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油


  賀作舟帶他們倆去了前頭的一家咖啡店。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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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是洋氣的,靠窗一溜邊桌子全用木板隔著,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擺著插滿玫瑰花的白得透亮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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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和阿清並排坐下,賀六爺坐在了他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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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瞧瞧方伊池,又看看六爺,打趣道:「該打,我就不該來當你們的電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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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作舟溫和地笑笑:「哪兒的話?伊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說完,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紳士地翻開,遞到方伊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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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還氣著呢,奈何六爺表現得如此正經,他也不好拿喬,只得把菜單推到阿清面前:「你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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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絲毫不扭捏,當即拿過菜單,美滋滋地翻看起來,邊看還邊說:「這要是在路邊上隨便找家鋪子,咱還能來二兩酒外加一盤爆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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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愛吃這些?」方伊池被逗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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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阿清嫌棄地點著菜單上的咖啡,「成天在平安飯店裡,這些咖啡啊白蘭地的,你還沒喝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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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作舟聞言,當即起身:「是我考慮不周。怎麼著,樂不樂意跟我去前面找個酒鋪子喝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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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剛好是致美樓吧?」阿清拽著方伊池起身,誇張地拍了拍手,「真是讓六爺破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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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美樓是北平城裡響噹噹的老字號,想進去撮一頓,沒個百八十塊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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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作舟臉上的笑意越發溫和:「你們喜歡就好。」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身上,「是不是啊,小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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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在阿清的悶笑聲里鬱悶地推開了門,頭頂適時地多出一把傘,自然還是六爺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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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自個兒打著傘走在他身旁,拎著剛剛買來的糖葫蘆感慨:「當初我還說呢,跟六爺好,你偏不信,結果轉眼婚訊都登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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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隱隱有些頭疼,想著致美樓的飯菜價格貴,不樂意讓六爺掏錢,自己又實在是負擔不起:「這事兒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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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對了,你跟六爺提以前的事兒了嗎?」阿清見方伊池當著六爺的面有些話不好說出口,立刻轉移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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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兒?」他卻莫名其妙地看了阿清一眼,「服務生的事兒?六爺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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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倆就是在平安飯店遇見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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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見方伊池沒明白,急得瞪他一眼:「誰跟你說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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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幹活拿錢,別人瞧不起我們是別人的事,我怎麼可能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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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說當初六爺第一次來咱們飯店的時候,你不是頭回登台唱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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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一下子被問蒙了:「還有這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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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也沒想到他忘性如此之大,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連聲咳嗽:「我看你是天天照顧妹妹,照顧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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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不提方伊靜還好,一提,方伊池又想起早上出門前妹妹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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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阿清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神情微變,「你妹妹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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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病的事兒。」方伊池抿了抿唇,正巧走到了致美樓前,便停下來扭頭看一直在默默聽的賀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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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吃什麼?」六爺收了傘,伸手拂去肩頭的雪,完全沒有受到他們的對話的影響,依舊溫柔得不可思議,「我在這兒有留著的位子,不用排隊,你們敞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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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阿清不客氣地跟著店小二上樓,走到一半,握住了方伊池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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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意,低頭跟上去,到地兒,說要出去透透氣,拉著阿清快速走到了走廊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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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阿清臉上沒了在六爺面前端起的笑意,蹙眉盯著方伊池瞧,「我看得出來,你和六爺之間沒報紙上說得那麼好,可也沒糟糕到讓你心不在焉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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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妹妹。」方伊池靠在牆上,揣著手望著往上爬樓梯的食客,幽幽道,「有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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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得了。」阿清掏了掏口袋,「你想抽,我也不敢給你抽,裡面可有位等著娶你的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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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思是六爺見著他抽菸會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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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無所謂地笑笑:「他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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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道:六爺是什麼樣的人你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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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沒當回事,也是真的沒帶煙:「別抽了,對身體不好。難不成你也想像你妹妹一樣,成天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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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妹又不是抽菸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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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行行,我說錯了。」