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十七
第二天上午,韓娟一到辦公室,就接到方之路的簡訊。思兔閱讀sto55.com自從昨天方之路決定讓她做人工流產,韓娟的心裡就開始害怕起來,她不知道人工流產是什麼樣的手術,既害怕痛苦,又擔心瞞不過丈夫。
儘管方之路這兩天讓她儘量少見他,可這會兒她還是鼓足勇氣,來到方之路辦公室門口,見辦公室並沒關死,也沒敲門,就推開門,方之路正在打電話,一看韓娟苦著臉,他便不停地擺著手。韓娟不理會他,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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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之路匆匆掛了電話,走到韓娟面前,低聲說:我不是讓你少到我辦公室來嗎?
我看不懂你簡訊的意思!
這種事能說得那麼明白嗎?方之路急得不停地抓著頭,我讓你半小時後去滸南飯店,那裡會有人接你的。
誰?
你不認識。方之路說,她會主動找你的,一切問題她都會處理好的,包括你手術後的生活,都沒問題。
你把我交給一個陌生人,出了問題怎麼辦?
這只是簡單的人工流產,太普通、太簡單了,能出什麼問題。方之路的頭上冒出了汗珠,到了關鍵時刻你怎麼不聽話,你……
韓娟低著頭,眼眶裡的淚水在滾動,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方之路似乎動了惻隱之心,輕輕地摸著韓娟的頭:好了,別擔心,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最好是發簡訊。
我只希望你親自去一趟,哪怕你不露面,等在醫院裡,我的心裡也踏實點。
那怎麼行呢?你知道,我是什麼身份,讓人發現了那還得了!方之路急了,我的目標太大,太引人注意了,你就是不為我想,也該為你自己想想啊!
我家裡怎麼辦?韓娟說,我突然失蹤了,黃偉華能不懷疑?
你就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去外地出差了!他就是懷疑我,他一定會打聽我在不在中南,他知道我在中南了,還能懷疑你什麼?
你盡糊弄我,你知道我都過些什麼日子嗎?
好了,趕快去吧!方之路拉著韓娟,偏在這時,有人敲門了。
方之路用力推了韓娟兩下,小聲說:快,有人來了!
韓娟迅速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服,跟在方之路身後往外走去。
方之路拉開了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漂亮的女人。
胡怡芳,不,胡副局長!方之路的臉上突然間晴空萬里,眉飛色舞。
方部長,是你說的,你可是組織部長。胡怡芳立即把目光落在韓娟身上,走到韓娟面前,韓處長,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韓娟,你去吧!到那之後,有什麼問題隨時打我電話。方之路看著胡怡芳,又說,韓娟馬上要出差,匯報工作。
韓娟看一眼胡怡芳,勉強笑了笑,說:胡處長,不,方部長剛才已經口頭髮文件了,應該稱胡副局長!
玩笑,玩笑!方之路說,韓娟,你去吧!
韓主任一個人?胡怡芳笑笑,方部長沒同去?
韓娟到了門口,又回過頭,看看方之路,又瞪了胡怡芳一眼,走了。
小胡,你怎麼冠冕堂皇地到我辦公室來!方之路低聲說,你沒看到韓娟那雙眼睛!
方部長,你真是的,這是市委組織部長的辦公室。胡怡芳說,辦公室是工作場所,怎麼不能來,是不是我攪了你們的好事?
胡說些什麼?
方部長,我知道你這幾天需要我,其實我完全可以不到你辦公室來,給你打電話、發簡訊,可我是為你著想啊,難道你不想見我?
方之路看了看辦公室的門,他大步走過去,不是把門關起來,而是把門大開著。
方之路深情地看了看胡怡芳,說:把地點定好後,給我發個簡訊。
方部長,公推公選的事到底怎樣了,你可不能糊弄我。
快了,我怎麼會糊弄你呢!你已經進入前三名了,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你這次要是耍我,我可不客氣了。
女人就是這樣,心眼比針尖還小。
好,那我走了!
