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狼是賀作舟特意吩咐人從北邊打的。思兔sto55.com

  數九隆冬,進山打什麼都不容易,賀作舟原本沒抱希望,卻不想派去的人運氣好,撿了窩狼崽子,直接拎回來,塞在籠子裡,一路用火車送到了北平城。

  賀六爺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嘖嘖稱奇,回屋跟小鳳凰說了聲「有事」,然後急匆匆地跟著萬祿去挑狼崽子了。

  六爺一走,屋子裡立刻靜下來,連光都變得暗沉沉的,方伊池乖覺地坐在桌邊,桌角被透過紙窗的光照亮,連碗邊也映了毛茸茸的光邊兒。他將賀作舟給的羊肉一口一口吃完,掩著嘴輕咳兩聲,轉到屏風後換了身稍微單薄些的衣服,爬上床歇了下來。

  他心裡煩,那種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的壓迫感逼得人發瘋。

  最要命的是方伊池想幹的事兒還沒幹成。

  於是他躺在床上後悔,覺得今兒就該留在平安飯店,直接讓阿清在自己的後背上畫畫。

  

  哪怕只畫一根羽毛也好,總歸是節約了些許的時間不是?

  然而想著想著,他又重歸平靜。

  急不得,越急越亂,他已是沒有退路的人,能不能行都看命。

  窗外的院子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萬福壓低的聲音飄進了小鳳凰的耳朵:「小爺和六爺都住在北廂房,你們倆就守在門前,除了我和萬祿,誰也不許放進來。」

  「是!」

  「哦對了,小爺出門的時候,你們倆也得跟著,六爺的意思是,槍可以隨身帶,不用擔心旁的,明白了嗎?」

  「明白了!」

  「成,明白了就跟我進屋見小爺。」

  方伊池模模糊糊聽了個大概,在床上翻了個身,披了件厚的披風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果不其然,萬福已然在敲門:「小爺,您吃好了嗎?」

  他答:「吃好了,你進來吧。」

  萬福推開門,帶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兵哥走進來:「小爺,這是六爺給您配的警衛員。瘦的這個叫喜財,矮個兒的叫愛錢,您認認臉,往後他們就跟著您了。」

  方伊池托著下巴坐在桌邊,逆光看不大清警衛員的神情,只瞧見他們倆背著槍,槍口閃著黝黑的光,便道:「我曉得了。」

  「他們平時住在跨院,您隨喊隨到。」

  「好。」方伊池默默地嘆息,緊了緊肩頭的披風,知道這是賀作舟的安排,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滿。

  「那您繼續歇著,我帶他們去院子裡認認路。」萬福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起身帶著警衛員離開了北廂房,但方伊池總覺得兵哥不是去「認路」的,怕是還有別的事兒要做。

  不過無論是做什麼事,方伊池想知道,都得等六爺回來再問了。他起身重新回到屏風後,屁股還沒把床墊子焐熱,房門竟然又被敲響了。

  這回既不是萬福也不是萬祿,而是個方伊池從沒見過的下人:「小爺,外頭有人找您。」

  「你是哪個房裡的?」方伊池微皺著眉,「不知道六爺不讓你們進北廂房嗎?」

  下人低眉順眼地說自個兒是四爺屋裡的,外面有人吵著鬧著要見方伊池,被四爺帶回了南廂房,這會兒正在問話呢。

  「賀四爺?」方伊池隱隱有些頭疼,「來找我的人說他是誰了嗎?」

  「說是您舊友的父親。」

  「舊友的父親?」方伊池猛地反應過來。

  能算得上是他舊友的,不就是阿清嗎?

