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陸承生病的第二天,許青舟回學校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放學到家的時候,李琴琴正在拆快遞。包裹里是上次許青舟買給李琴琴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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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琴琴一開始還以為寄錯了,直到她撿起許青舟留的紙條。

  「你……你花那麼多錢幹什麼。買什麼好的名牌包。我又……從來都不用這些東西。」

  李琴琴低著頭埋怨許青舟。

  許青舟替妻子將包掛在她肩膀上。

  「好看的,很襯你。就當是提前送你生日禮物了。」

  「禮物……心意到了就行了。買這麼貴的東西幹嘛?」

  「這麼多年了,也沒送你個貴重些的東西。我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李琴琴不太讚許的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卻被許青舟輕聲的制止。

  於是李琴琴只得將包背上,在鏡子照了照。

  雖然嘴上說著不喜歡,但心理到底還是開心的。那個包簡潔又大方,背在身上,便是隨隨便便穿著裙子,也讓人看起來端莊了許多。

  李琴琴嘴角偷偷笑了笑,照完以後,又把包小心翼翼地收回包裝袋裡。

  「怎麼要收起來呢?」許青舟不解。

  李琴琴低著頭,不接許青舟的話茬。她想男人到底還是不懂女人的心思。這麼好的包,她怎麼捨得用呢。

  李琴琴一邊這麼想,一邊要把包放進柜子里。手伸到一半,就被皮膚上傳來的溫熱觸覺給攔下了。許青舟握著她的手,把那個包拿出來,重新掛在李琴琴肩膀上。

  「背著吧,不用捨不得。用舊了……我再給你買新的。」

  李琴琴抬頭看著許青舟,望進男人的眼睛。

  許青舟的神色溫柔,他就連說著那種——明明讓李琴琴明知道花言巧語、不可能實現的事情的時候,也顯得那麼認真。

  李琴琴的心臟,細微的跳了一瞬。

  她是有些開心和感動的。然而在感動之餘,她的心緒卻又如同漣漪一般,泛起了些微的異樣。

  她覺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從何而起。

  許青舟似乎……有些變了。

  無論許青舟是否承認。他對待李琴琴的態度確實在不知不覺的改變。

  因為陸承的出現,讓他越發被一種愧疚感籠罩。

  那種愧疚感折磨得許青舟坐立難安。

  他想要近乎奉獻般的去對待自己的妻女。卻又唯恐被她們看出端倪。

  於是他只能將自己的意識與精力堆滿別的東西。

  他照常他照常上課,教書,拼命的工作。他在陽光下,努力維持著以往正常的樣子。

  然而生活的改變是潛移默化的,就像是帶著霧霾的空氣,不知不覺的隨著呼吸,滲透進人的血液里。

  這天放學的時候,許青舟留在學校改卷子。

  他走的有些晚了,準備離開的時候,聽見一樓拐角隱蔽的體育器材室里,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如果是以往,許青舟大抵是不管的。

  每個學校都有好學生和壞學生。同學與同學之間總會結成三三兩兩的團體。既然有團體,正常便在所難免,偶爾的衝突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

  以前的許青舟向來只管教書。他自覺身為教師,應該對所有的學生一視同仁。他把知識傳授給他們,學了多少,領悟多少,就都是學生自己的事情。

  他不會好學生另眼相加,也很少對差學生區別對待。

  然而這一天,許青舟路過的時候,突然眼前閃過了陸啟模糊的影子。

  於是他在器材室門前停住腳步,聽了一陣。他聽見有個男生囂張地嚷:「叫啊,忍著幹什麼!不然我不是很不痛快?」

  他聽見另外一群人稀稀拉拉的嘲笑聲。

  最後,他聽見了一聲悶哼。

  許青舟把門推開了。

  昏暗的器材室內,一群人駕著一個男孩。而另外一個男生,正戴著拳擊手套,摩拳擦掌的準備揮拳。

  許青舟赫然出聲阻止。

  「你們在幹什麼?!」

  發生在器材室內的,正是最尋常的校園霸凌事件。

  許青舟的聲音像是按了暫停鍵,器材室內的空氣有一瞬間的靜止。

  學生們收起臉上的嬉笑,一個個面面相覷的相互看看,最終由帶著拳擊手套的為首男生領頭說話。

  「沒幹什麼呀,就……相互練練拳唄。我在外面學了拳,和同學約好了一塊練習練習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完以後,看著被圍在中心的那個男生:「不然老師你以為我們再幹嘛?不信你問趙梓堯。」

  他口中所說的趙梓堯,正是一開始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的那名男生。

  許青舟將目光轉向他。他的神色里含著鼓勵,像是在說,你說出來,我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而趙梓堯只是沉默。