別忘了,我等你的簡訊。
韓娟回到家裡,正在收拾行李,黃偉華突然回來了。
你幹什麼?黃偉華攔在韓娟面前。
我要去省里出差!韓娟微笑著說,開幾天會!
黃偉華抓住韓娟的手,說:鬼話,你們又要到外地去鬼混!
你胡說什麼?和誰鬼混!
你別把那個姓高的小子拉出來當墊背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偉華,你真的別亂猜疑,女人在官場上打拼真的不容易。韓娟看著丈夫,低下頭。
你告訴我,你和誰一塊兒出差?
我,我一個人。
韓娟走了,到了滸南飯店,她正站在門前的廣場上猶豫著,對面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過來。
請問你是不是市委組織部的同志?女人笑著說。
你是?
你是韓娟主任吧?女人笑了笑,我姓謬,你就叫我謬大姐吧!
謬大姐!
謬大姐接過韓娟手裡的行李箱,說:韓娟主任,我們上車吧!說著謬大姐向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走去。
走了兩步,謬大姐回過頭,小聲對韓娟說:你儘量少說話,包括對司機。
到了車上,謬大姐坐在前面司機旁邊的位置上,韓娟一個人坐在後面,默默地靠在後墊上,閉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取出手機,見是一條簡訊,便回了方之路:已經出發。
一個多小時之後,轎車停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謬大姐告訴韓娟,這是鄰省的一個市,謬大姐給韓娟安排了單人間,讓她休息,過一會兒叫她吃中飯。
下午一點半鐘,謬大姐來叫韓娟,兩人到了婦產醫院。
韓娟無奈地躺在病床上,胸脯緩緩地起伏著,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波濤。
她想拒絕醫生的檢查,可這個女醫生已經戴上了橡皮手套,嘴裡說了一句什麼,被她那捂在嘴巴上的口罩擋住了。韓娟沒有配合的意思,眼角滾出幾滴淚水。
戴醫生輕輕按了按她的腹部,戴上皮手套,兩手分開她的那個地方,她想爬起來,逃出去,可她像被綁在床上一樣。她在問自己,難道女人因為美麗的容貌,有了這個器官便是一種罪過嗎?她不知道醫生在幹些什麼。過了一會兒,醫生一邊脫著手套一邊說:你是第一次懷孕吧?沒有必要刮胎呀!
韓娟看著女醫生,忘記了自己的下身一絲不掛,她在想著醫生的問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可要想好了,刮胎不是什麼好事,對身體總是有傷害的。
韓娟突然覺得自己像犯了嚴重的罪惡,遭到嚴酷的審判,受到了奇恥大辱,她沒有辦法饒恕自己的罪過。可她說什麼呢?誰能理解她,男人貪圖她的美色,千方百計地占有她的肉體,他們快活過了,可他們能對她負責任嗎?反而讓她不顧廉恥地這樣任人擺布。那些不了解真情的人向她發出鄙視、厭惡的目光。
她看不到戴醫生的臉,但她發現戴醫生的目光是異樣的,甚至有點冷酷、鄙視。難道她能夠從檢查中發現她的不光彩?難道那地方留下那個男人什麼痕跡?她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把她的隱秘之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覺得心臟突然間破裂開了,鮮血止不住地流。
在當今社會裡,女人流產,並不是什麼卑鄙無恥下流的事,為了國策,為了人類,那是堂而皇之的事,有社會的支持、男人的呵護、親人的關愛。可韓娟她躺到手術台上,卻是女人氣短,沒有一個人來關心她、同情她、愛護她,甚至還要千方百計地瞞著自己的丈夫。
韓娟清楚自己下身一絲不掛,躺在冰冷的床上,兩條腿被架在兩側的架子上,那樣子她雖然看不到,但她知道女人在這種時候已經一文不值,沒有一點尊嚴了。樣子一定非常下流而可恥,任人擺布,任人宰割!就像剛剛剝去毛的死豬,等待屠刀的分割。
戴醫生戴著藍口罩藍帽子,身上套著白工作服,站在韓娟面前,叉開雙手,那樣子像準備上戰場進行一場肉搏戰的勇士。
韓娟感到從沒有過的羞澀,這時另一個女醫生推著手推的器械車進來,她知道那是刀槍,是她們準備戰鬥的武器。看樣子,一場肉搏她是逃脫不了了。那個女醫生交給戴醫生一個發出銀色亮光的器械。韓娟看著這東西,像一個長長的鴨子嘴,可比鴨子的嘴要大得多,少說有半尺長,粗的地方有拳頭大小。至於撐開有多大,她無法想像。她忽然想到大學三年級時,班上有一個女孩因為和高年級男同學發生性關係而懷孕,在醫院做人工流產時見過一種叫鴨嘴器的不鏽鋼器材,那東西把女人的下身撐開來,她想,這東西一定就是鴨嘴器。
韓娟有些恐懼,她的全身有些抖,好像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將要在她的下身展開。戴醫生把手裡的東西交給那個女人,說:小張,放進去,撐開!
