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赤誠


  按照常理來說,像楊國棟這樣在天啟年間當過登萊總兵、山東總兵,後因被認定為閹黨而倒台,然後在崇禎二年危難之際又被起用為通州總兵,這樣的人物死在了戰場上,怎麼也該有個動靜,或者有個朝廷的封賞才對。

  但是大明朝的事情就是這麼不按常理辦理。

  由於其麾下新募之兵較多,且死傷慘重,餘部在逃歸通州的過程中又過於混亂,並未帶回楊國棟的屍首。

  結果,楊國棟的下落竟然成了「謎」,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其弟楊國柱以及其舊部這些人,四處奔走求告,希望朝廷予以撫恤表彰。

  但最後也只是讓楊振接替了其父楊國棟的廣寧後屯衛世襲指揮使的職務。

  至於楊國棟本人,再無下文。

  這些陳年往事,其實現在的楊振也不太瞭然,因為其本身也並非原來的楊振,所以對此事也並不是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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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身邊有一些楊國棟當年的舊部,加上上一次宣府之行,他從楊國柱和其部將嘴裡了解了一些往事,也才略略知道一些其中的緣由。

  堂堂太子太傅、一任通州總兵之死,竟然沒有留下一點水花,當然是有原因的。

  除了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一點之外,其「閹黨」的身份,「遼東」的出身,在當時都是犯忌諱的地方。

  楊國棟是為了救援楊肇基而遭遇伏擊戰死的,但是楊肇基率部被圍在三屯營,卻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後來,楊肇基雖然聽說了,但是也無能為力了,因為他在崇禎三年冬病重,很快就死在了軍中。

  至於孫承宗派出去的五百騎兵,倒是全身而退了,而且多少也聽說了楊國棟率部救援「三屯營」楊肇基的事情,可是孫承宗本人卻對楊國棟兵敗身死的傳聞不置可否。

  因為他對「閹黨」深惡痛絕,其帳下幕僚同樣如此。

  一個看不破敵人圍點打援之計的「閹黨」餘孽,死就死了,還能怎樣呢?

  與此相應的是,時任首輔周延儒與楊肇基有隙,對楊肇基各種排擠打壓,連帶著對冒死去救楊肇基的楊國棟也相當不滿。

  結果,到了崇禎三年八月袁崇煥被凌遲處死的時候,朝廷「清算」袁崇煥的罪行,楊國棟在通州為袁崇煥和遼軍提供糧草的舊帳,也被翻了出來。

  原本這在戰時是靈活變通、顧全大局的好事,可到了清算袁崇煥罪行的時候,這卻成了其私自勾結遼軍,意圖有所不軌的罪過。

  於是各種傳言再次出現。

  有說其是後金間諜的,懷疑其在多年之前從遼東歸來,就是來做內應的,是袁崇煥的同夥。

  也有說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其實是在「三屯營」附近兵敗被俘,已經投降了東虜了,並且做了東虜的大官,等等。

  就這樣,通州總兵楊國棟之死,在崇禎皇帝那裡,同時也在把持朝政的清流大臣們那裡,成了一個黑不提白不提的事情。

  除了讓其長子楊振世襲了廣寧後屯衛指揮使的世職之外,對楊國棟的追贈竟然不了了之了。

  當然了,也有可能是因為當時戰死的,被殺的,投敵的督撫、總兵和官員們實在是太多了,百廢待舉,京師朝廷沒有顧得上這個「閹黨」待罪之人罷了。

  事實上,哪怕是後來,楊振在進入崇禎皇帝的視野之後屢獲提拔,從團練總兵,到鎮守總兵,到提督金海、登萊二鎮總兵,再到征東將軍、金海伯,戰功不斷,一路高升,按慣例朝廷也該追贈其父,但還是沒人提及楊國棟的名字。

