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恨鐵不成鋼


  顧雋和安兮兮「和好」後的「初次見面」,是陪著秦鑫一起去席夫子那探視孫青雲。思兔閱讀

  坐在馬車裡,顧雋對秦鑫道:「其實你不用叫上我的,我跟孫青雲又不熟。這樣去了,不是反而讓他不自在嗎?」

  「叫你去就去,那麼多話幹什麼?多認識個朋友不好嗎?」

  秦鑫還沒說話,安兮兮已經忍不住開腔了。她早就想讓孫青雲見見顧雋,只是礙於在秦鑫面前,她和顧雋的關係才剛緩和,自然不能主動提。難得秦鑫也有這個意思,她正好順水推舟。她就不明白了,顧雋推脫個什麼。

  顧雋哪裡看不出她的用意,此前他就是怕讓孫青雲知道自己暗中關照他,所以特意讓林大叔保密,畢竟也不是什麼天大的恩情,說出來反而顯得高人一等似的。何況,他雖然很好奇孫青雲是受什麼人主使,但若是以恩人的身份自居,即便問出真相,似乎也有些強迫之嫌。

  他讓安兮兮接近孫青雲,已經不算是光彩了,衝著孫青雲算計在先,大家勉強算是扯平了。再多一點,就變成他理虧了。

  不過這個道理,安兮兮這種直腸子怕是不能理解的。

  「那也得看是什麼朋友,如果是像你這樣的……」

  STO ⓹ ⓹.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嗯?」安兮兮立刻飛過去一記眼刀。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相逢恨晚啊。」

  秦鑫看著兩人唇槍舌劍,搖頭一笑,掀開車帘子,就見席夫子的住所近在眼前了。三人在門口下了車,顧雋幫著秦鑫把給孫青雲帶的書從馬車上抱下來,望著門口,神情頗為複雜。

  安兮兮還以為他仍抗拒見孫青雲,正想勸他,席夫子家的看門小廝突然朝他叫了一聲:「顧少爺?是您嗎?」

  然後便小跑著過來相迎。

  「好久沒來看夫子了,夫子還好嗎?」顧雋問。

  「好,就還是經常念叨著您呢。」小廝說,從他手上把書接了過去,「快進屋裡吧。」

  三人往裡走,秦鑫詫異不已:「顧兄原來是席夫子的門生嗎?」

  顧雋悵然一笑:「是最沒有出息的門生。」

  小廝跑得飛快去通知主人,席夫子一知道顧雋來了,開心得從屋裡跑出來,一看見他又開始指著他罵:「你這個小沒良心的,還記得有我這個夫子嗎?」

  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顧雋轉過頭去囫圇擦了把臉,回頭笑道:「這不是來看老師了嘛。」

  「哼,我還以為得等我埋進黃土了才能見到你呢。」席夫子板起臉,命令道,「過來!」

  顧雋立刻走上前去,席夫子伸手狠狠在他腦袋上拍了下。

  「以後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顧雋低著頭,唇角彎著,安兮兮卻分明看見,他眼眶比席夫子還紅。討厭,怎麼她也跟著有點鼻子酸了呢。

  教訓完徒弟,席夫子才發現院子裡還站著兩個人,秦鑫他倒是認得,至於另外一位……

  顧雋摸了摸鼻子:「她就是以前我跟老師您提過的,安家大小姐。」

  席夫子臉色登時一變,不過又很快恢復過來,道:「稀客稀客,快請屋裡坐。」轉身便往屋裡走。

  安兮兮上前兩步,追上顧雋:「你是怎麼在席夫子面前提的我?」

  顧雋白了她一眼:「明知故問。」

  安兮兮柳眉一豎,秦鑫立刻隔開兩人,提醒道:「我們今天是來做客的。」

  三人在堂屋裡坐下,席夫子命小廝去泡茶。顧雋環視四周,沒見到孫青雲,便詢問了聲,沒想到席夫子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老師?孫青雲在這兒是有什麼不妥嗎?」顧雋問。

  席夫子看了看秦鑫,欲言又止的模樣。

  秦鑫坐正了些許:「席夫子有話不妨直說,不必顧及太子殿下。實際上,關於孫青雲的舉薦信,是晚輩請太子殿下寫的,若給夫子添了什麼麻煩,全是晚輩的錯,所以,還請夫子直言便是。」

  「麻煩倒說不上,」席夫子道,「只是,秦公子的託付,老朽怕是無能為力。」

  「夫子的意思是?」

  席夫子給小廝使了個眼色,很快小廝便取了一沓紙過來,席夫子將其遞給秦鑫:「秦公子過目一下吧。」

  秦鑫接過來,才翻了兩張便神色一凝,安兮兮湊過去看了眼,每張開頭都是字跡端正清秀,語句優美,但到了中間便開始潦草,甚至還有寫到一半便扔下筆不寫,在紙上留下一大團墨跡,再無後文的。

  對於寫文章,安兮兮其實沒什麼發言權,從前讀書她最不喜歡的就是寫文章,每次夫子讓寫文章,她開個頭就恨不得退學,能寫到一半就是神佛保佑,若是能僥倖耐著性子寫完,那簡直是要擺宴席慶祝的地步了。看到孫青雲這些卷子,她簡直看到了知音,可仔細一想,又好像有哪裡不對。