韓娟害怕極了,全身抖了起來。她當然知道,那麼大的工具放到什麼地方去,撐開是什麼意思!從小到大,她漸漸地知道,自己是一個女孩子,小時候對於男孩女孩沒有什麼概念,以為男孩子頭髮短,而女孩子頭髮長。究竟是哪一天知道自己的身體有一個最最秘密的地方的,她也說不清。直到上大學之後,宿舍里的女同學,除她之外,還有一個山東女孩,因為她太黑太醜,其餘四個女孩個個都有要好的男同學,而且學校里男女同學在外面租房子同居的比比皆是。而女同學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例行公事用水。用水是什麼意思?說白了就是洗屁股,而且主要就洗那個地方。每次用水時,她都會不自覺地摸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她以為那是小便的地方,可後來居然從那裡流出血來。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地方會有那麼多文章,尤其是男人,為什麼都像瘋子一樣地感興趣!如今她又因為這個地方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不過,她從不認為那裡有什麼空間。上初中那年,有一次一個鄰居大媽是搞計劃生育的,到處找婦女們去進行婦科檢查,有一個男人問她幹什麼去,她大聲嚷著:去檢查下水道!當時那些女人罵她不要臉。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現在想想,有些恍然大悟。
那個女醫生看了看她,說:別怕,千萬別動,**弄破了會大出血的!
醫生的表情被口罩遮住了,但她感覺她那樣子一定是像戰場上殺紅了眼的將士!韓娟屏住呼吸,連大氣也不敢出。她想,這個醫生一定是個殘忍的劊子手!和那些殺豬的屠夫沒有什麼區別。
韓娟只覺得身體下面冰冷,一個鐵器把她往日最見不得人的地方撐開了。她並不覺得有什麼痛苦的感覺,只感到臉上像著了火似的,好像自己連被扒了皮的死豬都不如。那個鴨嘴器完全插在她小便的地方。這時,她才感到,不是痛,而可恥、下流。生平以來,連她自己也從沒見過那地方是什麼樣子,哪怕是洗澡時也只不過用水輕輕地洗一洗。而現在,讓別人把一種鐵器放進去,還要撐開來。她的自尊心一下子全被撕光了,真的像用刀子在扒她的皮!
她想到那個搞計劃生育的婦女所說的下水道,難道就是女人這個地方嗎?那麼她的下水道現在又是什麼樣子呢?難道真的像馬路上流著污泥濁水的下水道嗎?
