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來意


  轉眼間到了十二月下旬,崇禎十六年的正月即將到來。

  而清虜那邊也將迎來多爾袞奪位後的第一個正月,關於要不要改元、要不要真的去帝號等等重大問題的敲定,也已經迫在眉睫。

  所以,隨著時間接近月底,雙方議和的事情到底成沒成,到底得沒得到大明皇帝的首肯,就成了清虜上下高度關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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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盛京到廣寧,從廣寧到大凌河城,由希福牽頭負責的清虜議和使節們幾乎每隔幾日就要往返一趟,詢問並打探消息,但都無功而返。

  其實,大明朝這邊遲遲不給明確的答覆,多爾袞的心中其實已有不詳的預感。

  因為十二月初遼西兵馬突襲敖漢部的消息,在十二月中旬已經跟著敖漢部、乃蠻部的求救信使一起進了盛京城。

  但是一力主和的碩托等人並不甘心,堅持認為明國朝廷向來遲緩,遇上大事尤其兩國議和這樣的大事,怕是要等待正旦大朝會上才能昭告天下。

  這也是碩托為首的主和派所能找到的唯一的理由了。

  當然,金海鎮在十二月初兌現「諾言」,完成了與海州城的錢糧交易,也給了主和的一派相當大的信心。

  這也讓多爾袞的心中,對於兩國議和的事情還抱著一線希望,同時也想從楊振這裡探聽一些真實的消息。

  於是,先是駐紮在海州城的梅勒章京羅碩,派遣在前番錢糧交易中奔走聯絡之人攜帶正白旗大臣薩穆什喀的書信,前來蓋州城投遞詢問議和結果。

  楊振見了來人,看了書信,但是以身為外鎮,與大明京師遠隔山海,消息遲緩為由,只是推說不知。

  隨後僅僅隔了三天,碩托派來金海鎮的信使,帶著他的書信也來了蓋州城。

  這一次,碩托心中似乎也有了什麼預感,在書信中除了詢問兩國議和的進展與結果之外,同時表示,希望兩國議和結果不會影響之前他與楊振見面時達成的約定,並建議新的交易時間定在即將到來的正月中旬。

  楊振再次召見了信使,親自看了他們用漢文字斟句酌寫就的書信,並讓信使帶回了自己的口頭答覆。

  關於兩國議和的事情,楊振的口頭答覆與先前對羅碩、薩穆什喀的答覆一樣。

  但是對於能否信守前約和繼續貿易的事情,楊振給出了一個他們希望得到的答覆,也即「肯定」的答覆。

  正所謂兵不厭詐,議和本身就是消滅敵人的一種手段,楊振眼前的目的就是誘使他們把準備用來貿易的大筆銀子,運到海州城存放。

  哪怕是運到遼陽城也行。

  只要他們把銀子運過來,後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們了。

  楊振不會拒絕交易,他要用錢糧交易一直吊著他們,一直吊到崇禎十六年的春荒真正開始為止。

  雖然之前楊振從祖思、鄧常春等人那裡獲得的各種消息都表明,崇禎十五年清虜那邊因為持續乾旱所造成的糧荒很嚴重,清虜西邊的蒙古部落方面和北方的伊徹滿洲各部落在入冬後紛紛向盛京城請賞求援。

  但是楊振對此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因為清虜八旗過去在大明關內、高麗半島,包括從邊外蒙古部落以及北方伊徹滿洲各部落搶掠到的東西,實在多到難以想像。

  雖然這兩年清虜八旗沒有機會南下搶掠關內了,但是他們以前搶來的東西,以前的儲備和家底,到底還有多少,鄧常春這樣的人也未必能夠全部掌握。

  事實上,從碩托與自己達成互市貿易的約定之後,兩個來月過去了,除了帶有試探性質的那一次交易之外,清虜貌似並不是很急於這場交易。

  所以到底是自己在用貿易之事吊著多爾袞,還是多爾袞在用貿易之事吊著自己,最終拉自己下水,有時連楊振自己都有些拿不準了。

  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即將到來的崇禎十六年正月,對於多爾袞來說將會是一道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的難關。

  因為他已經即位小半年了,即位的時候沒有大賞各方,到了現在,面臨正旦改元、其外藩各方朝賀的關口,他將不得不硬著頭皮厚賞東蒙、漠南、漠北各部落,以及北方所謂伊徹滿洲各部落。

  除了這些外藩部落之外,還有八旗所屬各種黃帶子、紅帶子、各種王公大臣和各種鐵桿莊稼們。

  這其中,八旗所屬各王公大臣們和鐵桿莊稼們或許可以用共度時艱的理由進行剋扣,但是那些以臣服換取保障的外藩部落,可不會一直跟你共度時艱。

  之前,黃台吉為了節省這份開支,一度以生病在身為由,取消了各方貢使在正旦前後到盛京朝賀與領賞的禮儀。

  但那時候黃台吉是真的有病,確實不方便出面接見這些外藩部落王公或者首領們,所以寧肯背著有辱國體的非議,也不想讓別人見到他的鬼樣子。

  多爾袞倒是想用同樣的理由,但是這樣的理由並不適用於他。

  因為他才登基幾個月,屬於新君即位,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在新一年的正旦朝會上他都必須露面。

