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兒媳婦有義務養老嗎?


  (七)

  陳展鵬瞪眼看著對面的妹妹,她多年輕啊,才二十多歲,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卻自我毀滅,陳展鵬真想用網絡流行詞彙問她一句為何放棄治療?!

  他喝了一口茶,克制著自己的憤怒,苦口婆心地說道:「這都什麼年代了,楊少俊死了,你還真打算為他守節啊,一輩子當寡婦不成?」陳琳卻悠悠說道:「在我的心中,他沒有死,永遠也不會死。思兔閱讀��

  陳展鵬就呆了,腦海中閃電般的突然浮現小學時學過的一首詩「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他第一次覺得這首詩不是偉大,而是可怕!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陳琳,想著他妹是不是瘋了。

  陳琳喝了一口茶,平靜地說道:「哥,沒事我就走了,我爸媽還等著我回去做飯呢。」

  陳展鵬嘲諷道:「你會做飯嗎,從小到大,爸媽把你慣得像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你會做飯?」

  陳琳徐徐道:「是,我以前不會做,現在在學著做。」

  陳展鵬的火氣便無法控制了,手裡的小茶杯應聲而碎,一張俊臉直接黑成鍋底,模樣十分嚇人。茶室的服務員聞聲也過來了,附近喝茶的也在那裡探頭探腦準備圍觀看熱鬧。

  見此情況,陳展鵬索性買了單,拉了陳琳的手就出了茶樓。

  他扯了陳琳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陳琳像個小姑娘般在掙扎:「你拉我幹嘛,哥,你放手,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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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琳的身子扭得像根麻花,陳展鵬簡直像扯一塊粘在地上的口香糖似的在拖著他妹走。好不容易走到停車的地方,他甩了陳琳的手,對她道:「人死不能復生,楊少俊死了,你可以懷念他,但你不能毀了你自己!所以,你最好把他忘掉。」

  陳琳的聲音突然大了:「那是不可能的!你以為我不想忘掉他,但是我做不到!我沒有辦法!嗚嗚——」陳琳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又哭了,鼻涕眼淚齊下。

  她變得歇斯底里,像個瘋子,聲音更大了:「哥,我知道你來幹什麼,你真是為我想嗎,你是覺得我丟下媽走了,媽要你負擔了吧?!」

  陳展鵬急了,丟了菸頭,來回急走了幾步,等到怒火平息下去,才對他妹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媽這些年的生活不都是我在負擔嗎?」

  陳琳的情緒穩了點,臉上有一抹諷刺的笑:「我不是怪你沒給錢,你有的是錢,自然隨便給了,我是說,媽的內心生活,這些年一直是我在關心,你除了給錢,你給過她其它東西嗎?沒有!人老了,需要的可不只是錢!」

  陳展鵬語塞了,這些年,他的確除了給錢,就是給錢。

  陳琳鼻子裡冷哼一聲道:「你那老婆一顆心是石頭做的,你跟著她,連你也石化了,變得冷漠僵硬!」

  陳展鵬打斷她的話:「不許這樣說你嫂子!」

  他的神情很堅定,甚至有點惡狠狠的,陳琳又諷刺地笑了笑:「行,我不說。說說咱媽,人年紀大了,最需要的不是錢,而是親人在身邊,媽害怕寂寞,希望過熱鬧的生活。」

  陳展鵬反唇相譏:「你既然知道,還跑到杭州來?」

  陳琳道:「我和媽在一起過了二十多年,我挺孝順了,現在也該你和嫂子陪著媽了。」想了想,嘴角憤怒地撇了撇,又問道:「是嫂子叫你來的吧。」

  陳展鵬沒吭聲。

  陳琳鼻子裡冷哼一聲:「這做人兒媳婦的光想著享受權利,不知道履行義務啊,這兒媳婦有義務給公婆養老!」

  陳展鵬沒接腔,不想就這個話題討論下去。一會才啞聲問道:「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嗓子剛才因為太氣憤都吼啞了。

  陳琳停了停,一會才幽幽說道:「哥,少俊走了,我覺得我的世界崩塌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他走了,我好像也跟他走了。直到回到他爸媽身邊,和他們一起生活,我才覺得不那麼難受了,你不明白那種感覺,在他從小生活的家裡生活著,睡在他從前的房間,看著他小時候的照片,和他父母一起說說話,我能夠時時刻刻感覺到少俊沒有死,就在我的身邊。」

  她的話語很輕,好像生怕聲音大了,就把少俊沒有死的夢境震碎了。

  聽到這裡,陳展鵬征了征。往事就像夏日的閃電般,回到他的腦海里。

  當年,陳琳和楊少俊的婚事,他爸媽一點也不同意,可是陳琳一定要嫁給他,而他爸狠狠撂下話:「我寧可掐死你也不讓你嫁給那姓楊的!」——對於他父親不同意的原因,陳展鵬到現在也沒整明白。