她不知道戴醫生在幹什麼,她閉著雙眼,咬著牙,手術室內靜靜的,只是時而發出鐵器碰撞的響聲,好像敵我雙方在那廣闊無垠的戰場上展開一場無情的肉搏戰。
彭成仁在省里開了兩天會,一回來就告訴方之路,省委任命姜白遠為中南市委常委的文件很快就要下達了,所以市委對幹部的調整也就可以進行。
公開推薦古豫縣縣委書記的工作終於拉開序幕了。公推領導小組由彭成仁、市長張正民、市委副書記於朝東、方之路,市委、市政各一名副秘書長、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穆干生、基層領導幹部代表匡宇宙、一名鄉鎮普通群眾組成,共九人。
為了保證劉開舉在第一輪公推中不出差錯,市委讓喬新生在公推的現場主動退出競爭,同時彭成仁在投票之前都分別和公推領導小組成員談一次話,確保劉開舉在公推中得票占絕對多數。
公推古豫縣縣委書記是中南市委這次公推公選縣處級領導幹部的壓軸戲。這天上午,古豫縣四套班子成員,其他縣區縣委組織部長,市級機關中層以上幹部準時來到市人民大會堂,四十五名報名人選除喬新生主動退出競爭外,其他四十四人均已在前三排按名單入座。上午九時,以彭成仁為首的九名公推領導小組成員健步走上主席台。方之路主持了會議,彭成仁作簡要講話,隨後由方之路宣布每個參與競爭者的姓名及基本情況,四十四名競爭者逐一站起來當眾亮相。
在音樂聲中九名公推領導小組成員對四十四名競爭者投票,讓眾人吃驚的是公推投票結果太出人意料了,副縣長劉開舉居然以絕對多數票遙遙領先。就像魔術大師一樣,每次精彩表演總是讓觀眾嘆為觀止。驚嘆也好,奇怪也罷,這確確實實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公推,誰也不知道高明的魔術大師的機關在哪裡。高明的魔術大師當然永遠也不會把精彩的魔術表演的那些形成過程揭示給觀眾看的。
一場精彩的表演除了市民政局的那場出了意外,其餘場場大獲全勝。至於第二輪的調研答辯已經沒有什麼懸念,只在每個職位中淘汰兩名,這個簡單的魔術細節簡單得如同兒童遊戲,倒是最後的市委常委會頗讓彭成仁和方之路動了一番腦筋。方之路在向常委們匯報本次二十名副縣處級和十名正縣處級公推公選方案時,沒有讓常委們無記名投票,只是把每個職位中的一名人選提出來讓常委們討論,市民政局因為當事人沒有按照市委規則的套路出牌,而取消公推公選資格。方之路把方案公布後,彭成仁作了詳細說明,雖然有些常委們對本次公推公選滿腹狐疑,可是他們不知是出於高度涵養還是心有餘悸,公推公選的二十名副縣處級、十名正縣處級領導幹部誕生了。會議最後還宣布了省委任命姜白遠為市委常委的決定,同時通過了免去姜白遠石南縣縣委書記,兼任市政法委書記的決定,討論通過了由喬新生任石南縣縣委書記的決定。
公推公選三十名縣處級領導幹部向社會公布後,在中南一千一百平方公里的大地上簡直引起一場從未有過的大地震,有人高興,有人罵娘,有人懷疑。但是權力這個東西是無情的,它能讓你生,也能讓你死,能讓人高人一等,也能讓人跌入萬丈深淵。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中南公推公選三十名縣處級領導幹部不久,省委下達了任命文件,方之路由中南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任命為中南市委副書記兼任市委組織部長。除了省委紅頭文件之外,省報在第一版下方角落裡刊登了這一消息,而中南日報是在第一版顯著位置刊出了省委的決定。
穆干生事先沒有得到任何消息,這天一大早,穆干生就去了江洪縣。昨天晚上他姐姐給他打了個電話,說宿州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尚生強真的出任江洪縣縣委書記了。這時司進才對著電話說:干生,我已經向尚書記匯報了,他說明天等你來。
穆干生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呢?姐姐、姐夫的事他能幫當然應該幫,他雖然覺得如今的幹部凡是有關係的都在千方百計地利用關係,但他一個人能夠擺脫得了這種潛規則嗎?劉開舉不是因為他的表兄盧展祥是《薈文報》總編,喬新生不是因為白凌雲是省紀委常務副書記才能當上縣委書記的嗎?穆干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姐姐,第二天一早就去江洪縣。
穆干生事事謹慎,決定不用市委組織部的車子,早上八點鐘剛過,司進才派來的車子已經停在了樓下。
上午十點半鐘,車子已經進入江洪縣城,轎車過了收費站,只見遠處一輛黑色轎車旁站著司進才,當穆干生的車子停下時,司進才讓穆干生上了他的車。
這時,司進才的手機響了。
喂,是尚書記呀!司進才說,是我,司進才。
干生部長到了沒有?
