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心(02)


  傅聿城在邵磊公寓的小區門口跟人碰上,邵磊除了揶揄一句「效率這麼高」,倒沒再說什麼。思兔sto55.com

  邵磊租的兩室一廳,客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詢問傅聿城要不要出去擼串,得到否定回答,邵磊便笑說:「那我先去睡覺了?明早有個會。有需要隨時叫我。」認識這麼多年,這點默契是有的,邵磊知道傅聿城這時候估計只想自己單獨待一會兒。

  傅聿城把行李箱提到客房,拿出換洗衣服,去浴室沖了個涼。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沒電關機了,接上充電器,片刻之後開機,微信列表里一堆未讀消息,還有一封新郵件,是律所HR發來的離職流程。

  處理完未讀消息,徹底無事可做。

  這客房面積不大,挨著窗戶放了一張宜家的組裝書桌,一座檯燈,一個空的筆筒,旁邊放著一個魔方。

  傅聿城挨著桌子坐下,燃支煙,把魔方拿過來。他還記得念書時背下的公式,幾下就把那魔方復原,揚手一扔,魔方滾兩圈,撞著桌面,停住。

  他坐在那兒,百無聊賴地抽完一支煙,去床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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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睡之前,他在思緒漸沉的時候驟然想到烤箱定時到了,要提醒梁芙,突然間驚醒,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家裡。

  解脫的痛快,到底沒戰勝逐漸蔓延的痛苦,一瞬間他挺自暴自棄地想著,就拖著不簽字,看她能怎麼辦?

  第二天,傅聿城起床的時候,邵磊已經走了,微信上給他留了言,問他晚上要不要一塊兒吃飯。

  傅聿城這一陣難得清閒,手裡案子已經結了,只剩下工作交接,等辦完離職手續,去新的工作單位報導之前,有兩周的休息時間。

  趁此機會,去律所附近找房子。也是湊巧,讀研時候的學長楊銘也在那附近工作,室友剛搬出去,空出一間側臥。傅聿城去看過,條件符合預期,很快定下。

  趁著有空,傅聿城回家住了幾天。

  趙卉當然看出來他心情不好,回來一連多天也沒給梁芙打過電話,猜想兩人是不是鬧矛盾了。問了才知道,不止吵架這麼簡單。

  趙卉基本不插手傅聿城和梁芙之間的生活,怕平白招人討厭。傅家本就高攀,她總不能做拖後腿的那個。

  傅聿城是個挺死心眼的人,認定的事很難改變主意,大抵兩人關係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所以這事趙卉也沒多過問,只嘆息道:「……那挺可惜的。」

  晚上睡覺之前,她把床頭擺放的傅聿城父親的照片拿下來,嘀咕道:「年年去看你好幾次,讓你保佑兩個小孩幸福長久,這麼一點小事你都辦不好。」

  傅聿城找到了住處,按理說該聯繫梁芙去拿剩下的東西,但提不起動力,一直拖著,拖到了正式入職這天。

  要入職的這家律所,其聲名、資歷,與程方平那邊的幾乎並駕齊驅,兩個月前,他們向傅聿城伸出橄欖枝,幾次接觸面談之後,傅聿城決定跳槽。

  周一傅聿城趕去報導,跟HR簽過勞動合同和保密協議,領了一份律所的紀念品,去辦公區。隔老遠看著一人沖他招手,覺得納悶,走近一看,居然是喬麥。

  喬麥依然帶黑框眼鏡,剪了短髮,穿著正裝也有了那麼一點職業女性的氣質,要在路上碰見,傅聿城還真不一定認得出。

  喬麥興奮不已,主動帶他去工位、去找IT部開通帳號和權限、領取文具。她調侃說,現在自己變成傅聿城的前輩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要來?」