  「到底怎麼回事?」許青舟不得已又問了一遍,聲音嚴厲了一些。

  帶著拳擊手套的男生打了個激靈,對著趙梓堯嚷:「說話呀。」

  半晌以後,名叫趙梓堯的男孩點了點頭,小聲說:「沒幹什麼,就是陪他們練練拳而已。」

  帶著拳擊手套的男孩攤開手,有恃無恐地笑了一聲。

  「老師你看,我沒說謊吧。」

  他說完以後,招呼著同伴道:「走了走了,放學了。老師,沒什麼事兒的話我們先走了啊。」

  許青舟眼看著他們結伴離開,臨走之前,還威脅似的瞪了趙梓堯一眼。

  趙梓堯低著頭,一言不發。

  等人走了以後,許青舟把趙梓堯叫到辦公室,從隔壁醫務室了拿了藥箱過來,讓他自己上藥。

  他其實是想看看男孩身上的傷。但趙梓堯倔強的不肯脫衣服,許青舟無奈,只好讓他把藥拿回家。

  這件事本來似乎應該到此為止。但許青舟對趙梓堯有了印象,於是第二天放學走得晚,路過走廊看到他還沒回家,便留了下心。

  他在學校批改作業到七點多鐘。準備回去的時候,鬼使神差又拐了一趟器材室。

  這一回他在門口站了兩分鐘,直到確定聽到器材室里傳出拳頭捶打在肉上,與另一個男孩的悶哼聲。

  許青舟推開器材室沉重的大門,相同的情景又一次發生,這時候,許青舟有些出離的憤怒。

  他大聲的呵斥著了那個帶著拳擊手套的男生,記下了他的名字和班級,嚴厲地說要給他處分。

  那個男生又怕又怒,大聲的辯解道自己什麼也沒做,許青舟憑什麼給他處分。

  許青舟怒氣沖沖的拉著名叫趙梓堯的男生離開。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讓趙梓堯脫下上衣,露出身上青青紫紫的大小傷口時,許青舟咬牙切齒的說,「我一定會替你主持公道。你放心,以後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而出乎許青舟的意料,那個名叫趙梓堯的男生冷冷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之後,發出了細小的嗤笑。

  他冷淡的說道:「別給李燃處分。因為我是自願的。」

  自願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許青舟的頭上。

  許青舟一時吶吶說不出話來。直到趙梓堯將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老師,請您別給李燃處分,我是自願的。」

  趙梓堯說話的時候,音調很冷。可是那不能掩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認真凝重的表情。

  許青舟瞪大了眼睛,一時有些難以置信。他問:「自、自願?……為什麼。」

  趙梓堯看著面前的老師,面無表情的把校服T恤穿回身上,然後「嗤」了一聲說:「很難理解嗎?」

  「為了錢啊。李燃有錢,他想找點刺激。他打架打不過我,但他有錢……」

  「我們有了點小衝突,所以他要朝我發泄。打一拳100塊錢,我站著讓他揍,邊上有人計數,上星期他揍了我二十下,一共是2000塊錢。我缺錢,老師。」

  趙梓堯說湊近許青舟耳邊,平靜而小聲地說完。

  然後他穿上校服外套,拉起拉鏈,就準備離開。

  許青舟伸手把他攔住。

  「你是……你是有什麼困難嗎?」他問。

  趙梓堯拎著書包,像一個老城的成年人那樣偏著頭,冷冷地反問:「缺錢很難理解嗎?又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有一對愛他的父母。」

  他一句話把許青舟堵得啞口無言。

  「我可以走了嗎?」趙梓堯站在許青舟的辦公室門口問。

  許青舟搖搖頭,指著面前的椅子讓趙梓堯坐下,企圖苦口婆心地勸說。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和同學去做這種交易。」

  「你現在年輕,對自己的身體沒數。萬一、萬一出了點事……」

  「那些錢還不夠你的醫藥費的。況且再說了,如果是真的缺錢,你就更不應該和同學起這種衝突了。你每天身上帶著傷,渾身疼,白天的時候怎麼認真聽課?」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好好學習。等你考上好大學,你以後就獨立了,那時候你可以去打工,可以做兼職,你可以不用依靠父母去生活,以後你也能有機會掙更多的錢。」

  「我不知道你家裡現在有什麼困難……但是……」

  許青舟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但是我等不了那麼久,老師。」

  趙梓堯坐在許青舟對面,他衣服的拉鏈被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巴。男孩扯了扯自己的領子,突然笑了一下。

  他問許青舟說,「老師你聽過一個故事嗎?」

  「一個人分別給了兩戶人家一頭羊,等到第二年的時候再去看。窮人家把那頭羊宰了吃了,這一年依然很窮。而富人家用那頭羊交配,又生了很多新的小羊,於是富人變的更富了。於是那個人感慨,這就是窮人和富人的思維不同啊,思維方式決定了他們的未來。」

  「聽起來很有道理嗎?」趙梓堯笑了一下,繼續說,「可是那個人不知道。如果這一年,窮人家不宰了那頭羊去吃,可能他們一家都熬不過這個冬天,就餓死了。而富人家除了羊,還有豬可以吃,還有牛可以吃。」

  「我固然知道好好學習,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老師,我放了學要去打工,還要去醫院照顧我奶奶,我還有處理不斷的麻煩事。學習不光是聰明就夠了的,也要時間和精力。可我哪有這些呢?」

  「我不去打工就要餓死,我不去醫院照顧奶奶,奶奶可能明天就去世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來錢快的機會,挨幾下打就有幾千塊錢啊!你們這種道貌岸然的成年人,憑什麼高高在上說著天真的風涼話?!你憑什麼連我好不容易賺到的機會,就這麼輕飄飄的奪走,還自以為實在幫我!」

  趙梓堯瞪著許青舟,冷冷呸了一聲。然後像是終於把心理憋悶了許久的不甘都罵出來了一樣,半晌後低下頭,又氣憤的嗤了一聲。

  「你懂什麼啊。」他憤憤道。

  許青舟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怔愣了許久,才苦笑了一聲。

  他這時候才終於想起趙梓堯一開始說的那句話。

  他說,我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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