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傅,梁(3)


  第71章 傅,梁(3)

  大家都說傅之梁年紀輕輕很有乃父風範。思兔sto55.com

  這裡的年紀輕輕是指四歲。

  那一年的一個星期六下午,傅之梁小朋友午睡醒來,乖乖地爬下自己的小床,揉著眼睛在家裡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爸爸媽媽的蹤影。

  這種情況之下,多半的小孩兒會嚎啕大哭,哭到隔壁鄰居或者物業管理發現為止。

  然而傅之梁小朋友沒有,他找了三圈都沒找到人之後,迅速地做了一個令所有人都十分驚奇的決定:他冷靜地打開了餐邊櫃的門,從裡面翻出零食和罐頭,裝滿自己的小書包,裝到自己背不下為止。

  然後背著這些給養,在大門搭了一張凳子,打開了門把手,走到電梯門口去等電梯。

  等來的這一趟,是一樓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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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門開,提著超市購物袋的梁芙和傅聿城,和電梯門口的小朋友大眼瞪小眼。

  梁芙先做出反應,衝出去蹲下身一把將人抱住,「寶貝你怎麼出來的?

  你准去哪兒啊?」

  小朋友揉揉眼睛,有一點委屈,「我去找爸爸媽媽。」

  「我們只是去了一趟樓下超市,十分鐘就回來呀。」

  後來進了屋,梁芙一邊掏他的書包一邊笑,「……他可能以為我們拋棄他了。」

  「戰略物資準備得很充分。」

  傅聿城看見了午餐肉罐頭。

  「這麼沉,不知道他是怎麼背得動的。」

  這件事,一時傳為佳話,也是傅之梁小朋友長久成為「別人家的小孩」的起點。

  傅小朋友的玩伴很多,周曇家的小姐姐,大三歲;邵磊家的小妹妹,小半歲;方清渠家的小哥哥,略大一點,年紀相仿。

  但是傅小朋友有點不太合群。

  送他去學東西,什麼都接觸一點,鬧騰的諸如足球橄欖球馬術他都不喜歡,唯獨能在鋼琴前面一坐坐三個小時。

  周末請人來家裡聚餐,那三個小孩兒玩成一團,他規規矩矩坐在那裡,給大家演奏伴樂。

  穿一雙齊小腿肚的白襪,工工整整的背帶褲,白皙的一張小臉蛋,臉上還有細小的絨毛,睫毛長得能滑滑梯,低頭按琴鍵的時候,有種超越年齡的憂鬱。

  梁碧君評價說,這小模樣能出道去做童星了。

  有章評玉的殷鑑在前,梁芙絕對不會強迫傅之梁做不喜歡的事,但有時晚上關上門來和傅聿城聊天的時候,她也直言其實希望他能再開朗一點。

  「這是一種誤解。」

  傅聿城話很嚴肅,「外向型人格在社交關係為導向的領域內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往往這部分掌握了話語權,也會使大眾誤解外向是成功的必備要素。

  實際上,在文學藝術尖端科技領域,能取得傑出成就的,內傾型人格的偏多。」

  梁芙攤在床上,看著他笑說:「他是不是和你小時候很像?」

  「據我媽說,我小時候比他要調皮很多。」

  「他太讓人省心了,」梁芙嘆氣,「好像自己就長成了這樣優秀的樣子,沒我們什麼事。

  雖然高興,但是過於沒有成就感了。」

  「方家小孩倒是很調皮,你願意要嗎?」

  梁芙想到晚上吃飯的時候,自己最喜歡的一條真絲裙讓方小朋友濺上了肉醬,多半是要毀了,便覺得心有餘悸,「……當然不要,皮得過分。」

  傅聿城笑了。

  有時候,也會趁著周末一家出遊。

  在傅之梁九歲這年,他們去了附近的小島上玩,中午海釣,晚上自助燒烤。

  大人們吃完東西,多半還要喝酒,小孩兒跑去沙灘,身後傳來不知道誰家媽媽囑咐注意安全的聲音,他們隨口答應,卻迎著海水跑得更遠。

  傅之梁通常是走在最後的那個,在玩這種事情上,永遠慢半拍,每次,衝到最前的陳周周,意識到有人掉隊,都會停下來一溜煙跑到隊尾,把傅之梁肩膀一攬,推著他走,「阿梁你快點!」