已經到了,我在收費站接到他了。
那好,你和他直接去賓館,我馬上就過去。
司進才關掉手機,說:干生,看來尚書記和你關係真的不一般啊!你看,他說在賓館等你了。
穆干生笑笑,說:生強同志也是性情中人,他邁出這一步,或許將來會前途無量的。
到了賓館,車一停下,只見尚生強站在賓館大廳外,當穆干生從車裡下來時,尚生強大步迎了上來。
干生部長,歡迎你呀!尚生強熱情地握著穆干生的手說。
尚書記,我是專程來為你接風的呀!穆干生說,你這一步棋走對了,也走活了,我現在被別住了馬腿,沒辦法啊!
尚生強搖搖頭,笑著說:雖說是被貶流放,可我心情還是愉快的。
兩人雖然都說些場面上的閒話,但卻又都是推心至腹的。誰也沒留心,司進才早已不知去向了。
干生部長,你們那裡幹部工作動作很大嘛!尚生強說,都上了國家級報紙了,不光是名揚中國,全世界都出了名。
穆干生笑笑,說:是啊,恐怕中央領導也知道中國有個中南,中南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出了名!
方之路同志提拔為市委副書記了,尚生強說著從身邊取出報紙,省報的消息已經出來了!
穆干生吃驚地看著尚生強:真的?
尚生強翻開報紙,遞給穆干生,指了指報紙說:怎麼,你沒見到文件?
穆干生搖搖頭,看著報紙說:市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
干生,咱倆都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說句不該說的話,尚生強說,如今的官場上沒有關係、沒有路子當什麼官。就說方之路吧!前年居然在省委常委已經研究過的情況下,又改變了,李友東處長不知哪爐香沒燒到,被方之路頂替了,他至今還當他的機關幹部處長,而老方短短的一年多時間又提拔為市委副書記了。
是啊,咱倆看得太多了,知道的內幕也太多了。
聽說方之路的後台不光是盛部長,上面還有大的。尚生強說,干生哪,當不上組織部長,就趕快換個思路吧!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像我一樣流放去當縣委書記吧?你還年輕,還來得及,咱們都是沒後台的人。
穆干生苦笑了一下,說:尚書記,我真的是有許多難言之隱啊!其實,我早就想離開組織部了。
干生,你的來意你不說我都清楚了,你放心,等我熟悉熟悉情況,我會考慮的。
尚書記,我真的有些不好意思,明知這種做法有違制度,可是……哎,你不會怪我給你出難題吧?
尚生強笑了起來:干生部長,人都是吃五穀雜糧的,你我都是普通的人,這點事算什麼,相信你了解的那些讓人觸目驚心的事比我多。哎,走,吃飯去,今天咱倆好好喝兩杯,沒有想到咱們會在這種場合喝酒,高興!
穆干生今天確實喝了不少酒,也不像平時在市里那麼謹小慎微,寡言少語,而是熱情奔放、高談闊論。但是他的頭腦始終十分清醒,不該說的話一句沒說。
酒一直喝到下午兩點,穆干生握著尚生強的手說:尚書記,我真誠地希望你這次出任縣委書記,只是短暫的過渡,不久的將來登上副市級領導崗位時,我再來喝你的慶賀酒!
說實在的這哪裡像喝高了酒的人說的醉話,讓對方聽了真誠而又甜蜜蜜。
告別了尚生強,司進才興奮不已,他一定要安排內弟休息後,親自送他回中南。
轎車出了賓館,司進才就打電話給穆干英,說馬上帶弟弟回家休息,電話還沒掛,穆干生的手機響了。
喂,請問哪位?穆干生又恢復了往日的謹慎。
是穆副部長嗎?我是成先志,方部長問你在哪兒。
先志啊,穆干生一愣,有事嗎?我在外面。
穆副部長,省委組織部顧恆山主任給你打電話了嗎?成先志說,顧主任來中南了。
顧恆山來了?穆干生有些吃驚,他和誰?已經到了嗎?
