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許青舟不知道陸承在那裡站了多久。思兔閱讀sto55.com他走過來時,身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站在許青舟身旁,望了一眼計程車消失的方向。過了一陣,才低聲開口:「柔柔走了?」

  許青舟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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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陸承點點頭,抬眼看許青舟,張口做了個口型,但沒出聲。

  許青舟看出來,他問的是:那你……

  許青舟看了一會陸承,突然伸出手,管陸承要了一支煙。陸承猶豫一陣,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許青舟,順便替他點著打火機。

  許青舟就著陸承的手,攏著火,點著煙。但他抽了兩口,就被嗆得咳嗽,於是那根煙又被陸承不容分說地拿走掐了。

  陸承看著許青舟,欲言又止,最後低聲徵求:「先回去吧。」

  許青舟點點頭,跟在男人身後,上了車。

  ·

  陸承很害怕許青舟會走,可是他卻連試探都不敢。

  他們之間的相處,就仿佛是平靜地湖水一般。在波瀾不驚的表象下,藏著彼此誰也不知道的巨大恐懼與迷茫。

  陸承不敢讓許青舟看出他的嫉妒,他嫉妒的回想著許青舟與李琴琴兩人彼此相擁摟抱的畫面。李琴琴曾經給過許青舟一個家庭。那是陸承渴望的,也不可及的。

  所以在許笑嫣走後的那天晚上,陸承不敢去找許青舟要答案。

  他只能一個人躲在地下室的小酒庫里,偷偷喝悶酒。

  ·

  這一個多星期,因為容律的留宿,兩個人迫不得己住在一間屋裡。但其實除了第一天的親密之外,剩下的好多天,他們都像是普普通通的室友一樣,說著晚安,然後維持著將觸未觸的界限老老實實睡覺。

  許笑嫣走的這天,許青舟心裡難受,早早就回屋休息。睡到半夜的時候,猛然驚醒,隨後卻突然開始焦慮發作。這一次的發作,比以往要更加猛烈。他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喘不上氣,心臟一陣陣發慌似的疼。他的手向旁邊摸去,想要讓陸承開燈,這才發現身邊一片冰涼。

  他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在牆邊按亮大燈。深夜十一點,陸承並不在臥室。

  打開門,整個別墅里到處都是黑漆漆的,許青舟更加覺得恐慌。他把沿路的燈都打開,先是進了許笑嫣的屋子,坐了一會,但空房間與狹小的環境讓他呼吸更加急促。他開始覺得肌肉無力,大腦缺氧似的喘不過氣。

  他走到客廳,不斷叫著:「有人嗎?」,聲音迴蕩在空闊的房子裡。直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陸承輕聲叫道:「許青舟?」

  ·

  許青舟臉色蒼白,滿臉冷汗涔涔的樣子把陸承嚇到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把托住許青舟,將消瘦的男人摟在懷裡。

  「怎麼了?怎麼回事?!」

  許青舟不斷的做著深呼吸。他從陸承的身上聞到了香水的冷香氣,與酒精的味道,那種氣味讓他的血液慢慢平緩下來。

  陸承身後容律跟著出現,他定定看著二人,幾秒種後也嚇了一跳:「許老師怎麼了?」許青舟放慢自己的呼吸,搖搖頭說:「沒事,只是焦慮發作了。」

  ·

  地下室的酒窖里,擺著一張不大的木桌子,和圍城回字形的沙發。一整面牆上都是紅酒,整整齊齊碼放在格子櫃裡。旁邊有一張吧檯式的可操作的桌子,羅列著各種酒杯和醒酒器。

  許青舟窩在沙發里,手捧著一杯陸承給他煮的熱紅酒,小口的啜飲。

  紅酒裡面放了檸檬、肉桂、和薄荷葉,散發出一陣馥郁濃醇的香氣。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陸承沉著臉問。