  期間他不僅要接受外藩蒙古各部落與北方伊徹滿洲各部落王公頭領們的朝見,而且要通過高規格的接待與賞賜來展示新君即位大清國的富足與強盛。

  否則的話,察哈爾、科爾沁以外的其他蒙古部落,尤其是漠北喀爾喀蒙古各部落,還會不會繼續效忠,那可就不好說了。

  還有黑龍江流域的所謂伊徹滿洲各部落,原時空里一直到清虜入關前夕,他們都還在持續不斷派兵攻打虎兒哈。

  虎兒哈,就是所謂的東海女真,也被稱呼為野人女真,他們的族屬成分很複雜,是不是真的女真人都兩說。

  但從老奴努爾哈赤時代開始,後金國,包括後來改名後的清國,就不斷對他們用兵。

  征服之後,能抓走的人丁就直接抓走編入八旗,壯大八旗。

  而那些相對強大的,沒法打散抓走的部落,在他們選擇表示臣服後,就用朝貢和封賞這一套從大明朝學來的「羈縻」手段籠絡對方效忠,將其統一命名為伊徹滿洲各部。

  這些部落,與建州女真語言不同,風俗也不同,所以對後金包括後來的所謂大清國,時而臣服,時而叛離,並非死忠。

  事實上,即使在原時空,他們中間最強悍的索倫部首領博穆博果爾,也是直到清崇德六年才在被俘後被帶到盛京處死,索倫部才算真正歸附清虜。

  但是這一世,由於楊振在金海鎮的崛起,清虜周邊形勢已經大為不同。

  面對楊振這個盤踞遼東半島的心腹之患,黃台吉生前不僅無力全面進攻遼西,同樣也無力出大軍北上黑龍江流域,並未能夠徹底收復那裡的全部虎兒哈人。

  至少在眼下,索倫三部首領杜拉爾博穆博果爾仍只是名義上派人前來朝貢,他本人還活得好好的呢。

  在這種情況下,多爾袞若是表現得不夠慷慨,拿不出足夠分量的賞賜之物,到時候恐怕就不只是所謂的伊徹滿洲各部落會輕視他這個盛京新君,興許就連一貫馴服的外藩蒙古各部落都要有怨言了。

  如此一來,經過這個正月的各部王公大臣與部落首領們的朝賀和賞賜之後,就算多爾袞手裡面還有一些糧食、布帛、鹽茶、鐵器、火藥等多年積攢下來的家底,恐怕也要發送出去大部分了。

  這樣的話,楊振不用等太久,或許等到了二三月里,清虜境內的春荒就會比往年要兇猛的多了。

  到那時候,楊振北上遼瀋所要面臨的阻力,比起現在可能就更要小一些了。

  總而言之,在目前的遼東戰場上,時間在楊振這邊,再拖幾個月,反而更有利。

  唯一令楊振擔憂的,其實還是關內。

  好在崇禎十六年的正月里,一支來自京師的欽差隊伍的意外到來,讓楊振頓時變得樂觀了起來。

  崇禎十六年正月初八的中午,山海關兵部分司郎中沈迅陪著楊振在松山城時的一位故人,在沈永忠親自帶隊護衛之下,頂風冒雪來到了蓋州城。

  正是因為崇禎十五年除夕前的風雪肆虐,所以崇禎十六年的新年,楊振沒回旅順口過年,而是留在了蓋州城內。

  多虧了有二夫人戚氏和四夫人陳氏在蓋州,他的這個新年過得倒是舒舒服服。

  過年幾天裡,天氣雖然一如既往的寒冷,但是總體還算晴好,可到了初七一早,天氣突變,一早就開始落雪,到了中午更是風雪瀰漫。

  當日中午,蓋州城南門外,楊振冒著風雪,親自帶著蓋州諸將出城迎接。

  因為來的人里,除了兵部山海關分司郎中沈迅這個「老朋友」之外,還有已經很久沒有互通音信的原松山監軍太監楊朝進。

  「如此風雪天氣,辛苦兄長一行從旅順口前來蓋州見我,真是罪過,罪過啊!」

  面對明顯憔悴了許多的楊朝進這個故人,楊振的姿態依然擺的很低。

  以前在松山城的時候,楊振在楊朝進的面前以小弟自居,不論人前人後,皆稱呼楊朝進為兄長。

  雖然一度被人詬病,說他諂媚中官,結交內臣,但他這麼做並非單純的討好,其實也包含有相當的敬意。

  包括對待另外一位與他有交的內臣褚憲章,也是一樣。

  楊朝進對待別人如何,楊振不清楚,但是對待他可是沒得說,至少在他崛起的道路上曾經起到過重要的作用。

  而其以往的言行舉止,道德人品,也值得楊振尊重。

  「都督言重了——,漢卿賢弟客氣了,勞動賢弟頂風冒雪出城來迎,才是罪過,賢弟客氣了!」

  時隔三年,楊朝進見楊振在自己面前依然執禮甚恭,而且仍以兄長稱呼自己,一時間心中感動不已。

  而他一開口,先是稱呼楊振為都督,但立刻便覺得不對,於是馬上改口,順勢改稱楊振為漢卿賢弟了。

  剎那間念及過往,再看眼前,心中感慨萬千,然而當下也是補充了一句無關的話:

  「自古以來,民間就有諺語瑞雪兆豐年嘛,我們雖然辛苦些,但是天下蒼生,若是因此能有一個豐收的好年景,就是風雪再大,我們也願意啊!」

  風雪中,自不是說話處。

  楊振接到了楊朝進、沈迅一行人,彼此問候見禮一番,隨後各自上馬,往城中的征東將軍行營而去。

  「聖上還要抽調兵馬南下?!」

  「正是,眼下中州糜爛,湖廣危殆,聖上在宮中殫精竭慮,日夜難安,可是去歲官軍連敗,關內處處捉襟見肘,實在難以騰出可用之兵馬了!」

  就在征東將軍行營二堂內的接風宴席之上,一行人剛剛落座,筷子還都未動,楊朝進就開門見上道明了其最主要的來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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