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開始討厭自己


  洪心從更衣間走出,抬頭看向天空。思兔sto55.com

  A城入秋之後有了霧霾。

  遊樂園在郊區,能見度稍高。空中有稀稀落落幾枚星子,光芒落在女人的眼中,將黑色瞳孔變做寶石,給她添了分神秘的韻味。

  消瘦的身體在夜色中孑孑而立,外套隨夜風如鳥翻飛,潔白的手指握著手機,左手搭在右手小臂,髮絲往後飄動,繞過塗著橘子色的嘴唇。

  楊木看得強迫症都犯了,止不住走上前,想要替她將那縷頭髮撥開,然而女人似乎早有察覺,快步朝前走去。

  她始終在他前面兩三步,踩著微微反光的地面,仿若和楊木隔著整條銀河。

  洪心走到水池邊,目視前方,好似欣賞夜景,楊木在她旁邊站定。

  見她的髮絲還繞在唇間,像是光滑瓷器上的一絲裂紋,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指。

  剛要碰到她的唇,洪心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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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木尷尬地收回手指,在空中胡亂抓了兩把:「有蚊子。」

  「現在是冬天。」洪心提醒,頓了頓問,「你發現了什麼?」

  楊木警覺地眯起眼:「什麼意思?」

  洪心望著一點點從雲層中擠出來的月亮,並沒看他,輕聲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麼?」

  兩人跟猜謎似的,但都清楚,對方說的是口紅俠身份。

  洪心再沒回答,此時月亮從雲層中跳出來,圓圓整整掛在天空,整個樂園被鍍上銀光,像是龐大而安靜的音樂盒。

  楊木換了個話題:「剛才你做的算是心理分析嗎?你能分析我的心理?」

  「不能。」洪心果斷回答。

  「為什麼?」楊木好奇,「因為我要審核你的節目,有所顧忌?」

  「不是。」洪心終於將目光移到他臉上,抬起頭看向他,就像是回答老師問題的學生,表情不能再正經。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醫生不能給家屬做手術,對你的感情,會影響我的正常判斷力。」

  楊木清晰地聽到自己腦筋短路的聲音。

  他心跳不知漏了幾拍,表情卻仍是繃著的:「你這算是表白?」

  「表白是向別人展露自己的想法。」洪心說,「但我所說的只是我看到你的反應,比如呼吸和心跳會比平常快,要是有肢體接觸,會更緊張一些,並不是表達我對你有什麼想法。」

  楊木從小到大聽過無數表白,卻見過把情話說得跟天氣預報似的。

  他輕咳一聲,捂住嘴,以免自己笑出聲:「我倒是希望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你最好不要希望我對你有什麼想法。」洪心像是念繞口令般駁斥,「人的身體、情感、理智並不是同一的。我此刻只是身不由己。你要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我不能奉陪……」

  她說完轉身背對她,拉起衣領,乾脆地擦去口紅,眨了眨眼,神色從平靜如水過度到驚愕。

  發生了什麼事情?

  為什麼從海盜船那邊到了水上樂園?

  洪心慌忙拿起手機看剛剛的直播。

  她發現加上柯以蘭之前引流過來的,粉絲已經到三十五萬了,打賞加起來比最高的一次還多!

  怪不得現在好多人都去抱名人大腿,抱不到就使勁兒踩呢。

  這樣才能吸引到眼球嘛。

  不過更讓人驚訝地是,她的嘴唇居然變成橙色,而且全程說話像漫畫裡的萬年小學生名偵探,不斷跟第五因靈鬥智——

  那個大男孩在直播中,被襯托成了中二少年,連渣都不剩。

  打住,這個不是重點!

  她為什麼會變成萬年小學生名偵探啊!

  洪心抓起頭髮使勁兒回憶,終於想起高三時,她天天寫試卷寫得腦袋都大了,找同桌借了漫畫,上課看,結果被班主任沒收。

  「都高三了,一點都不緊張嗎,不想上大學了是不是!男生還能搬磚,你能做什麼!等高考完了,你隨便看,看到吐,都沒人管你!」

  下課後,洪心被同桌罵到半死,卻又不敢找班主任。

  吳魏知道了,到她學校把漫畫要了回來。

  洪心像瞻仰大佛似的,瞪大眼睛看向吳魏:「吳魏哥哥,你都跟班主任說什麼了?」

  吳魏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沒有開口要,他就把書還給我,讓我好好教育你。」

  洪心心中一暖暖,接著又鬱悶地咕嚕:「對不起,吳魏哥哥,我給你丟臉了。」

  「沒有的事。是老師太古板。她忙著趕鴨子上架,忘了勞逸結合。」他的話如清風細雨,「洪心,你以後想學什麼專業?」

  「按照往年高考錄取線瞎填唄,能上哪裡上哪裡。」

  洪心覺得高考分數就像銀行存款:富吧,隨便買,想要啥就有啥,她這種窮鬼,沒得選擇。

  她嘆口氣,看向手裡的名偵探漫畫。

  要是跟漫畫裡的主角一樣當萬年小學生,不參加高考就好了,管他周圍是不是血雨腥風,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

  額……變色口紅不會連她這點一閃而逝的小願望都能滿足了吧?!

