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許青舟異常的乖順。思兔閱讀sto55.com

  任憑陸承嘴裡不乾不淨的說著些侮辱人的話,他也沒有露出閃躲或反抗的跡象。

  陸承知道那些話對於許青舟這樣的人來說,屬於何等難以忍受的語言攻擊。

  可是陸承就是嘴賤的停不下來,想要去刺激許青舟。

  他不想承認當門鎖被刷開的那一刻,當他看到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門外,自己心跳略微加速的微妙心情。

  他不想承認,那樣一反常態乖順的許青舟,卻讓陸承隱隱約約的體會到了某種恐懼。

  那種恐懼仿佛刻在他的骨血里,在每個午夜夢回時化成噩夢纏繞著這個男人。

  那是————「失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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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青舟是七點多到的,九點半的時候,陸承洗完澡,從浴室出來。

  許青舟那時候已經將自己收拾過了。他已經重新穿好衣服,並低著頭,拿一張紙,沾了水小心的擦拭著自己褲子上不小心被濺上的一小塊白斑。

  陸承一邊擦頭髮,一邊看他,隨後在書桌前坐下。

  電腦屏幕上,還殘留著信息對話框,謝霽傳了文件給陸承,陸承正打算看完以後修改意見反饋給他。

  當時文件看到一半,許青舟就來了,於是屏幕停留在謝霽的詢問上。

  「陸總,您看完了嗎,英國那邊著急要回復。」

  陸承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突然覺得在這樣一種時刻,他並不想工作。

  許青舟還在鍥而不捨的擦著褲子上的痕跡。

  陸承有點煩躁。「別擦了!你……」

  你什麼,陸承並沒有說完。他有一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他想說你把衣服脫下來,洗了不就好了。而那似乎意味,他希望許青舟留下來住。

  「馬上就好……」許青舟說。

  然後他把紙巾扔掉,站起身走到陸承旁邊。

  陸承仰頭看著許青舟,他似乎有話想說。陸承耐心的等,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麼。

  而許青舟別開了頭,將目光錯開,沉默了半晌以後,乾巴巴地說。

  「陸總……有件事……」

  「說!」陸承不耐煩的吼。

  許青舟嚇了一跳,身子明顯哆嗦了一下,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陸承。

  陸承很難形容那種目光,裡面似乎混雜著愧疚、懇求、厭惡,諸多種情緒,異常複雜。

  許青舟又一次跪下,他的手扶在陸承的膝蓋上,掌心溫熱的觸覺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入陸承的皮膚。

  許青舟說:「陸總,我想讓我爸住院。我希望能給他用最好的藥。醫院沒有床位,而那款藥,是您的公司在代理。」

  他說完以後望著陸承,陸承閉了一下眼睛。

  他終於知道許青舟為什麼會在今天出現。

  他終於明白所有乖順與服從背後的原因。

  他終於不在恐懼「失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身邊,他身邊依然空無一人。

  陸承一腳把許青舟踹開,許青舟摔在地上,然後站起來。

  陸承不理他,將目光放在郵件上。他試圖讓自己專心的工作,可是煩躁讓他的目光無法聚焦。

  他捏了捏山根,揉了揉太陽穴,想讓自己能夠進入工作狀態,可那似乎徒勞。

  然後過了幾秒鐘,站立的許青舟繞到了陸承身後。

  男人的手撫上他的額頭,那雙手上大抵是因為常年用粉筆寫字,留下了不少老繭,指肚乾燥粗糙,卻帶著不小的力氣。許青舟輕輕的替陸承揉著太陽穴,動作不疾不徐。

  他指尖的溫度傳進陸承的神經,讓他有一瞬間,像是被溫熱的水沁浸大腦。

  陸承沒有說話,皺了皺眉。

  然後許青舟自覺的替他按了一會頭,又將雙手轉而向下,扶上陸承的肩膀。

  陸承穿的浴袍領口很大,許青舟的手偶爾順著領口探進他的衣服里,接觸到皮膚的時候,幾乎讓陸承有種挑/逗的錯覺。

  但那錯覺只有一瞬間,許青舟很快抽回手,閃避開來,並將陸承的衣服拉起來。仿佛她的皮膚上帶著什麼毒藥似的。

  陸承看完了資料,將回覆郵件發送過去。他並沒有意識到這個過程是多長時間。

  可許青舟的動作提醒了他。許青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點鐘。

  他要回去了,陸承想。

  因為十點是許青舟留在學校加班的最晚時間。再晚以後,李琴琴會疑心。

  學生的最晚一節晚自習是九點半,十點的時候,學校會熄燈。

  許青舟將自己的袖子紐扣扣好,走到門口去穿外套。

  他沉默的離開陸承的公寓,打開門的時候,身後傳來陸承黯啞的嗓音。

  「你找季涵,他會給你辦的。」

  許青舟回頭,檯燈的橙光下,陸承仍舊低著頭,目光專注的停留在電腦屏幕上。

  偌大的客廳,儘管開著燈,卻始終有一種似乎怎麼也無法驅散的濃重的黑暗的感覺。

  許青舟回頭,說了一聲謝謝。然後關門離開。

  空闊的房間裡,陸承一個人端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的光映照在他臉上,陸承將雙手從鍵盤上離開。

