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許青舟和李琴琴辦完離婚的第二天,也是開學的前一天。思兔閱讀
一個暑假匆匆而過。誰也沒能想到,其間發生了這樣多的變故。
許青舟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男人。
下巴上鬍子拉碴,蓋住眼睛的頭髮已經長得過長了。面容消瘦,眼底泛著青黑。
他終於看起來像一個三十四歲被生活磋磨得滄桑而悲苦的男人。
許青舟自嘲的笑了笑,低下頭用涼水洗臉,然後拿出刮鬍刀,把自己收拾乾淨。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對著鏡子,盡力讓自己挺直後背。
他試圖回到曾經的樣子,至少是平常的姿態。他不希望學生們看到一個形如枯槁、遊魂野鬼似的老師。
——老師。他想,原來這麼多年過去,自己也終於慢慢融入了這個角色。
小時候,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老師。他希望自己做研究,或成為科學家,但絕不是教書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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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因為許河是老師,他天生對教師這個職業帶著某種畏懼。
可是到頭來,他還走上了那條自己最不想走的路。
·
開學的前一天,所有的老師都需要提前返校。
許青舟來到文山中學。
學校里還保留著放假前的樣子。
桌子椅子都摞起來堆在走廊里,上面薄薄的寄了一層灰。許青舟用手指抹了一下,心想文市的空氣一如既往的不好。
明天開學報到的時候,學生們會把桌椅板凳重新搬回教室里碼好,並進行一次大掃除。到時候得督促他們不能偷懶。
新學期的教科書都已經堆到了老師辦公室,成箱成箱的放著。辦公室有些先到的老師正在拆箱子清點數目。
每個班的人數不一樣,所以要領的冊數也不一樣。有人正彎腰在表格上簽字,許青舟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找了塊抹布拂了拂桌子上的灰。
他抬起頭,發現隔壁辦公桌的李老師正在偷偷看著自己。
許青舟點了點頭,叫了聲李老師,算作打招呼。
李老師的面色有些奇怪,匆匆忙忙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工作。
許青舟擦完桌子,便去箱子旁搬語文教科書。年級組的趙老師一見他過來,如避蛇蠍似的躲開,許青舟心裡覺得奇怪。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低下頭,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本來返校時應當熱熱鬧鬧的氣氛,此刻全無。反而有種沉寂和怪異在靜悄悄的瀰漫。
許青舟突然隱隱約約有了些不舒服感。
他用手捂著自己的胃,只覺得胃部正隱隱作痛。
他打開門離開辦公室,拿著自己的茶水杯,到熱水房接了一杯熱水。
他一個人待在熱水房裡,吹著茶葉,小口小口喝著水。熱水滑過喉嚨滾進胃部,他覺得遍體生寒的身體略微暖和了一點。
他拎著杯子走回辦公室,老師們三三兩兩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
開學的前一天,所有的老師要開會,
由各科組長和年級主任帶領著,說一說新學期的紀律和整個學期的教學任務。
許青舟努力清空自己的大腦,走在學校空曠的長廊里,想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
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些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
「是啊,你也知道了?許青舟啊……」
「我也沒想到,聽說是從後面進去,不嫌髒嗎?」
「噁心死了。」
「是啊,想到這樣的人,就坐在我旁邊……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許青舟走過拐角,聲音一瞬間消失。
他木著臉看了看四周,一言不發的走過。直到好幾分鐘以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們,在說什麼?