  對於現在這位實際上來自後世的楊振來說,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他也不確定。

  但是他更加願意相信楊國柱、張得貴、潘文茂、張臣、陶宗儀等等當年楊國棟身邊舊部親歷者所告訴他的情況。

  因為,若是楊國棟以大明太子太傅、通州總兵的身份,在景忠山下投降了黃台吉,那麼他在後來的「大清國」內就絕不會是一個無名之輩。

  可是這幾年來,楊振俘虜了數不清的清虜將領,不僅有大批八旗漢軍將領,也有不少的滿蒙大員,但卻從未聽說過清虜那邊有楊國棟其人。

  要是楊國棟沒死,而是像有的謠言說的那樣在被俘後投降了清虜,或者一開始就是清虜的間諜,那麼在黃台吉親率大軍圍攻鎮江堡,並且嘗試招降楊振的時候,就該將這張牌打出來了,如果他真有這張牌的話。

  然而,事實上並沒有。

  這已經說明一切了。

  當然了,現在的楊振畢竟是穿越客,對於前身之父,他並沒有什麼父子之情,之所以關注這個事情,不過是利益攸關罷了。

  他可不希望他這位名義上的父親,因為大明朝廷上黨爭的緣故,而被那些所謂的清流言官們依據各種毫無根據的傳言,稀里糊塗、張冠李戴的認定為投降了清虜的漢奸。

  如果那些善於捕風捉影的「誣告犯」們,僅僅是彈劾或者指斥其父為閹黨鷹犬、閹黨餘孽,楊振也能捏著鼻子接受,但是直接造謠誣告其叛國投敵,那可就不能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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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這幾年來,隨著金海鎮的崛起,隨著楊振的封爵,尤其是麾下軍事實力日益強大,已經壯大成為了可以左右關外局勢的重要力量,先前那些籠罩在楊氏父子頭上的謠言陰影,也日漸消散了。

  如今只存在於朝中一些清流言官彈劾楊振專擅、跋扈的上書或揭帖之中了。

  當然,在這中間,李吉在京師開辦的洪興抄報房,可沒少起作用。

  京師朝堂上的御史言官、清流文人們自以為掌握筆桿子,可以利用文字造輿論,楊振當然也可以。

  而且自從洪興抄報房開辦以來,除了時不時刊載一些金海伯楊振和征東軍在遼東痛擊清虜的傳奇故事之外,也沒少花錢找人撰寫楊振之父楊國棟昔年「橫穿敵後」「渡海歸來」「平定白蓮」「保衛通州」「義救恩公,慷慨赴死」之類的演義故事,其在京師民間的名聲還是很不錯的。

  就算是在清流言官群體之中,私下議論起來,也多以楊振之父代稱,多多少少沖淡了早年有關其「攀附閹黨」的指控。

  當然了,在其弟楊國柱的嘴裡,楊國棟昔年藉助閹黨當上總兵的事情是非對錯姑且再論,但其以通州總兵的身份死於解救「三屯營」之圍的戰場之上,卻是清清白白的,不容詆毀的。

  此時當著楊振的面講起來,也是理直氣壯,毫不含糊。

  但是面對楊國柱的質問,楊振默然不語。

  直到楊國柱神色、情緒平靜下來,楊振方才說道:

  「先考先妣之死,國讎家恨,侄兒永不敢忘。但是此番收復瀋陽,然後收復整個遼東,事關重大,豈能意氣用事?」

  楊振語氣平靜,仿佛在說的是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一樣。

  而其淡然的神色與平靜的語調,也讓楊國柱猛然意識到,站在他面前的人,並不只是他的侄子,更是早已威震遼東、麾下精兵悍將數不勝數的一方豪傑了。

  自己是鎮朔將軍、宣府鎮總兵不假,可楊振是征東將軍、金海伯,是提督金海、登萊二鎮軍務的鎮守總兵官。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窩火質問楊振的做法,反而顯得自己這個長輩不僅太沉不住氣了,而且頗有一些倚老賣老的嫌疑。

  一念及此,他嘆了口氣,正準備開口往回找補幾句,卻又聽見楊振說道:

  「叔父跟著洪督師、祖大帥他們,已經成功收復了廣寧城,不知道叔父認為,洪督師他們收復廣寧之方略何如?」

  「你是說,三面圍攻、一面設伏的打法?」

  楊國柱當然知道收復廣寧城的戰法,而且他也無法否認這個打法最後成功了。

  至少收復了廣寧城,取得了預期的戰果。

  不過,正如楊振所料的那樣,楊國柱對廣寧城之戰,顯然也有一定的不滿。

  「這個打法,也不能說錯,但最可惜的是,以如此全面占優的兵力,卻未能將廣寧城內的清虜全殲,也未能將來援的清虜全殲,大批清虜逃歸鐵嶺、開原,將來仍是禍患。」

  「叔父是否總想著要畢其功於一役?」

  「以今日大明在關外全部兵馬之實力,難道還不能畢其功於一役嗎?洪督師麾下數萬人馬,還有我宣府鎮主力人馬,已經出關備戰兩年有餘,而今關內形勢正不知發生如何變化,我輩豈能久居關外,空耗朝廷錢糧?」

  楊國柱帶宣府鎮主力兵馬出關日久,對宣府鎮後方情形,顯然也不是完全不知,所以在關外駐兵時間越久,其心中就越是焦慮。

  「過去各種條件不具備,我也不贊成遼東遼西各部人馬合兵一處,畢其功於一役,但是現在,先高麗,後蒙古,先遼陽,後廣寧,清虜盛京之羽翼、臂膀,已盡皆除去。

  「值此之際,遼東遼西各路合兵,已足有三十萬眾,若能勠力同心,直搗黃龍,犁庭掃穴,永絕後患,則於國家未來,於後世子孫,才是最為有利!難道不是嗎?」

  「叔父一腔赤誠,所說自然沒錯。但是——」

  「但是什麼?難道你要學遼西祖氏——,也搞那一套事事避敵鋒芒,處處保存實力的打法嗎?」

  楊國柱出關以來,對遼西祖氏擁兵自重,有好處則奮勇爭先,沒好處則避敵鋒芒的不滿,也算是積壓已久了。

  此時此刻,他本想說的更難聽一點,但話到嘴邊,最後還是沒有說出「私利為先」「擁兵自重」之類的重話來。

  雖然楊振在打下遼陽城以後,沒有乘勝追擊,比如北渡太子河繼續用兵,收復更多失地等等,讓他略略有些失望。

  但是他也知道,楊振開闢金海鎮相當不容易,一直以來都沒有得到朝廷和其他友軍的多少實際支持,能在遼東敵後打出如今這般局面,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憑心而論,他也沒法提出更多和更高的要求了。

  不過,他確實也很擔心,楊振私下裡跟遼西那幫人達成什麼不利於朝廷的協議,更擔心楊振走上擁兵自重的歪路,甚至是「養寇自重」的邪路。

  正所謂,關心則亂,一經確認楊振已跟遼西方面,在收復瀋陽城以及收復瀋陽城之後的安排上,私下達成了一致,楊國柱的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自己這個侄子開竅是開竅了,可也確確實實是變了。

  再聯想到這幾天聽到的消息,說是楊振在收復遼陽等地的作戰之中,先後收納了許多清虜的降兵降將,其中不僅有孔有德的部將和其他八旗漢軍將領,甚至還有清虜滿蒙八旗下面的許多滿蒙大員,楊國柱的心情更是七上八下。

  事前不請示朝廷,事後也不上報朝廷,這是要做什麼?

  要知道,擅自收降滿韃蒙韃降兵降將,並用為部將,這要是傳到京師朝廷那邊去,必然又要引發軒然大波。

  「叔父何不聽我把話說完?叔父主張犁庭掃穴,永絕後患,這一點我也贊同,但是如何能夠做到犁庭掃穴,永絕後患,叔父可有方案?若有,我願洗耳恭聽!若沒有,不妨聽我一言!」

  面對有些心浮氣躁的楊國柱,楊振的語氣神色,漸漸變得凌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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