  空間裡失去了唯一的聲音,死一般的寂靜。

  那副景象,恍若孤獨。

  陸承讓許青舟去找季涵,許青舟沒有耐心等待,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給季涵打了電話。

  接起電話的時候,季涵的聲音還帶著錯愕:「許老師,怎麼了,突然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事情?」

  許青舟磕巴了一下,才問:「季秘書……你現在在哪裡?我過去找你方便嗎?」

  季涵說可以,他正在醫院。

  於是許青舟打了個車過去。醫院門口,季涵正在書報亭的小攤上買水。

  他見了許青舟,挑了下眉梢,隨即擰開蓋子喝了幾口水說:「忙了一上午,別說早飯,水都沒顧上喝。怎麼了,許老師,突然來找我。」

  許青舟罕見的有些羞赧。他恨陸承,也能對陸承擺出冷眼或露出厭惡,但唯獨季涵,許青舟總有種對既無法討厭對方,又對他感到懼怕的生疏感。

  儘管每一次季涵都對許青舟非常溫和客氣。甚至有幾次出聲規勸陸承收斂,算是幫過許青舟。

  可許青舟就是在季涵面前,有種抬不起頭的感覺。

  那可能源自某種許青舟對如今自身地位的自我厭棄。

  他咳了一下,低頭看著底面,不自在地說:「那個……季秘書。是這樣,讓我爸……讓我父親住院的事情。陸總答應了,還有你上次說的那個藥,他也說可以。這兩件事,他說……說讓我找你。」

  「什麼時候說的?」季涵問。

  「昨晚……」

  季涵聽完以後,挑了下眉毛。

  他幾乎一秒鐘就想到,昨晚可能許青舟主動去找陸承了。

  他笑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行吧,那等我喝兩口水,這就帶你去跑手續。」

  許青舟見季涵答應的這麼痛快,有些訝異。

  「你都……」

  他想問,你都不找陸承確認一下嗎?

  大抵看出了許青舟的想法,季涵嘆了口氣,主動說:「其實吧,我早就想過有這麼一天,他還是得幫你。」

  他說著話,眼睛垂著,不知想到什麼,突然苦澀地笑了一下。

  「陸承啊,他其實就是個心軟的人。別人對他一點的好,他都記著,重情重義,偏又心軟的一塌糊塗……」

  季涵沒有繼續說完。

  他仰頭喝光最後一點水,咕隆隆幾大口咽下去,隨手把空瓶子仍在垃圾桶里。

  「走吧。」他說。

  醫院的人烏泱泱到處都是,空氣里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來來往往的人帶著口罩,有人臉色蠟黃,有人不停的咳嗽,還有坐在輪椅上,手背上掛著吊針的老人。

  許青舟很不喜歡這樣的環境。他覺得這裡仿佛充滿了「病」氣和「死」氣。

  那讓他莫名覺得壓抑。

  他想不出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的人,會是什麼心情。可看得出來,季涵倒是對醫院的各個部門非常熟悉。只見他在人群中來回穿梭,熟門熟路,仿佛回到了自己家裡似的。

  「劉主任,您先把單子開出來,我拿去找住院部辦。」

  「趙醫生,我去繳費。還是按照以往的規矩來,您看沒問題吧,沒問題的話您簽個字,讓後幫忙給那邊打個招呼。」

  「許老師,等我一下,我過去找一下王主任,這邊很快就辦好。」

  許青舟跟在季涵身後,見他忙前忙後,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又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忙了一上午,住院的程序終於辦好。辦好以後,季涵這才給許青舟解釋。

  「住院的事情……我都給你安排好了。不住在這裡,住在旁邊的私立醫院,你知道的,公立醫院床位非常緊張,而且說實話,環境並不好。公立醫院連那種大通鋪的床位都難求的很,旁邊私立醫院就不一樣了,環境好,照顧的也妥善。雖然價格貴,但既然陸承答應了幫你,這方面的事情你就不用太操心了。」

  「雖然是私立醫院,但是主治醫生,還是趙醫生不變。定期檢查的數據也會給到三甲醫院的醫生手裡,所以醫療質量有保證。這是相對而言最佳的方法。藥的事情,會從你每個月的合約費用裡面扣除,但比起你在外面買已經便宜了很多。」

  「明天你就能帶你爸過來住院了。你看你還有什麼問題?」

  許青舟搖了搖頭,連連道謝。

  季涵擺了擺手。

  他看著許青舟感恩戴德的樣子,想起他在陸承面前的模樣,不知怎的,突然就笑了起來。

  他說:「走吧,既然你那麼想謝我……就請我吃頓飯吧。」

  「陸啟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吃飯的時候,我倒是可以給你講講陸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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