  它到底還能變多少種顏色?!

  洪心想到這裡,感覺一陣惡寒,抱著胳膊發抖。

  楊木見狀脫下外套,披在洪心肩上,見她還皺著眉,上前攬住她的肩膀,動作無比自然嫻熟。

  洪心僵硬地側過臉,抬起頭看向他,眼裡滿是驚詫:「老……楊總……」

  媽呀呀,這演的是哪出,她又差點喊錯了。

  楊木卻更緊地按住她的肩膀,幾乎將她整個人拖到胸前,長睫毛掩蓋的眼裡除了她,還映出一池子粼粼的水光。

  他的臉靠向她,低沉的聲音從唇里說出,仿佛樂音:「還冷嗎?」

  洪心頓時想起直播間裡粉絲的話,這男人的聲音近了聽,果然磁性十足,跟低音炮似的,能讓人耳朵懷孕、蘇到腿軟。

  她忙不迭挪腳跟他劃清界限,免得癱在楊木懷裡。

  「不,不一點都不冷了,熱,熱死了。」

  她手忙腳亂,脫掉外套,扔還給他,手伸到熱噗噗的臉變,扇個不停。

  楊木也不推脫,接過衣服穿上,嘴角跟水紋一樣,蕩漾出笑意。

  見洪心打了個噴嚏,他將手揣進大衣口袋,走到洪心身後,用大衣將她包起來。

  洪心更慌,急著走開,險些絆倒。

  楊木抓著她的腰,將她扳過來,面向自己。

  洪心像小動物似的,被困在男人結實的胸和寬敞的大衣之間,垂著腦袋,頭髮間隙里露出的皮膚縫很細很白。

  楊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發現洪心不敢看他,眼珠子骨碌碌轉,臉紅到耳根,看樣子是真的不冷了。

  只是短短几分鐘,口紅俠的口紅顏色掉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表情不再冷淡,成了那個他熟悉的仙人掌女孩——

  當然現在她並不是渾身是帶刺,而是開滿了可愛的小花,走到哪裡,都自帶香氣和陽光,讓他不自覺彎起嘴角,心臟柔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當洪心化妝進入ktv收拾凱薩琳的時候,他就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後來到火鍋店陪客戶吃飯,見到她扮大媽的樣子,又看了宅男綁架主播小花的視頻……直到在一杯酒吧的那個吻,他終於知道了她的秘密。

  口紅俠。

  性格切換。

  多重人格?

  楊木其實暗地裡查了很多多重人格的書,甚至觀以多重人格為主角的好萊塢恐怖電影和狗血言情劇……都沒有找到答案。

  最後他諮詢了認識的精神科醫生。

  精神科醫生說自己沒有接手過這樣的案例,多重人格在學術上叫做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DID,簡直就是心理疾病中的大熊貓,發病率只有萬分之一。

  這種病症出現得比較突然,一般是病患突然遇到什麼大變故,遇到可怕的應激性事件才發生的。

  楊木只是想想便覺得恐懼——

  然而,她不說自己的經歷,他就不問。

  他要她的過去做什麼,他出現得太晚,能參與她的未來便是萬幸。

  此刻近距離地端詳洪心的臉,楊木覺得她的眼美麗通透,這世界上,再沒有能與之比擬的東西,本應心生歡喜,可又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胸口,讓他透不過氣,連每次呼吸都會疼,仿佛生了重病。

  內心深處有個聽不到的聲音在叫囂,要他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尋找救贖。

  背對天空那輪帶著環形山陰影的圓月,楊木用自己的額頭抵著洪心的額頭,在她耳邊低聲說話,仿佛囈語:「往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

  他的嘴唇沿著她的額頭和鼻樑往下滑,在她潔白的皮膚上,落下一個個柔軟溫熱的印記。

  楊木莫名奇妙的說什麼?

  他在做什麼!

  洪心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爆炸了,當他的唇划過她的鼻尖、就要碰到她的唇瓣的瞬間,殘存的理智從鋪天蓋地的情動中,掙扎著冒出頭。

  她神色一凜,用盡全力把男人從身前推開——

  可惡,他又把她當做口紅俠了吧!

  此時此刻,她真的真的很討厭口紅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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