·
許青舟很長一段時間,站在走廊的拐角,一言不發。
他是個骨子裡傲氣的人,從小被教導行如君子。敏於事,慎於言。故而羞恥心也極高。
他低頭捧著茶杯,木呆呆的站著。熱意透過掌心傳進身體裡,讓他呼吸有些急促。
·
這條走廊是通往會議室的必經之路,不時有三三兩兩的老師結伴而過。
許青舟站在拐角的陰影里,有人會被他嚇一跳,看清楚以後,尷尬地低著頭匆匆走過。
有人則壓根就沒有發現他。
四周不斷有腳步聲,和細小的交談聲,飄進許青舟的耳朵里。
「以前我還管他借過鋼筆呢。現在回憶……膈應死了。」
「借個鋼筆也沒什麼的吧?」
「不是啊,你不知道。我以前看過一個帖子,……說同性戀會用鋼筆,那個……」
「真的假的?太變態了吧……」
「他妻子也是可憐……七年……他們居然生了個女兒。」
「他妻子不是在育德中學?……可真是傻女人。」
「……性取向我是我尊重的……只不過,他根本是在賣吧?這種人居然也能老師?……」
「………都出去賣了,幹什麼還要當老師,累死累活又辛苦,圖個穩定嗎?」
「你說萬一事情傳出去,學生家長能答應?」
「對了,上學期……聽說……借錢給我們班的一個叫趙梓堯的貧困生……你說是不是因為……」
那些零零散散地聲音飄蕩在空曠的走廊深處。如幽暗處的喁喁細語。
·
許青舟喘了口氣。他張著嘴,像條涸澤的魚,不斷地吐氣卻仍舊感到窒息。
他心底里似乎已經有了些預感,那種預感越堆越重,像是沉悶的空氣變得猶如實質,重而渾濁。
他咬了咬手指,上面的死皮被牙齒撕下來,帶了點血。
他抿著嘴唇吐掉,不知道做什麼才能緩解掉這種抑鬱。
直到長廊上,老師們基本上都已經進了屋,年級組長最後過來。
他看見許青舟的時候,嚇了一跳,然後叫道:「許老師?」
他幾番張口,欲言又止,最後皺眉道:「許老師,你過來了?你先別開會了,你去一下……校支部書記辦公室吧。」
許青舟木然地點點頭。
就在他抬腿的瞬間,他感到胃部驟然絞痛,痛得他冷汗淋漓。
·
支部書記的辦公室在學校的最頂層,學校樓建得很早,雖然無論外面還是裡面都翻新了好幾次,但一直沒有修過電梯。支部書記每次來學校也會爬樓,按他自己的說法,就當是鍛鍊了。
許青舟忍著胃痛,扶著扶手,一層一層樓梯往上走。
他走得非常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思考自己的後路。
·
「咚咚咚」,許青舟敲響了書記辦公室的門。
裡面傳出聲音說:「進來。」
許青舟走進去,看見巨大的辦公桌後端坐的那個人。對方見到開門進來人是許青舟,也略微錯愕了一瞬間。
他的表情很不自然,隨後漸漸沉了下來。
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對許青舟說了一聲「坐。」
許青舟搖搖頭說:「不坐了。」
老書記說:「也行。」
兩人一站一坐,彼此都沉默了很長時間。
好幾分鐘以後,老書記嘆了口氣。
他說:「青舟啊,你從小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了解你,也相信你。但實在是最近學校里,傳出了太多關於你的風言風語。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許青舟點了點頭說:「我……猜到了。」
他的臉色蒼白,有如薄紙,讓人看了幾乎要心生不忍。
老書記推了推眼鏡,低頭假裝在看桌上的文件。
「這件事情?整個學校里都在傳。是真的嗎?」
許青舟的感覺自己小臂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抖動。整個胳膊泛著酸麻。
他低頭用手揉了揉胳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於是老書記又問了一次:「所以我想知道,他們傳的那些,是真的嗎?」
許青舟抬頭問:「他們在傳什麼?」
老書記頓了一會,看著許青舟「說你家庭出問題。作風不正,和一個男人攪在一起不清不楚。」
老書記儘量委婉的點名。
許青舟垂下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會,然後點點頭。他說:「對不起,辜負您了。」
「砰」地一聲,老書記拍著桌子站起來。「青舟啊,你是有編制的老師!為人師表,你怎麼能幹得出這種事兒?!」
他的聲音帶著些顫抖,也不知這份傷痛的感慨里,摻雜著幾分真情或是幾分假意。
「青舟啊,你的教學成績……學校一直是看在眼裡的。你曾經是我們文山中學的的驕傲,不管是上學的時候,還是工作了以後。可是你怎麼能做出這麼道德敗壞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這些風言風語都已經傳到了別的學校,甚至連教育局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你羞不羞恥!你怎麼有臉能做得出這種事情啊!」
許青舟默默聽著,聽了好一陣子,然後笑了一下。
他知道老書記反反覆覆的重複「編制」這兩個字的含義。有編制的老師,學校不能隨意開除,需要遞交審批手續到教育部。學校不想把事情鬧得更大,甚至如果是按照辭退的手續,學校還要支付他工資賠償。
許青舟輕輕笑著。他看了看老書記身後,「文以載道」「礪山帶河」八個蒼勁有力的毛筆字。
「老書記……書記……我的老師。」他叫他。
「這麼多年了,學校也待我不薄。」他說,「我知道您難辦,這件事情,確實錯誤在我,所以我會主動遞交離職申請的。我已經和琴琴離婚了,無論再有什麼後果,我都會一力承擔。」
老書記指著許青舟的手指慢慢落了下來,他似乎放鬆了一些,又似乎老了些許。
「最近學校新來了一批實習老師,班裡的學生你放心。」老書記說。
許青舟「嗯」了一聲。
然後他輕聲道:「但我有唯一一個條件……」
老書記抬頭看他。他看著這個年輕的男人,曾經是他的學生,此時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的面孔。
他太平靜了,平靜到仿佛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張開嘴,緩慢的吐出那個條件。
簡直像是對待什麼臨終遺願似的,那麼冰冷又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