顧主任還帶了一個同志,剛到有二十分鐘。成先志說,研究室是高副部長分管的,可他……成先志為難地停了一會兒,我知道顧主任是你的老同學,所以……
方部長知道嗎?
顧主任說他的工作不需要驚動方部長,所以……
好!這樣,先志,你先接待一下顧主任,你對他說,我馬上趕回去,晚上我請他吃晚飯。
好的,謝謝穆副部長。
先志,你們安排在哪個賓館?
滸洋賓館。
穆干生猶豫了片刻,說:先志,換個地方吧,中南賓館怎麼樣。要對省委組織部的處級領導同等看待,不能因為不是熱點部門,就……晚上的宴請也提高標準,弄兩包軟中華,恆山是個文人,有抽香菸的習慣。
掛了電話,穆干生對司進才說:姐夫,我要趕回去,省委組織部來了一個處級幹部,研究室雖然不是我分管的,但這個同志是我大學的同學,平日關係也不錯。
那你不去見你姐了?
下次吧,姐夫,你就不要去中南了,請司機把我送回去,請你一定對姐姐說,我實在來不及去看她,請她諒解。
沒事,你姐你還不了解,我給她說,哪天我們去中南看你。
司進才下了車,對司機囑咐了幾句,轎車已經掉了頭,這時穆干生的手機響了。
喂,是干生部長嗎,我是恆山。
恆山啊,剛才先志同志給我打了電話了,穆干生說,你怎麼搞突然襲擊呀?為什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
干生部長,領導臨時決定,這地方我是不願意來的。顧恆山說,我來了有些尷尬。
我正在往回趕,晚上我請你。
關掉手機,穆干生想著顧恆山的到來,不光是他的尷尬,更尷尬的是自己。不管怎麼說,顧恆山是省委組織部研究室副主任,也是名正言順的副處長,而且方之路在省委組織部時又是研究室的主任。省委組織部研究室的同志下來,方之路理當出場,只是方之路在省委組織部時和顧恆山的關係緊張成那個樣子,現在顧恆山到中南來,不讓方之路知道,他出面接待了,方之路怎麼看待這件事。
穆干生又撥通了顧恆山的電話。
恆山啊,我想了想,穆干生說,你到中南來,不讓方之路知道恐怕不太妥當。他是研究室主任調出的,你現在又是研究室的副主任。
干生,這我想過了,你放心,我馬上親自給他打電話,我不能讓你夾在中間不好做人。
是啊!工作是工作,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穆干生趕到中南賓館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鐘,司機說什麼也不肯留下吃晚飯,穆干生讓成先志給兩包中華香菸,表示感謝。
見到顧恆山,兩人格外親切。上次在省里兩人匆匆見面,也在一塊兒喝了酒,但那畢竟環境不一樣。現在顧恆山到滸河縣來,是領導交待了任務,他再三推託,甚至不得不把他和方之路之間的關係說出來,但是領導說如今方之路已經是市委副書記了,不會計較過去工作上的矛盾的。
和顧恆山同來的還有省委組織部研究室的葛中和,小葛剛從一個市政府辦調過來,據說曾在《****》發表過幾篇文章,是盛部長親點的筆桿子。
成先志知道穆干生和顧恆山是老同學,兩人關係又不一般,便找個藉口,拉著葛中和出去了。他是想讓穆干生和顧恆山說說私下裡的話。
成先志一走,穆干生就說:恆山,方部長聯繫上沒有?