阿清連忙擺手,怕他生氣,「還是講正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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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略一思索,到底還是把方伊靜發火的事兒告訴了阿清。他沒什麼朋友,阿清算一個,在飯店裡兩個人的關係稱不上多親密,卻也比與別的服務生好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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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這麼說?」阿清耐心地聽方伊池說完,撣了撣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說句實話,你甭不樂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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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你妹妹就是個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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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為什麼干服務生,她不知道嗎?哦,對,她不知道服務生具體是幹什麼工作的,才會心安理得地說出代替你嫁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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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罵起人來,毫不含糊:「你當初就該讓她知道,她的哥哥為了給她治病,自己不去上學,跑到平安飯店穿著旗袍給人摸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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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說的話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鑽進方伊池的耳朵,他揣在懷裡的手微微發抖,連臉上都鍍上了一層晦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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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妹倆相依為命這麼些年,方伊池又當爹又當媽,哪怕身邊的人都勸他別帶著個累贅過日子,他都挺過來了,當初更是乾脆地放棄了上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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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方伊池上了賀作舟的「賊船」,尚且自身難保,還得顧念著一個病懨懨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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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進賀家放在外面說起來,的確是件頂好的事情,可北平城裡稍微有點想法的人家,誰會把孩子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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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家的門,是吃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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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上人家的權勢滔天,人家動動手指就能把你無聲無息地殺死在宅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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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華富貴和命比,哪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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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道理是說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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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一步講,要是方伊靜和六爺郎有情妾有意,方伊池絕對不說二話,可事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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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上雙眼,還能回憶起方伊靜眼裡嫉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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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親妹妹,在嫉妒他傍上了六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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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你傻不傻?」阿清說了一長串,生怕說得太過,惹他生氣,又緩了緩語氣,「你拼死拼活地賺錢,到頭來,人家卻惦記著搶你的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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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抿唇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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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心疼地拍拍他的肩膀,換了個話題:「六爺是鐵了心娶你,我看這門婚事你是推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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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想推,那也得能推啊。」方伊池聽見阿清提六爺,表情里終是有了絲裂痕,「四九城是他賀作舟的天下,我能逃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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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人名字都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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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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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吧,事兒也不能這麼想。」阿清頓了頓,跟他一同靠在了牆上,「六爺喜歡你,樂意娶你,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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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卻想到賀作舟床頭藏著的精油,舌根發苦:「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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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作舟表面上看上去深情,背地裡不知道有多少相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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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不知道他的想法,還在嘀咕:「你見過賀家的長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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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方伊池就進過一次賀家的門,連下人都沒見著幾個,哪兒能見到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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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族喲……」阿清深深地嘆息,「行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兒,你妹妹的問題才是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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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當斷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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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被震了一震,手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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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講著呢?」大概是他們離開的時間太久,賀作舟從包廂里探出了頭,明知道他們在哪兒,卻沒有過來偷聽,而是說,「上菜了,再不來就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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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的店小二幫著搭腔:「哎喲,可不是?咱們店裡的糖醋菊·花魚,您上別處可吃不著!回鍋就沒原來的鮮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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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感受到了六爺落在自己身上的滾燙目光,垂著頭拉阿清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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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並不提他們聊了太久這段插曲,坐下拿了筷子,一驚一乍地挑魚吃:「還真是糖醋菊·花魚。我平日裡好不容易攢點錢來,他們都不肯做,今兒和你們來就吃到了,當真是六爺的面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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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可要對我們方伊池好啊。」阿清邊說,邊對方伊池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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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伊池勾起唇角勉強一笑,暗暗佩服阿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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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不料賀作舟竟然接下了這明顯是恭維的話:「那是,我以後一定對方伊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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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罷,偏頭貼近他的耳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呢喃:「以後一定折騰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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