  沒有聽見回答,陳周周拍他後背,「阿梁你聽見沒有!」

  傅之梁這才慢吞吞地「嗯」一聲。

  陳周周沿襲了周曇的性格,風風火火的,且因為是所有人年紀最大的,便自覺擔任了姐姐領隊家長等各種角色,小小年紀承受了太多不該有的壓力。

  晚上海水退得很遠,腳下沙地漸漸變成淤泥,陳周周這時候變成安全督察員,提醒大家不要再往深處去了。

  方於斯當然是不會立馬聽話的,總要試探兩下,走到水淹沒膝蓋,笑著喊一聲「好冷」!這才退回來。

  邵蘊然就很乖,令行禁止,只要是周周姐姐要求的,百分百完成,只要是周周姐姐禁止的,決不違反。

  四個小朋友,以wifi信號滿格的方式在沙灘上躺成一排。

  方於斯說:「他們今天晚上肯定會喝醉,我們要不要去整他們!」

  陳周周興致勃勃:「怎麼整!」

  「我們自己回家吧!周周姐你知道回去的路嗎!」

  十二歲的陳周周馬上小學畢業,是個有分寸的小大人了,「這個不行,很危險。

  而且晚上沒有從島上離開的船。」

  方於斯又生一計,「我們把他們錢包都藏起來!」

  陳周周:「這是在找死。」

  他們在認真討論整人方案的時候,傅之梁悄悄地爬了起來,wifi信號頓時缺了一格。

  傅之梁摸到一塊石子,在沙灘上劃線,排出鋼琴的琴鍵分布,一邊劃,一邊往外挪。

  52個白鍵還沒劃完,陳周周已經發現了他。

  她蹲在地上看著沙灘上的一道道槓,「這是什麼?」

  「鋼琴……啊,你踩到大字一組了。」

  陳周周小心地離開了他的「大字一組」,但不允許小朋友脫團,於是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拽了回去。

  他們的話題,已經從整人變成了從小到大挨過多少打。

  雖然,他們現在根本也稱不上「大」。

  方於斯嘆口氣,非常憂傷:「數不清了。」

  陳周周說:「很小的時候打過,不過現在不了。

  我覺得是因為我媽已經打不過我了。」

  聽到這裡,傅之梁稍微愣了一下,看了看邵蘊然。

  邵蘊然說:「好像,打過一次。

  不過打得很輕,我媽媽力氣很小的。」

  大家都覺有點不可思議,方於斯說:「哇,蘊然你這麼乖還會挨打。」

  邵蘊然摸摸鼻子,「……也沒有那麼乖啦。」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全村最後的希望,「阿梁你呢?」

  傅之梁低下目光,「……沒有。」

  「阿梁這麼優秀,不可能給會挨打的。」

  方於斯點頭,「不過其實打歸打,每回打完我爸都會跟我道歉。

  我覺得他挺好的。

  他在局裡可威風凜凜了,訓屬下跟訓孫子似的。」

  邵蘊然深以為然:「那次我媽媽打過我之後自己還哭了,並且答應我周末再去一趟迪士尼樂園。」

  陳周周是小大人的語氣,「打是親罵是愛。」

  一貫非常樂於獨處的傅之梁,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一點落寞,為的是沒挨過打這件事。