  想到阿清,方伊池立刻想到了他那個濫賭的父親,當初在六國飯店見著,著實留下了不淺的印象。

  「走吧,前面帶路。」方伊池不能不管阿清的事,當即起身跟著下人往外走,走了沒兩步,撞上在院子裡轉悠的萬福,身邊便自然而然地多了三個人。

  「小爺,您該喊上我們。」萬福低聲與他耳語,「警衛員不怕得罪人,您帶上他們,就算是賀老爺子也不敢拿您怎麼樣!」

  然而這並不是賀老爺子敢不敢拿他如何的問題,而是方伊池不樂意與賀四爺起爭執的問題。

  賀四爺是賀作舟的哥哥,無論親疏遠近,都占著個「長輩」的身份,再者從戰場下來腿受傷的英雄,方伊池從根兒上就沒打算和人家吵。

  他憂心忡忡地走到南廂房,卻瞧見屋外已經綁了個人,半死不活地跪著,近看,竟是那被打得鼻歪眼斜的阿清的親爹。

  「邪乎了,連賀四爺都下了死手。」萬福喃喃自語,湊近比了比鼻息,「小爺,還活著。」

  方伊池點了點頭:「去叫門。」

  他不知道賀四爺是個什麼意思,但走到了人家門前,總歸要去行禮。

  萬福立刻走過去敲門:「四爺,您歇下了嗎?」

  屋裡有人回答:「四爺還沒歇呢!」

  「六爺屋裡的來找您了。」萬福又說。

  「進來吧。」這回回答的是賀四爺。

  方伊池聞言,推門走進了南廂房。這還是他頭一回進南廂房的門,裡頭的陳列擺設和六爺屋裡差不多,只是更樸素了些,沒什麼擺件兒,倒是多了許多火盆。

  賀四爺坐在屏風前的長椅上低頭看畫,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的金絲邊眼鏡,聽見方伊池的腳步聲,頭也不抬道:「坐。」

  「謝謝四哥。」方伊池的屁股剛沾上椅子,身後兩個警衛員就緊隨而上,硬邦邦地杵在了他身後。

  賀四爺輕輕地笑起來:「老六是連我也不放心啊。」

  「哪裡的話。」他垂下眼帘,不急不緩道,「是我最近身體不好,一直生著病,六爺才派了人跟著我。」

  方伊池三言兩語將事情攬到了自個兒頭上,又主動詢問:「四哥,您找我是為了屋外的那個人吧?」

  賀四爺聽了這話,終於抬起頭。因為腿受傷,賀四爺已經很少出賀宅了,他的臉色微微發白,嘴角掛著疏離的笑,但是看方伊池的目光很是認真。

  「你認識?」

  他點頭:「認得。是我朋友的父親。」

  「這樣。」賀四爺並沒有往心裡去,「他在賀宅門口念叨我家老六的閒言碎語,實在討打,你朋友若是問起來,你直說是我打的便是。」

  「他滿口胡言亂語,四哥打就打了。」

  「禮數還是要的,你過幾日代我去向那位朋友道歉,就說我賀作峰欠他一個人情。」

  方伊池在心裡想,阿清知道這事兒,保不准在家裡拍手叫好,哪裡需要道歉?但面兒上還是乖覺地應允:「好,我明天就去同他說。」

  賀作峰滿意了,低下頭,繼續研究桌上的畫:「老六呢?」

  「六爺說是有事兒,跟萬祿出去了。」

  「你同他相處,有沒有什麼矛盾?」

  「沒有的事。」

  「老六半大點的時候就在老爺子的司令部里混了,連上軍校時,假期都不得閒,跟著部隊到處打打殺殺,所以你不要嫌他不會疼人。」賀四爺大概是看畫看得實在無趣,竟然真的端起了長輩的架子與方伊池說話,「他心裡是屬意於你的。」

  方伊池哭笑不得。

  他自然知道先生的心思,只是在賀作峰面前,總不能把他們私底下的黏糊勁兒說出來,便紅著臉說:「曉得。」

  賀四爺端起茶盞喝了口茶,摘了眼鏡,目光又落在方伊池身後的警衛員身上:「喜財?」

  被點了名的喜財目不斜視,腳跟兒併攏,大聲回答:「是!」

  「老六竟然把他都給了你。」賀作峰輕聲嘆息,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兒,自顧自地搖頭,「你還在病中,早點回去歇著吧。」

  方伊池依言離開了南廂房,臨行前,聽見賀作峰說:「外頭那個人交給你處置,以後遇上這種人,不要心軟,就算外頭傳了什麼流言蜚語,賀老六也不會在意。」

  方伊池心裡一熱,抬腿走到院子裡。

  阿清的爹已經被揍糊塗了,竟沒認出他的臉,瞪著烏青的眼,喃喃自語。

  「你們把他扔出去吧。」方伊池重新揣上手,神情複雜。

  他自有印象起,身邊就沒了父母,唯獨記得自個兒和妹妹的名字。

  因為沒感受過「家」的滋味,方伊池偶爾也會想,爹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想得很好,可身邊遇上的,卻沒幾個好人。