顧恆山笑笑,說:聯繫上了,這傢伙滑頭,我估計他還是聽到了我要來中南的消息,擔心兩人見面尷尬,所以乾脆提前離開了。
噢!穆干生看著顧恆山,這樣也好。
干生,其實省委組織部領導交給我的也不是什麼好差。顧恆山說,老方的文章上了《薈文報》等報刊,顯然有些強勢,而且省委也把他提拔為市委副書記,可是不同意見也很強烈。按說,像中南市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這樣的典型,省委組織部的內刊早就應該重點報導,但是我們一直很慎重,所以領導讓我來看一看,深入了解一下,如果大的方向是正確的,只是工作中難免出點小錯,就要給予肯定。干生,其實,我不需要來,我也知道這其中完全是虛假的,完全不是報紙上所說的那樣。
穆干生笑了笑,拿起香菸,點了一支煙,抽了起來。
干生,我知道你也很為難。顧恆山說,中南市委組織的現狀我也知道,研究室工作是高德建同志分管的,可是他現在……我完全可以不通知你,但是怎麼辦?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回去之後把中南市委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否定了,不說省委組織部領導是什麼看法,這個罪過除了我,你也是脫不了干係的人。
方部長知不知道你此行的任務?
我們對外只是說總結你們的公推公選縣處級領導幹部經驗。顧恆山說,我想,我們真正的目的,他還未必知道。
穆干生搖搖頭:他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領導,其實他的心比女人還細,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接觸你,就是總結公推公選工作經驗,理所當然也要他談的呀!
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顧恆山說,他不出面,他反而主動了,如果我們否定了你們的改革,他一則認為我沒有這個勇氣,二則他會把你推到台前去,叫我明知他的工作有假,也不得不肯定他。如果我把他的虛假戳穿了,他可以說是你穆干生否定他的改革,他就有理由除掉你。
恆山呀,你既然認識到這個道理,你卻把你和我都推到風口浪尖上。
顧恆山搖搖頭,笑了笑說: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顧恆山停了一會兒,接著說:干生部長,你放心。對付方之路,我有我的辦法,當初他要搞我和老武,目的是要把我們逐出省委組織部。那時因為他手裡有權,他是我的領導,我拿他沒辦法,如今雖然我沒有他職務高,可是我有機會在領導面前講話,甚至,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干生部長,從明天開始,我怎麼工作,不僅你可以不過問,連成先志,也不要參與,我還要保護他。
恆山,我們不能因為怕他誤解,就不工作。
不,你們跟著我們,反而讓我們不好講話,你就只當是省委組織部下來考察幹部的,省委組織部縣區幹部處到市縣區考察幹部市委組織部的同志是迴避的吧!
好吧!穆干生說,有什麼事你隨時給成先志打電話。
這時,成先志來了,他站在門口,說:穆副部長,顧主任,吃飯吧!
穆干生看看表,站起來,說:顧主任,咱們吃飯去。
成先志走到穆干生面前,低聲說:穆副部長,薛部長也來了。
穆干生看看成先志,說:你通知他的?
是他打電話給我的。成先志說,他說顧主任來了,他一定要來陪他,我估計有人告訴他。
來就來吧!穆干生說,他在哪裡?
他已經在包間裡等著了。
誰?顧恆山問。
薛濤,薛副部長。穆干生說。
我們認識。顧恆山說,他不是身體不好,住院了嗎?
他聽說你來了,一定要來陪陪你。
進了包間,薛濤大步迎了上來,熱情地伸出手來,顧恆山握住薛濤的手說:薛副部長,聽說你身體欠佳,我還沒去看你!
沒什麼大礙,聽說顧主任來了,我怎麼也要來敬你一杯酒啊!
穆干生說:來,顧主任,請坐!
自然是顧恆山坐主賓位置,穆干生和薛濤分別坐兩邊,大家也都分賓入座。這時顧恆山才發現,今天接待他的宴席是中南市上流檔次。首先這豪華包間是接待省委領導的宴會廳,圓形餐桌正中擺放著鮮花,一隻偌大的盤子裡擺著由各種水果雕刻成的龍鳳。
顧恆山看著桌子上的擺設,說:干生部長啊,我只是一個副處級幹部,你這可是接待省委書記、省長的標準啊!讓我怎麼接受呀!
酒已經斟好了,穆干生端著酒杯,看看薛濤,說:薛副部長,來,我們倆代表中南市委組織部,歡迎恆山和中和兩位同志來市委組織部指導工作,大家共同敬一杯!