  這次出遊之後不久,傅家發生了一件堪稱地震級別的大事情:傅之梁離家出走了。

  阿梁小朋友如今並不需要接送,上完鋼琴課就會自己坐著公交車回來,公交車站離兩個地方都近,走路也不過五分鐘。

  這天十點半了,傅之梁還沒有回來。

  傅聿城給鋼琴老師打電話,鋼琴老師說他今天五點多去她那兒請過假就回家了。

  一時間全家動員,連方清渠那邊也驚動了,最後在十二點之前,在小區兒童遊玩區的鞦韆那兒發現了傅之梁。

  他其實哪裡也沒有去,就在那裡坐了一晚上。

  解除緊急狀態,傅聿城和梁芙將人拎回家。

  傅之梁明顯感覺到傅聿城已經出離憤怒,他被他拽著手腕,腳下有點踉蹌,抬頭看見爸爸胸膛起伏劇烈。

  但是他一點也沒有怕。

  到了家,傅之梁站在門口,乖乖地換了鞋,他看著傅聿城,隱隱期待。

  傅聿城在客廳了走了好多圈,最後揉了揉太陽穴說:「你快去洗澡吧,早點睡。」

  傅之梁肩膀立即耷拉下來。

  洗過澡,傅之梁爬回到自己床上,拉被子蒙住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敲門聲。

  他聲音啞啞地說:「請進。」

  他沒有轉身,感覺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寬大手掌是屬於父親的。

  「阿梁今天遇到什麼委屈了嗎?」

  傅之梁搖頭。

  「那為什麼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回家?」

  傅聿城的語氣始終平靜。

  傅之梁這時候扯下被子,轉過身來看著傅聿城。

  他有一雙小鹿一樣清澈的眼睛,這時候盈滿淚水。

  「……爸,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傅聿城簡直驚訝,「為什麼這麼說?」

  傅之梁不好說「因為你沒打過我」,他只是隱隱有一種失落,覺得好像,他們投注在他身上的精力並不多。

  傅聿城艱難地揣摩著孩子的心理,實在想不通,「我們從來沒有對你失望過,我們很為你驕傲。」

  「……那我不是親生的嗎?」

  傅聿城啞然失笑,「……你說這話我沒法接。」

  「你們對我太客氣了。」

  這是傅之梁能夠想到的,最能夠用成年人的語言概括的感想。

  傅聿城十分詫異,頃刻也就想明白了。

  他抬手撫摸小朋友的頭頂,「……有沒有跟你說過,你跟我小時候很像?」

  傅之梁點頭。

  「我也覺得你跟我很像,所以有時候會通過揣摩自己小時候的心境來對待你。

  你這麼聰明又懂事,爸爸媽媽連操心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我們覺得你或許需要很多的獨立空間。

  我們給了你充分的自由,是相信你自己能夠把事情處理好。

  這不是客氣。」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對你說過謊嗎?」

  傅之梁默默地搖頭。

  小孩子,會通過做壞事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甚至以此來試探大人忍耐的底線。

  從前的傅之梁是絕對不屑於做這種事的,也因此,今天傅聿城生氣歸生氣,並沒有通過責罵的方式來解決。

  這樣乖的小孩,做出反常的事情,一定是有他的原因。

  傅之梁眨了一下眼睛,長睫毛上的霧氣聚作小小的一滴水珠,「您這麼厲害,不會對我失望嗎?

  很多人說我……不合群。」

  傅聿城笑說:「我並不厲害,我三十多歲了都不敢玩蹦極,唯一一次,還是你媽媽抱著我跳下去的。」

  傅之梁笑了一下。

  他是敢的,他騎馬也不會怕,他只是不喜歡。

  「這件事,要這麼說呢?」

  傅聿城斟酌著,慢慢地說,「我們對你的期許,並不包含你要成為一個開朗的人。

  你只需要成為一個快樂的人,或者,孤獨而快樂的人。

  彈鋼琴你快樂嗎?」

  傅之梁點頭。

  「那就好。

  如果哪一天,你覺得不快樂了,也不妨告訴我們。

  或者,你對我們有什麼要求,也不妨直說。

  像今天這樣的事,不要再做了,外公外婆爺爺奶奶都為你擔心。」

  傅之梁繼續點頭。

  「那……你對我們有什麼要求。」

  傅之梁幾乎沒有猶豫,「我下了鋼琴課,可以來接我嗎?」

  傅聿城微訝,「你那時候說,不要我們接,你說坐在公交車上很有靈感,方便你消化授課內容。」

  「現在我要了。」

  傅之梁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過了目光。

  傅聿城撫著他的額頭,笑說:「好。」

  「你幫我跟媽媽道歉。」

  「好。」

  梁芙焦急等在外面,「……怎麼樣?」

  傅聿城掩上門,「沒事了。」

  「什麼情況?」

  傅聿城苦笑,「可能,對他太信任,他覺得我們不夠重視他。」

  梁芙目瞪口呆,「還有這種問題?」

  「以後我們還是適當干涉一下他的生活,既然他有這種訴求。」

  梁芙扶額笑,「……小孩子什麼的,還真是搞不懂。」

  「除了繼續養著還能怎麼辦?

  又不能回爐了。」

  他們站在門口相視而笑,定定地看著那扇門,目光卻是無限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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