  秦鑫放下卷子,為難地看著席夫子:「夫子覺得,孫青雲並非可塑之才?」

  席夫子搖頭:「為師者,講究因材施教,天下沒有不可塑之才。只是,老朽年邁,能力有限,何況現在距恩科時日不多,若要幫青雲高中,恐怕難如登天。」

  顧雋到底是親徒弟,直言不諱地問:「老師就直說了吧,孫青雲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席夫子瞋了他一眼,才道:「憂思過重、難以專注。」

  多年考不中的人,一般都有這個毛病,此前莫北庭去貢院考試的時候,便曾經親眼見到有老生因為寫不出東西當場發瘋,被拖出了貢院。對老生來說,科舉最大的坎並不是卷面上的那道難題,而是心裡那頭恐懼的凶獸,何況孫青雲從十幾歲開始,至今已經落敗三次了,壓力可想而知。

  秦鑫點了點頭:「給夫子添麻煩了,既然孫青雲是我向夫子引薦的,不如就讓我跟他談談,若是能開解他,興許還有希望呢。」

  席夫子欣慰一笑:「那是再好不過了。」說完,便讓小廝帶三人去見孫青雲。

  三人剛到孫青雲的房外,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東西摔落的聲音,噼里啪啦的,摔的還不止一樣。三人面面相覷,一下子都不知是該走還是該去敲門,直到門裡突然傳來怒吼聲,才急忙上前。

  顧雋本想抬手敲門,轉念一想,直接推開了門,就見孫青雲坐在地上,頭髮凌亂,眼眶發黑,神情頹喪至極,見到他們出現,也並沒有反應,而是自顧自地開口。

  「我根本不是考科舉的料,我根本不可能高中,我連,我連完成一篇文章都沒有辦法,根本不可能,我對不起席夫子,我對不起所有人……」說到最後,一下掩面而泣。

  秦鑫急忙走過去,蹲下來拍他的肩膀,語氣不忍:「是我的錯,是我考慮不周全。」

  孫青雲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廢物,我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為什麼非要做這種登天之夢?因為我,祖母含恨而逝,家裡一貧如洗,還有安小姐……」

  「我沒事,對我來說,錢是最不缺的東西了,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的。」安兮兮急忙擺手。

  但這也撫慰不了孫青雲,他就這麼陷入自己挖的沼澤之中,步步下沉:「像我這種人,就應該去死,免得累人累己。」

  「那你去啊。」

  旁邊傳來潑冷水的聲音,秦鑫和安兮兮詫異看向顧雋,他站在一旁鐵著臉,眼神里滿是鄙視。

  安兮兮皺起眉頭,這種時候他不幫忙安慰就算了,怎麼還說這種話呢?萬一孫青雲認真了怎麼辦?她朝顧雋擠眉弄眼,讓他趕緊改口,沒想到他視而不見,反而繼續火上澆油。

  「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讀書,卻連上書院的錢都交不出來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想拜我恩師席夫子門下卻不能入嗎?你還知不知道,有些人從小讀書,立志功名,到了可以考科舉的年紀,卻因為家裡出了變故,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實現理想,自己卻變成一個遊手好閒的人。而你,你比他們都幸運,你卻想死?」顧雋大吼,「比你想死的人多了去了,你沒資格!」

  孫青雲被吼得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

  顧雋說完,轉身氣沖沖地奪門而出。

  「你陪孫青雲,我去找他。」安兮兮對秦鑫道,沒等他回答便追出去了。

  到了院子裡,就見顧雋坐在迴廊下生悶氣,見她出來,他立刻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她。安兮兮走過去,趁他不注意,把臉繞到他正面:「怪不得這麼多年你都沒有去參加考試,原來,是有苦衷。」

  她靠著他坐下:「其實你知道嗎,這麼多年,我雖然跟你作對,但有一點一直很佩服你,就是你讀書讀得好。我覺得會讀書的人,簡直是老天爺偏心。」

  「會讀有什麼用?我爹根本不讓我考。」

  「你說你決定考科舉,難道不是已經說服顧大人了嗎?」

  「如果是就好了,」顧雋面色黯然,「可惜,我是打算偷偷去考。」

  「偷偷就偷偷啊,我支持你。」安兮兮道,「雖然我不知道顧大人是怎麼想的,但考科舉又不是什麼壞事,而且,你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難道還不能決定自己未來要走的路嗎?」

  顧雋看著她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不自覺笑了起來:「那萬一被我爹發現,打斷我的手怎麼辦?」

  「顧大人不會真這麼狠吧?」安兮兮瞪大眼睛,隨後又給他撐腰,「沒關係,我有錢,我可以僱人貼身保護你,在恩科之前,保證你爹近不了你的身。」

  說完,又小心翼翼地開口:「我知道你對孫青雲是恨鐵不成鋼,不過他也挺可憐的,考了這麼多年都沒高中,換了誰都會負擔沉重吧。而且若是他真有不得不高中的急切理由,肯定更不容自己錯失,這樣雙重壓力,怎麼可能不崩潰?」

  顧雋沉默片刻:「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過簡單了,沒考慮到他的心情。」話畢從迴廊上跳下來,拍了拍袍子:「走吧,去看看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