  許青舟回答:「抑鬱的症狀,從離婚以後就有了吧。第一次焦慮發作是在夷北,後來去醫院做了診斷,之後就斷斷續續的吃藥。」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桌子上的杯子。在他來之前,桌子上放著一個天鵝形狀的醒酒器,裡面的紅酒只剩下底部。旁邊是兩杯喝剩下的酒。深更半夜,陸承和容律在酒窖里喝酒。許青舟盯著就被的時候,腦子便反反覆覆的閃過想像中的畫面。他胸口覺得憋悶,瘋狂的想要逃開。可是身體卻仿佛生了根一樣,被釘在沙發里動彈不得。他覺得自己此刻必須待在一個有人的環境裡,尤其是在陸承身邊,才讓他覺得踏實。

  「一直……就在吃藥麼?」陸承臉色變幻,最終停留在小心翼翼的神情上。

  許青舟搖頭:「之前只是斷斷續續的吃。吃完藥以後,會覺得很不舒服,這個月見到女兒以後,就沒有再吃過藥。」

  因為沒有吃藥,所以陸承就一直沒有發現過許青舟的症狀。他隱隱約約覺出了一些不對勁兒,卻並沒有深思。

  陸承屏住了呼吸,臉上的神情複雜。氣氛因為沉默而頓時變得壓抑起來,容律左看看右看看,悄無聲息的溜走了。

  他走的時候,體貼的把門關死。咔噠關門的聲音,讓兩個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過去。隨後才意識到,這處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彼此。

  ·

  許青舟一口口把溫熱的紅酒都喝光了。他覺得渾身發涼的身體終於漸漸升起些暖意,究竟在血管里發酵,帶來某種舒緩的平靜感。額頭的冷汗此時也散的差不多了,許青舟望了望陸承與容律幾乎要喝光的那瓶空酒,又看看陸承為了給他煮熱酒而新開的一瓶,便伸手又討了一杯。

  「挺好喝的,再給我倒一杯吧。」

  陸承有些不贊同:「你酒量不好……別喝醉了。」但他看見許青舟伸著手的模樣,還是又給他倒了一杯。他嘆了口氣,有些擔心道:「這麼久,為什麼一直也不說……除了吃藥去看過心理醫……」

  陸承話音未落,就被許青舟一個抬眼的動作打斷。

  「說什麼,說給誰?」

  陸承語塞,許青舟自嘲的笑了一下:「我父母已亡,妻子離婚,女兒遠走。我無親人更無朋友,我能說給誰,我該怎麼說?」

  許青舟說著,接過陸承倒給他的溫熱的酒,一口口地喝。然後他看著陸承道,「還是說給你聽?告訴你我所有的病,還不都是拜你所賜!讓你如願以償的覺得開懷暢意嗎?」

  陸承給自己倒酒的手抖了一下,沒拿穩。幾滴紅酒灑出來,落在桌上。

  他其上拿布將酒擦了,低著頭道:「我帶你去看心理醫生,你不要害怕。」

  「我不去!」許青舟說。

  陸承嘆了口氣,走到許青舟腳邊半蹲下來,把他手裡的杯子拿走放在一旁,然後握著他的手仰頭看著他。

  「生病了就要看醫生,為什麼不去?我陪你去!」

  許青舟的情緒有點控制不住,他拿回杯子又開始大口的喝酒,喝完了一整杯,才說:「我說不出口。」

  他問陸承:「我要怎麼說,告訴陌生人,我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有妻有女,為了錢被另外一個男人包養!為了錢跪在他身下被他……」

  「——那你就對我說!」陸承猛的喝道,嚇了許青舟一跳。

  然後他放軟了聲音,看著許青舟說:「對別人說不出口,那就對我說!說你有多憤怒、厭惡,說你恨我!我說是多過分的對待你,說我究竟怎麼樣傷害了你,說我給你帶來了多少痛苦!說我這個人……是有多壞……」

  許青舟閉上眼睛。

  他覺得酒氣漸漸上涌,隨之一起的,還有胸口再也無法壓抑的情緒。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睛裡神色無法在保持平靜。

  他看著陸承,慢慢說了出來。

  他說:「陸承……我恨你。」

  他終於把那個字說出口。像是一根長在心口的刺,猛然被拔了出來,帶著血肉淋漓,卻又含著某種痛爽的暢快。

  「我好恨你……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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