上號。教學資源匱乏,每年得到的扶持也有限。
衡量一個學校的好壞,一方面看得是學生平均分,然而另外最重要的一點,則是頂尖學校的升學率。文山中學近二十年來,沒出過一個考上清北的學生。許青舟雖然有希望,但也僅是希望而已。以陸啟的天賦,他卻很久可能長久以來,文山中學突破零那第一個人。
僅僅是初中,陸啟的奧數賽和作文,就已經在全國拿了好幾個一等獎。他甚至參加高中組的物理比賽,也進入了前三名。他的學習進度趕得上那些少年班的學生,雖然才十四歲,可做高考的卷子卻已經能拿到理綜一百三十分。省里一中為了拉攏陸啟,曾經開出過許多優越的條件,讓他轉學。但陸家父母回絕了,因為文山離得更近些。
就是這樣一個有天賦的孩子,學校怎麼捨得放他呢。於是最終的結果,便是給陸啟下了一個嚴重違紀的處分。只要他簽約報送進入高中部,那麼這個處分會被消除。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陸啟接受了,陸承也沒有意見,陸家父母聽聞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也沒有說什麼。
一切似乎就這麼風平浪靜的過去,可唯獨有一個人不滿意——那就是許河。
陸啟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他身為班主任,跟了兩年,一點一滴帶出來的。他怎麼能允許陸啟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他甚至認為陸承——這樣一個不學無術的同胞胎弟弟的存在,都仿佛是陸啟的人生污點。
這也是他為什麼在抓獲陸承違規以後,極力勸說教務部開除陸承的原因。許河不想讓陸承影響到陸啟。這樣一個壞學生,哪怕僅僅是和陸啟處在同一個學校,都讓許河感到擔憂和不滿。
他將陸啟視為自己最得意的學生。而這樣一個學生,是不該犯錯的。
那場檢討會以後,許河開始一次又一次的找陸啟談話。
教室里、教室外,辦公室、操場間。
他不斷地重複著告訴陸啟,同性戀就是變態,而你不該是這樣的。
他在上課的時候講英國的皇帝愛德華二世,因身為同性戀,最終被鐵桿穿腸而死。他講《西哥特法典》,所有的同性戀的行為將被閹割,驅逐出國境。
他出題的時候考穆斯林如何對同性戀處以極刑,下課以後留作業讓學生們閱讀漢哀帝沉迷龍陽之癖而早衰離世。
他不遺餘力的想要讓陸啟回到一個正常的軌道。他知道那天自己抓住的人就是陸承,而他始終認為陸啟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被陸承帶歪了心思而已……
在學校里,是存在著階級的。老師是最高、最權威、也最威嚴的存在。
一個老師的態度,實際上也往往影響著一個班級的態度。
班裡的同學們一次又一次的聽到許河的言論。
於是他們逐漸的自發的得到一個結論。
——同性戀就是變態。
——陸啟是同性戀。
——所以陸啟是一個變態。
在人們視線之外的角落裡,一切悄無聲息地發生著改變。
那段時間裡,陸啟的成績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有時候他會考得會比以往還好,甚至拿到所有單科成績全部滿分的成績。有時候卻會出現一些非常明顯的失誤,在很簡單的問題上寫錯答案。
許河拿著成績單去找陸啟談話,陸啟始終頑固的不肯認錯。
於是許河也開始有些生氣。
他在陸啟考得好的時候,叫他站起來一道題一道題地說自己的思路。說得對了,許河點點頭。說得不夠對,許河就會糾正他,然後講這道題會有更簡潔的思路去解。
陸啟考得不好的時候,許河就會拿陸承來說事。他說同性戀就是一種會傳染的疾病,不光會影響人的行為,讓他們變得異常,還會影響人的思想,使他們變蠢。
他總是舉出一些異裝癖、性別錯位症的例子,試圖使陸啟認識到他的錯誤。
他說陸啟,你不是那樣的人。同性戀穿裙子,你喜歡嗎?
同性戀都把自己當成女人,你有嗎?
你不要被一些不好的人影響。
陸啟一開始還會爭辯,到後來,就變成了默不作聲的消極抵抗。
兩個同樣頑固的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陸啟在班級里,一直都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老師寵著他的時候,同學們便只會在暗地裡嫉妒他。
恨著種東西,並不一定源自於傷害,它可能僅僅是出於嫉妒。
嫉妒的本質,則是不公。
上天的不公平有時候難以立足,比如為什麼偏偏老天爺就只給了陸啟一副好容貌,和一個天生聰明的頭腦。
但來自於周圍環境的不公平,卻令嫉妒變的名正言順了。
憑什麼老師獨獨優待、偏愛這個人?憑什麼同樣都是一個班的同學,他卻能得到種種特權?
少年人的惡意往往比成年人更加純粹且肆無忌憚。
他們無法理解真正的對和錯。他們所有的生活都被封閉在了這個僅有三十來人的班級中。
學校就好比「國家」,周圍的同學即是「社會」。
而陸啟,變成了「敵人」。
——攻擊敵人,難道不是「正義」?
「那些孩子們……他們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講到這裡的時候,教導主任輕輕嘆了口氣。她的語氣里有一絲不忍,似乎不知該如何敘述。
「就在那次檢討的三個月後——大概是學期末,陸啟留下一封遺書,跳樓自殺了。」
「驗屍的時候,從他的身體上,檢查出了非常嚴重的暴力痕跡。他們說陸啟生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曾經遭受過非常嚴重的暴力對待。」
「而他的校服上……也化驗出了前前後後,不同程度,一共十四個人的尿液。」
「大腿根部,肛內有創口……但無法判斷是否遭遇性侵。」
「手臂上有被使用利器戳刺的血孔,可能是圓規、或者鉛筆。」
「還有其他的一些痕跡,我也不太清楚了。零零總總,我只聽說了這些。」
「陸家父母幾乎要氣瘋了。他們找到學校來討說法,具體和許河以及校方談了什麼……我並不清楚。」
「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們前前後後一共來了五次,第五次的時候,甚至是抱著骨灰來的。然後不知因為什麼,吵了起來。吵完之後,那次之後回去的路上……陸家父母就出了車禍,骨灰盒卡在前肋,頸部折斷當場死亡。再然後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
老教導主任,說完以後,又長長嘆了口氣。
「大概的事情就是這樣,青舟,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許青舟裹著毯子,赤身裸`體的坐在陸承公寓客廳的沙發上,拿著電話,一時張口,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