  「你過來面試那次我就看見了。」喬麥笑得不見眼,「故意沒說,想給學長一個驚喜。」

  傅聿城也笑了,「是挺驚喜的。」

  喬麥拉過一旁的椅子,在傅聿城身旁坐下,抽出夾在前胸口袋裡的筆,拿一張A4過來,給他寫WIFI密碼、餐補時間、附近寫字樓餐館分布等員工手冊上沒有的東西。

  傅聿城往她手裡瞥一眼,愣了一下。她用的是一支LAMY的鋼筆,似乎是那年生日他送給她的禮物。

  喬麥寫完之後,扣上筆帽,把筆插回口袋裡,「大概就這些,學長有不懂的可以發微信問我。」

  傅聿城笑說:「行。謝了。」

  到中午時間,喬麥在微信上主動找他:「學長,點外賣嗎?湊個滿減啊。」

  外賣到了,傅聿城跟她一塊兒去茶水間餐桌吃東西。喬麥喝著店家送的蘋果汁飲料,看著傅聿城,笑得有點傻。

  「笑什麼?」

  喬麥急忙擺頭,「……沒,覺得有點神奇。如果我讀大三的時候沒去參加ICC中文賽,是不是就不會認識學長了。」

  傅聿城說:「是。」

  「學長你太耿直了!」

  喬麥東西吃得不多,三兩口就丟了筷子,「我『哥』也在這一片上班,你知道嗎?」

  「我跟你『哥』現在是合租室友,你知道嗎?」

  「真的?」喬麥被雙倍驚喜弄得有點手足無措,「那我們可以下班之後一起喝酒了。」

  「我記得你不怎麼能喝。」

  「我現在能喝一點了。」喬麥笑說。她把喝完的紙盒空投進了垃圾桶,收起沒吃完的餐盒,「學長你自己慢慢吃,我得回去趕文書了。」

  傅聿城被人高薪挖過來,一來就被委以重任。他也力圖不辜負重託,一天除卻休息時間,多半都泡在案子裡。

  逢周五晚上,跟喬麥和楊銘一道去附近酒吧坐著聊會天。

  他覺得很好。

  忙碌讓他無暇去想其他。

  ·

  深秋漸冷的天氣,沿街落滿金黃銀杏樹葉,將舞團外的整一條步道,變成文藝電影裡的場景。

  譚琳正從練功房出來,瞥見樓道里一人閃過,愣了一下,立馬追上去,「梁老師!」

  梁芙穿一條復古樣式的長袖連衣裙,深藍底色,鵝黃碎花,回頭往下望時,裙擺旋落,帶起一陣微風,

  譚琳問:「過來銷假嗎?」

  之前,梁芙突然連請了三個月的假,微信動態也停止更新,不知道她做什麼去了。

  梁芙笑說:「來辭職的。」

  譚琳愣了下,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去,「為什麼?」

  梁芙拍一拍她肩膀,「我去找楊老師和人事,把事情處理完了過來找你,你去我辦公室等一下吧。」

  梁芙的辦公室是沒上鎖的,譚琳時不時會上去看一眼,看她是不是已經返崗工作了。有時候,也會順手給她桌上的綠植澆點水。

  她立在窗戶旁邊,等了片刻,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

  梁芙左手提著一隻空的紙箱子,右手捏著一個系了紅繩,捲成筒狀的東西,走進來之後,徑直將右手上的東西遞交給譚琳,「楊老師那兒看見的,我說不如我交給你。」

  譚琳接過,解開紅繩,看一眼,愣住。來年去英國交流的演員代表,是她。

  她仍然記得那年尾牙會上,望著梁芙一時風頭無兩何等歆羨。背負議論,她走到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可心情卻也不只高興那麼簡單。

  「梁老師……你真的要辭職嗎?」

  「團長還在留,不過我已經決定了。」

  「這麼突然……」

  「用了三個月才能下定決心,對我來說不突然了。」

  「辭職之後,準備做什麼?」

  「不知道,先從辭職這一步開始吧。」梁芙淡淡的笑了笑,她側著頭,看著譚琳,沉默一霎,「……去得比我更高,你已經做到了。」

  譚琳低著頭沒說話,輕輕地抽了一下鼻子,那捲成筒狀的證書被她捏在手裡,捏成了扁形。

  「這幾年,我當你的老師,其實有我的私心。」

  「可是在工作方面,你沒有保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譚琳低聲說,「有時候……挺想跟你走得更近一點。」

  梁芙看著她,心裡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無法做出更多承諾了,笑了笑,「……以後繼續加油,舞團的未來就靠你了。」

  譚琳重重點頭。

  梁芙記起很久以前跟周曇打賭,周曇說譚琳年紀小,分不清利益和陷阱,容易吃虧。她卻篤定譚琳有野心,不會輕易被短期的利益收買。算起來,是她賭對,回頭得跟周曇喝酒討個賞。

  梁芙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一個紙箱子還沒裝滿。她把紙箱放在桌子角落上,對譚琳說:「那我走了,有事微信聯繫。」

  她看譚琳紅著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樣,忍不住開玩笑道:「怎麼了?想跟我來個情真意切的擁抱?」

  她正欲去拿箱子,譚琳卻上前一步,當真一把將她抱住。她愣了下,聽見隱約的哽咽聲,輕輕撫了撫譚琳的肩膀。

  說到底,她覺得譚琳和自己很相似,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可是譚琳比她厲害,譚琳能夠忍辱負重,她卻不能。

  倘若,她所執著的事業,是由這樣一個人來繼承和超越,也算是一種榮耀吧?

  抱著箱子,梁芙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舞團的大樓。

  她把紙箱子放在車蓋上,背靠著車頭,望著藍湛湛的天空和黃燦燦樹葉,閉眼讓風拂過臉。

  這三個月,她定期去心理醫生那兒做諮詢,剩餘時間儘量放空自己,看書看電影,有空就出去散心。遵從醫囑,不想任何人,只關照自己。

  然後,她自然而然得出了辭職這個決定,雖然仍有掙扎,總算邁出第一步。

  舞團大樓外有一株老槐樹,她十六歲入團的時候,它就已經立在那兒了,夏日濃陰匝地,是她在練功房裡朝外看的唯一風景。

  深秋這位老朋友樹葉也已枯黃,她想,陪它最後一程,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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