三杯酒過後,薛濤說:顧主任,敬你一杯,你雖然是個文人,但你身上有一股耿直的品質,我非常敬佩你,你在省委組織部雖然只是處級幹部,卻是大家有口皆碑的。
薛部長,你要多注意保重身體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顧恆山說,薛部長,人這一輩子啊,說不準哪天就遭到天災人禍,不過我相信,天氣總不會總是陰霾的,太陽一定會出來的。
大家都知道,話中都是含著深刻寓意的,只是各人都心照不宣罷了。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各人都越喝越興奮,四瓶茅台不知不覺已經喝光了。
回到房間,顧恆山已經有七八分醉意,他拉著穆干生和薛濤,居然把當年省委組織部研究室的那場政治風波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三個人又是喝茶,又是抽菸,直到十二點多鐘,三個人的頭腦漸漸地都清醒了。
薛濤說:干生部長啊,你知道老方今天去了哪裡了?
穆干生搖搖頭,說:我今天不在家,連他的任職通知都沒看到,還是別人在報紙上看到的。
他對我說陪同北京來的客人,去縣裡。顧恆山說。
這個傢伙!薛濤說,他把人家女人的肚子搞大了,在外地刮胎了,他急著去了!
是不是刮出問題來了?顧恆山說。
真的?穆干生問。
據我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怪不得,怪不得!穆干生愣了半天,我說怎麼他突然不知去向了。
顧恆山的中南之行是否有人告訴方之路什麼消息,誰也不清楚。方之路表面上對穆干生更加客氣了,穆干生的心裡總是不那麼踏實,擔心顧恆山那裡發生什麼事而株連到他。
這天,穆干生在中南縣參加市委政治工作座談會,開會時接到肖洪書發來的簡訊,休會時,他便給肖洪書打了電話。
洪書,有事嗎?
方部長急著找你。
找我?是他派我來參加會議的呀!穆干生說。
肖洪書說:穆副部長,聽說市委組織部要大****了,方部長正找你呢!我們這批人可能都沒有好下場了。
洪書,你不要著急,我馬上就回去。穆干生說,市委組織部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但不管怎麼說,市委組織部歷來對調整出來的幹部都不會不負責任的,雖然方部長還沒和我通氣,但只要我該說話的,我一定會盡力為大家說話的。
穆副部長,我們大家都知道你現在已經不是前幾年了,好多幹部上的事你都不知道,大家都同情你,我只不過是心裡著急,隨便和你說說而已。
我知道了,回去再說吧!
掛了電話,穆干生突然間覺得心情沉重起來,在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裡,市委組織部的領導班子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廖部長去****學習回來後雖然去了另外一個市做了市委副書記,只給穆干生打過兩次電話,從電話里穆干生感覺到他並不舒心。方之路到中南之後,三個副部長一個出了問題,薛濤說是生病住院,但穆干生心裡清楚,他是三分生病七分迴避。只有他一個人還撐著名,也是形同虛設。組織部的班子調整也是勢在必行的事了。
至於中層幹部的調整,穆干生總想找機會和方之路推心置腹地談一談,然而,方部長對他總是居高臨下,既不給他這樣的機會,也沒有談話的氣氛和環境。讓他想不通的是,方部長一上任,就把辦公室主任朱志明的辦公室主任給免掉了,至今還晾在那裡,讓韓娟出任辦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這讓組織部許多同志都不理解。對於成先志的調整,穆干生也是有想法的,按照組織部以往的慣例,機關幹部處大多是提拔出去,而且都是說得過去的副縣處級。誰知道方之路把崔光耀和成先志調換了崗位是什麼意圖,況且又突然把崔光耀抽去招商引資。即便抽出去工作,也是正常的,只是下一步對這些同志的安排應該慎重考慮的。
關於這幾個同志的安排問題,穆干生多次想建議方部長聽聽他的意見。然而每次只要穆干生一張嘴,要談組織部幹部上的事,方之路就把話題岔開了,或者跟本不讓他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