  阿清的爹濫賭,賀老爺子心思深沉,每一個父親都跟他心目中的不一樣,久而久之就沒了期待,如今設身處地地思考,若是他以後真的有了六爺的孩子,還不知道怎麼教呢。

  方伊池任由自個兒的思緒發散到很遙遠的未來,忘記身染重病的事。

  卻不想被兵哥扛起來的人嘴裡突然蹦出一句:「我在……我在六國飯店瞧見了!」

  他一愣:「什麼?」

  阿清的爹眼底燃起一絲清明:「我瞧見六爺去見他們了!」

  「見誰?」方伊池示意警衛員停下腳步,「讓他說。」

  阿清的爹卻是迴光返照一般,須臾後就神志不清了,咿咿呀呀地發出毫無意義的氣音。

  「罷了,把他抬走吧。」方伊池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讓警衛員繼續往外走,「萬福,你替我去找一趟阿清,就說他爹在賀宅外頭。」

  「他要是想接走,你就開車把他爹送回去;他要是不想,你就直接回來。」

  「得嘞。」萬福把方伊池送回北廂房以後,立刻轉身跑走了。

  而方伊池站在臥房門前,對著掌心哈了口氣,沒急著進去,他在想阿清的爹的話里到底有什麼意思。

  如果方伊池沒猜錯,今日阿清的爹來,定是拿捏到了什麼把柄,這個把柄可能是方伊池的,也可能是六爺的。

  這個賭癮犯了的男人定是要拿此事訛錢,巴望著愛惜名譽的賀家人會出一大筆封口費。

  只可惜阿清的爹估錯了賀家人。

  賀四爺不會拿錢去封人的口,只會用拳頭逼人自己閉上嘴。

  可是方伊池也從中覺察出些許的異樣。

  六國飯店他去過一回,正是阿清的爹糾纏阿清的那次,他還撞上了賀作舟。

  不對啊,那天先生明明說去城門樓子談事兒的,怎麼談到六國飯店去了?

  小鳳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賀作舟有事兒瞞著自己,氣惱地跺了兩下腳,剛欲推門進屋,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小鳳凰!」賀作舟還不知道自個兒的事兒從旁人嘴裡透了一半,喜氣洋洋地走進院子,見日光昏沉,院內的燈籠卻沒有點,隨口罵道,「這群吃飽了不幹事兒的傢伙,都死哪兒去了?」

  「我讓他們出去辦事了。」方伊池乾巴巴地說,「先生回來了?」

  「回來了。」既然是小鳳凰派出去的,賀作舟當然不能繼續罵。

  六爺就當自己進院子的時候什麼話也沒說,大步地向前走,且記得沒讓萬祿把狼崽子帶進院子,因著直到下聘那日都得瞞著方伊池。

  賀作舟走了兩步,忽而警覺:「你站這兒幹嗎呢,吹風啊?」

  他翻翻眼皮:「我等您呢。」

  「太陽打哪邊出來了?」賀作舟走到方伊池身邊,終於覺察出他情緒不對,心裡一驚,以為弄狼崽子的事兒又暴露了,免不了心虛,乾脆謊報軍情,「稀罕了,前兩天我手底下的人進山,遇見了熊瞎子。」

  「熊瞎子?」方伊池也跟著驚了一驚,「那可不得了。」

  「可不是嗎?」賀作舟眼見事情糊弄過去,連忙接了句,「大冬天的,熊瞎子餓得慌,看見端槍的人也敢咬。」

  「嗬!」

  「結果被好一通亂掃,皮都沒塊完整的,剝下來的只夠做身小襖,我讓萬祿拿了你的尺寸,過會兒就能送回來。」

  這是又給了小鳳凰一身新衣服。

  方伊池被賀作舟亂七八糟一通攪和,瞬間將剛剛想的事兒拋在腦後,不僅不生氣,還主動貼過去:「先生,我明天還要去趟平安飯店。」

  「嘛去啊?」

  「找阿清。」

  「又找?」賀作舟倒也不當回事。

  在六爺看來,方伊池在賀宅裡頭待悶了,出去找朋友是很平常的事,他雖然控制欲強,但還不至於限制自家太太交友。

  「嗯,我……我還有好些話要對阿清說。」方伊池是要在身上畫鳳凰的,眼珠子因為心虛轉來轉去,拼命找著藉口,「剛剛他爹還跑到賀家來,說要見我,還嘰里咕嚕地說了您的好些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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