  後來,陳琳大著肚子要臨產時來求陳展鵬,要生下孩子再結婚,當時少俊出差在外,陳展鵬和他父親是同一戰線的,楊少俊小白臉一個,看著就不像命長的,可是當時的情況——陳琳羊水都滴答到地上了,沒辦法,他只好冒充孩子的父親,送陳琳去了醫院婦產科生孩子,打算先解決掉孩子的事再來處理其它的事情,簡伊娜給做的剖腹產手術,也因此認識了伊娜,並因為後來一系列的事愛上了她。

  再後來,楊少俊出差回來了,對月子裡的陳琳也鞍前馬後地表現地很像一個有責任的男人,他感動於他們倆那麼相愛,當時又和伊娜處在熱戀的幸福中,抱著「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的美好願望,他作為大哥,替陳琳偷偷舉辦了婚事。誰知他妹妹結婚那天,他爸得知消息就氣得吞安眠藥自殺!幸好陳展鵬發現及時救了過來,並且無比嚴肅地告訴他父親:「爸,你千萬不能自殺,也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你自殺過!如果妹妹知道這回事,你叫她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陳展鵬說這話時,後背冷汗直冒,他無法想像如果他爸真的自殺了,陳琳和楊少俊還怎麼過日子?下半輩子,妹妹都要活在對父親的自責里了。

  老頭子好像聽明白了陳展鵬的話,之後,就再也沒有鬧過自殺,也沒向任何人提起他曾經在女兒的婚禮上自殺過,因為老頭和展鵬嚴守秘密,陳琳婚後一直過得很幸福。

  老頭子一直深愛女兒的。

  至於老頭呢,他一直把女婿當透明人,並且對陳琳也愛搭不理,更是從來沒有去見過親家,楊少俊的爸媽來上海,他也避門不見,陳展鵬幾次向他父親打探反對妹妹和楊少俊結婚的原因,老頭拒不作答,半年後,老人鬱鬱而終。

  他爸為什麼如此反對陳琳和楊少俊的婚事,從此就成了一個謎。陳展鵬深感愧疚的同時,百思不得其解,陳琳也不明白,到現在也沒人知道答案,估計這個答案已經隨著倔強的老頭子長埋於九泉之下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陳展鵬突然覺得當年自己是不是錯了?也許兩個人相愛到生死相許,像他妹妹這樣不瘋魔不成活,這樣的愛情本來就應該像他父親那樣強烈反對的,也許老話說得對,情深不壽。

  如果當時不結婚,楊少俊死了就與他們家一毛錢關係也沒有,他妹妹花骨朵似的年紀也不會成為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看著陳琳那沉溺在回憶里的表情,知道如今的陳琳估計是九頭牛也拉不回她要活在往事裡的心了。

  而他,就是躺著也中槍的典型啊。

  想到這裡,他便知道再多勸也沒用,嘆口氣說道:「那行,你回去吧,帥帥估計在家裡等急了,我走了。」說完就低著頭往停車的地方走。

  「哥——」陳琳卻叫住他,陳展鵬停下腳步,陳琳期期艾艾問道:「媽,還好嗎?」陳展鵬回頭,陳琳低下頭:「我來杭的事,媽一直不同意,我們吵過很多次,後來是我偷偷來的——她現在還好嗎?」

  陳展鵬便明白過來了,為什麼他媽一提到他妹,就板起臉,肯定還在難過唄,能不難過嗎?從小當成掌上明珠,沒想到成年後卻自己作踐自己成地上的塵了。

  陳展鵬道:「她還好,在我家呢。」知道再說些挖苦諷刺的話也沒用。

  陳琳便放心地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哥,我當時決定走,也是考慮有你在她身邊。」陳展鵬便苦笑一下,想他又躺槍了,解嘲地說道:「是嗎?」

  陳琳低頭又抬頭,一會又問道:「那件事,你不怪媽嗎?」

  陳展鵬莫名其妙了:「哪件事?」

  陳琳神色更加羞愧:「房子的事。」

  陳展鵬更奇怪了:「房子怎麼了?」

  陳琳努力笑了笑:「媽可能沒告訴你,我們家的老房子,因為媽已經給我了,所以,我打算賣掉。」

  陳展鵬好像被人用大鐵錘砸進了土裡,被定在那裡,又驚又痛得仿佛成了木頭人。

  陳琳苦笑了一下,說道:「哥,我這邊的爸媽一個沒醫保社保,一個是工人退休,每個月退休工資只有一千多塊錢。這年頭,一千多塊錢夠幹什麼啊。至於我,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工作,以前在上海也沒有好好工作。帥帥慢慢大了,要讀小學中學,要上培訓班,少俊爸媽身體不好,要看病,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所以我打算把上海的老房子賣了,等拿到錢,我在杭州買個小房子,剩下的錢就給他們養老,送帥帥上學。哥,你不會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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